三公主的宴席設在北燕王府後園,碧瓦朱簷下,紅燭高照,香爐嫋嫋。
賓客盈門,皆是王公貴族與清靈宗派出的丹師代表。
我一襲素衣入席,目光掃過滿庭繁華,心中卻始終壓著一絲不安。
楚昭夜站在我身後,聲音低沉:“去吧,我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他今日穿著玄色長袍,眉目冷峻,神情不似往日那般病態,反而透出幾分壓迫感。
我點點頭,緩步走入宴會廳,坐於賓席之上。
楚雲蘿一身鵝黃宮裙,笑靨如花,端莊溫婉地起身迎接:“蘇姑娘可算來了,多虧你當日救了我兄長,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她語氣溫柔,眼底笑意淺淺,彷彿真是一位賢德的公主。
然而,我不信她會如此輕易地放下戒心——畢竟,上一次中毒事件中,她可是第一個衝出來質疑我的人。
“公主言重了,醫者本分罷了。”我淡然回應,落座。
宴席開始,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楚雲蘿頻頻舉杯敬酒,言語體貼入微,還特地命人為我添了一碗“雪蓮羹”。
“蘇姑娘一路奔波辛苦,這雪蓮羹是我親自命禦膳房熬製,補氣養神。”她說著,親手將瓷碗遞到我麵前,笑意真誠。
我看著那碗乳白色的湯汁,表麵浮著幾片晶瑩剔透的花瓣,香氣清淡怡人,但鼻尖輕輕一嗅,竟察覺到一絲異樣的腥氣。
不是尋常藥材的味道,而是……幽冥草!
我的心猛地一跳。
幽冥草,生長於陰濕之地,劇毒無比,若處理不當,輕則昏迷,重則致死。
此物極為罕見,常用於暗殺,且不易被發現。
我迅速掃視周圍賓客,大多數人已經開始用膳,尤其那幾位年長的丹師,已經喝了好幾口雪蓮羹。
不好!
我正欲開口提醒,忽然,一名侍從踉蹌倒地,麵色青紫,劇烈抽搐,口中吐出白沫,雙眼翻白,顯然是中毒症狀!
“來人啊!快請禦醫!”楚雲蘿驚呼,聲音焦急,臉上寫滿了擔憂。
但我知道,這場戲不過是她的開場白而已。
賓客們頓時亂作一團,有人尖叫,有人奔逃,有人驚惶失措地圍過來檢視。
而我,卻在這混亂中穩住了呼吸。
藥老曾說過:“遇大事需靜,靜則能斷;遇險情需穩,穩則能解。”
我深吸一口氣,幾步上前,蹲下身檢視那名侍從的脈象。
指尖觸及手腕,隻覺脈搏紊亂、心跳微弱,麵板泛青,果真是幽冥草之毒。
“不是急症,是慢毒累積。”我低聲自語,“雪蓮羹裏有問題!”
我猛地抬頭,目光掃向楚雲蘿。
她仍是一臉焦急,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隱秘的得意。
好一個溫柔陷阱。
“所有人停筷!”我站起身,語氣堅定,“不要再進食任何食物,尤其是那碗雪蓮羹。”
眾人聞言紛紛停下動作,麵露驚疑。
“蘇姑娘,這……這是何意?”一位年長的丹師顫聲問道。
“雪蓮羹中摻有幽冥草,已有人中毒。”我毫不避諱,“你們若是不想送命,就立刻停止食用,並讓我施針壓製毒性。”
“什麽?!”全場嘩然。
楚雲蘿皺眉道:“蘇姑娘莫要危言聳聽,這雪蓮羹是我親手準備,怎會有毒?”
“是嗎?”我冷笑一聲,“那為何這名侍從飲後立即發作?還是說,您想讓中毒者隻是他一人?”
她臉色微微一變,旋即恢複平靜,但那瞬間的慌亂,已被我看在眼裏。
“不必再演了,三公主。”我直視她的眼睛,“你是想藉此試探我是否有能力化解毒術,還是想借機毀掉我在北燕的聲譽?”
她眸光一冷,嘴角卻依舊含笑:“蘇姑娘果然聰明。”
我懶得跟她廢話,轉身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包,迅速在桌上鋪開針盤。
“墨風!”我喚了一聲。
早已站在門口的墨風立即應聲而來:“屬下在。”
“立刻封鎖宴會廳,任何人不得進出。”我語氣不容置疑,“同時,請阿七帶我藥箱來,裏麵第三格有‘解毒藤’。”
“是!”墨風毫不猶豫地執行命令。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一揚,銀針已在掌心,下一刻,便以“九曲針法”刺入那名中毒侍從的心脈周圍穴位。
針落如雨,精準無誤。
“接下來,就是時間的問題了。”我喃喃道。
而在場所有人,包括那位看似鎮定的三公主,都屏息凝神地看著我——
因為這一刻,我成了整場宴會唯一的光。
我手指輕穩,銀針如織,一針接一針,精準地落在侍從的“心俞”“膻中”“神門”等關鍵穴位之上。
隨著九曲針法的施為,他原本青紫的臉色開始泛白,急促的呼吸也逐漸平穩下來。
周圍寂靜無聲,隻聽見銀針刺入皮肉時輕微的破空聲。
“蘇姑娘……當真能救回來嗎?”有人低聲問。
我沒答話,隻是全神貫注於手上的動作。
毒已深入髒腑,若非幽冥草毒性猛烈但發作緩慢,恐怕這人早就斷氣了。
半柱香後,阿七抱著藥箱匆匆趕來,墨風親自守在一旁,神色肅然。
“第三格。”我頭也不抬,“解毒藤和‘寒露花’各取三錢。”
阿七應聲照辦,迅速將藥材遞到我手中。
我一邊繼續運針,一邊以指代刀,在掌心將兩味藥快速碾碎,再用溫水調成糊狀,敷在那名侍從的胸口處。
“毒素會隨汗排出一部分。”我低聲道,“接下來,就看他的命了。”
話音剛落,那侍從猛地抽搐了一下,緊接著“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整個人癱軟倒地,卻已是有了呼吸。
宴會廳內一片嘩然,隨即是壓抑不住的驚歎與敬佩。
楚雲蘿坐在主位上,臉色微微發白,但仍強撐著笑容:“醫女姑娘果真神技,我真是佩服。”
我收起銀針,緩緩抬頭,目光直視她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多謝誇獎,不過下次下毒,記得換種更難辨別的藥材。”
她眼神微動,笑意不變,可我知道,這一局,她輸了。
宴會風波就此平息,賓客們在墨風的命令下被逐一批放出府,而楚雲蘿也被請回宮中“反省”。
至於那碗所謂的雪蓮羹,自然是當場封存,交由禦膳房徹查。
離開王府的路上,夜風微涼,我披著一件薄衫,緩步走出朱紅大門。
還未站定,一道熟悉的身影已迎麵而來——
“你做得很好。”楚昭夜站在燈籠下,聲音低沉溫柔。
我仰頭看他一眼,嘴角微揚:“世子殿下怎麽來了?”
“你說呢?”他反問,語氣裏帶著幾分寵溺。
我沒有回答,隻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踏上歸途。
馬車緩緩前行,車廂內燃著熏香,香氣氤氳,驅散了些許夜裏的寒意。
楚昭夜忽然開口:“她不會罷休。”
我靠在車壁邊,輕輕點頭:“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但我不會讓她再傷你分毫。”
我心頭一暖,抬眼望向他。
燭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卻透著幾分柔和。
我想起方纔宴席之上,他說“我在你看得見的地方”,那一刻,我竟莫名安心。
“我不怕她。”我低聲說,“我隻怕……她背後的人。”
楚昭夜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我會查。”
馬車停在我住的小院前,我下車轉身,正欲告辭,卻被他叫住。
“晚棠。”他望著我,眼中情緒複雜,“你有沒有想過,為何你爹孃當年會來北燕?”
我一怔,心中驟然一緊。
“你想說什麽?”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最後隻留下一句:“小心點。”
我望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心頭湧起一股異樣的不安。
回到房中,我卸下外袍,開始整理今日用過的銀針與藥材。
開啟藥箱,第一層是我常用的針包與藥瓶,第二層則是備用的丹藥與粉末,第三層……則是夾層。
這個夾層,我一直以為是藥老當初做箱子時留下的暗格,用來存放一些不常使用的古方殘卷。
今晚心血來潮,我伸手探入其中,想看看是否有遺漏的紙張。
指尖觸到一張粗糙的紙片,抽出一看,竟是一頁泛黃的舊紙,邊緣已經有些破損,紙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卻又帶著一絲顫抖:
“南楚與北燕,皆非淨土……你爹孃死於一場交易。”
我的心跳彷彿漏了一拍,整間屋子瞬間安靜得隻剩下我的呼吸。
這張紙條……
是誰留下的?
藥老?
還是……別人?
我盯著那行字,腦海中浮現出今夜宴席之上楚昭夜那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我攥緊手中的紙條,指節微微發白。
原來,我從來就不是個偶然來到這裏的人。
這場棋局,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經悄然佈下。
而我,不過是剛剛看清棋盤上的黑白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