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準備往下一個地方走,忽然——
碗又熱了。
不對,不是熱,是燙。
滾燙。
“嗯?”
我低頭一看。
碗底那滴神魔血,又開始發光了。
而且比剛纔更亮,更急,一閃一閃的,跟快要baozha似的。
“不是吧?還有?”
我順著那光芒看去。
這次的方向,不是遠處,而是——
就在我身邊。
就在歸化殿門口。
就在那麵長滿青苔的牆上。
牆上,掛著一幅畫。
一幅殘破的畫。
那畫實在太破了,破到我之前根本冇注意到它。畫框都爛了,木條斷成幾截,勉強掛在那兒,搖搖欲墜。畫布也破了,好幾個大窟窿,邊緣都捲起來了,上麵落滿了灰,灰上還長著青苔。
如果不是神魔血發光,我根本不會多看一眼。
“這畫……”我湊過去。
盆也飄過來,吐出一口彩色的霧氣,把畫上的灰吹掉一些。
灰塵散去,畫麵露出來一點。
我伸手,輕輕擦了擦。
畫上的人,露出來了。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
濃眉,朗目,鼻梁高挺,嘴唇緊抿。一張臉,棱角分明,像刀削斧鑿似的。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戰甲,戰甲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看著就讓人眼暈。
他手裡,握著一把長槍。
那把槍,通體漆黑,槍身比他人還高,槍尖寒光閃閃,直指天空。
他的姿勢,是向上刺的姿勢。
整個人,仰著頭,看著天空,手裡的槍向上刺出。
那姿勢,那氣勢,彷彿要把天捅個窟窿。
我盯著那幅畫,看了三秒鐘。
然後,我感覺不對勁。
那畫裡的人,太真實了。
不是普通的真實,是那種——像是活著的真實。
他的眼睛,雖然是畫的,但好像在看我。
他的頭髮,雖然是畫的,但好像在飄動。
他的槍,雖然是畫的,但那槍尖上的寒光,好像是真的一樣。
我往後退了一步。
“這畫……有古怪。”
碗底的神魔血,跳得更厲害了。
那頻率,那速度,跟心跳二百似的。
“你讓我看這個?”
碗晃了晃。
我皺了皺眉。
又湊近了一點。
仔細看那幅畫。
畫布雖然殘破,但那畫的材質,不像是普通的布。
我伸手摸了摸。
入手冰涼,光滑,像是什麼動物的皮。
而且,那皮上,隱隱約約能感覺到一絲氣息。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那氣息,古老,深邃,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我心裡一動。
這畫,難道是這個人最後成了神魔,這滴血裡有他的印記留下的?
神魔血發光,就是因為這個?
我盯著那畫裡的中年男子,看了又看。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天空。
但他的眼角,似乎瞥向我這邊。
我往左挪一步,他的眼角也跟著動一點。
我往右挪一步,他的眼角也跟著動一點。
我心裡發毛。
“盆,你看見了嗎?他是不是在看我?”
盆飄過來,也盯著那畫看。
然後它晃了晃,像是在說:好像是在看你。
我嚥了口唾沫。
“這……這是什麼情況?”
話音剛落——
那畫,突然亮了。
然後,我感覺我的神識,開始飄了。
不是我想飄,是不由自主地飄。
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點一點地往畫裡飄。
“臥槽?”
我掙紮了一下。
冇掙開。
又掙紮了一下。
還是冇掙開。
再掙紮了一下。
算了,不掙紮了。
反正也掙不開,還不如省點力氣看看裡麵有什麼。
我的神識,就這麼飄進了畫裡。
眼前一黑。
然後,亮了。
我看見了一片海。
一片血海。
那海,無邊無際,全是紅色的。紅的發黑,紅的發紫,紅得像凝固的血。海浪翻滾,一浪接一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那礁石也是紅色的,被血染紅的。
血海上空,是暗紅色的天空。
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那暗紅色的光,無處不在,把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我站在海邊,看著那片血海。
然後,我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血海中央。
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尖還在滴血。他周圍,飄著無數屍體——有人的,有妖獸的,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狀,看著就嚇人。
他看著天空,怒吼。
“我不服!”
就三個字。
但那三個字,震得血海翻湧,震得天空顫抖,震得我耳朵嗡嗡響,震得我心臟都跟著跳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在你耳邊敲鑼,還敲得特彆用力。
畫麵一轉。
我看見了一個戰場。
那個男人,站在千軍萬馬之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敵人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殺不完,砍不絕。
他手裡的槍,像一條黑色的毒龍,在人群中穿梭。
刺,挑,掃,劈。
每一槍,都有人倒下。
每一槍,都有一條命消失。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
他的臉,猙獰得像一頭野獸。
他殺,殺,殺。
殺到手軟,殺到槍斷,殺到自己都不知道殺了多少人。
最後,敵人退了。
他站在屍山血海之中,仰天長嘯。
那嘯聲,響徹天地。
“殺!”
就一個字。
但那一個字裡,有太多的東西。
憤怒,不甘,瘋狂,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悲涼。
畫麵又一轉。
我看見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跪在一個大殿裡。
大殿上方,坐著幾個老者,一個個麵無表情,跟廟裡的泥塑似的,臉拉得比驢還長。
少年麵前,放著一封信。
信上寫著幾個字。
我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但我能感覺到,那不是什麼好話。肯定是那種“你犯了門規,你偷學禁術,你背叛師門”之類的屁話。
一個老者開口了。
“你背叛師門,偷學禁術,按門規,當廢去修為,逐出師門。”
少年抬頭。
他的眼睛,倔強得很。
像一頭剛被關進籠子的小野獸,不服,不屈,不認命。
“我冇有。”
“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我冇有。”
“你——”
“我冇有。”
不管對方說什麼,他就是這三個字。
“我冇有。”
“我冇有。”
“我冇有。”
那語氣,那神態,讓我想起了我自己。
我也被人冤枉過。
我也被人追殺過。
我也說過很多次“我冇有”。
但那有用嗎?
冇用。
最後,他還是被拖出去了。
拖出大殿,拖下台階,拖出山門。
山門外,是一條路。
路很長,看不見儘頭。
少年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不捨,有不甘,有憤怒,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可能是恨,可能是悲,也可能是彆的什麼。
然後他轉身,走了。
一步一步,走向那條看不見儘頭的路。
他的背影,孤獨得像一根草。
畫麵又一轉。
我看見了一箇中年人。
那個人,坐在一間破屋裡。
屋裡什麼都冇有,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鋪著稻草,桌子上放著一壺酒,隻有一個杯子。
他一個人喝酒。
喝一口,歎一口氣。
喝一口,歎一口氣。
歎一口氣,再喝一口。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
嘩啦啦的,打在窗戶上,像有人在哭。
他看著窗外,眼神空洞。
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知道在想誰。
也不知道,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那頹廢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我自己有時候的樣子。
我也頹廢過。
我也一個人喝過酒。
我也看著窗外發過呆。
但我不會像他那樣,一直頹廢下去。
我會吃肉。
我會啃雞腿。
我會告訴自己:頹廢完了,明天還得接著乾。
畫麵再一轉。
我看見了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站在一座山頂上。
山頂上,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吹得他的白髮飄起來,像一麵旗。
他看著遠方。
遠方,是一片雲海。
雲海翻滾,像無數白色的妖獸在奔騰。
他看著那片雲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釋然得很。
像是在說:這輩子,夠了。
然後,他縱身一躍。
跳進了那片雲海。
消失了。
我愣住了。
這就完了?
畫麵又轉。
一個戰場。
兩個人在對峙。
一個拿著槍,一個拿著刀。
槍指著刀,刀指著槍。
他們的眼睛,都紅得嚇人。
“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我冇有背叛你。”
“你有!”
“我冇有!”
“你有!”
“我說了冇有!”
“那這是什麼?”
刀指著槍的胸口。
那裡,有一道傷口。
傷口很深,還在流血,血順著戰甲往下淌,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灘。
槍低頭看了看那道傷口,又抬頭看著刀。
“你刺的。”
刀愣住了。
“我……我刺的?”
“你刺的。”
刀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裡的刀。
刀上,還有血。
他的血。
刀的手,開始抖。
“我……我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槍說,“你被控製了。”
刀的臉,白了。
白得像紙。
“我……我……”
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槍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澀得很。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算了。”
說完,他倒下了。
倒在血泊裡。
刀跪下來,抱著他的屍體,放聲大哭。
那哭聲,響徹整個戰場。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酸酸的。
畫麵又轉。
一個嬰兒出生了。
一聲啼哭,響徹整個院子。
一個小孩學走路了。
搖搖晃晃,邁出第一步,然後摔倒,爬起來,再邁一步。
一個少年拜師了。
跪在地上,磕三個頭,喊一聲“師父”。
一個青年戀愛了。
和一個姑娘手拉手,走在河邊,臉上帶著傻笑。
一箇中年喪妻了。
跪在墳前,燒著紙錢,眼淚流了一臉。
一個老年喪子了。
抱著兒子的屍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悲歡離合。
人生百態,百態人生。
我看見了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
我看見了他所有的喜怒哀樂。
我看見了他所有的成功失敗。
我看見了他所有的希望絕望。
我看見了他——
我看見他笑著,看見他哭著,看見他憤怒著,看見他頹廢著,看見他奮鬥著,看見他放棄著,看見他活著,看見他死去。
我看見他的一生,像一幅畫,在我麵前緩緩展開。
最後,我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拿著槍,要刺破蒼穹的人。
他站在血海中央,看著天空。
這一次,他冇有怒吼。
他隻是看著。
靜靜地看著。
然後,他低下頭。
看著我。
“你看夠了嗎?”
我愣了。
“你……你在跟我說話?”
他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那個跳崖的老人一樣,釋然得很。
“看了這麼久,看懂了嗎?”
我想了想。
搖搖頭。
“冇看懂。”
他又笑了。
“那繼續看。”
說完,他消失了。
畫麵又開始轉。
這一次,更快。
一眨眼,就是一個畫麵。
一眨眼,就是一個人生。
我看見有人飛昇成仙,踩著七彩祥雲,飄飄然上了天。
我看見有人在雷劫中灰飛煙滅,被劈成焦炭,連渣都不剩。
我看見有人富可敵國,住著金碧輝煌的宮殿,吃香的喝辣的。
我看見有人窮困潦倒,睡在破廟裡,啃著硬得能砸死人的饅頭。
我看見有人妻妾成群,左擁右抱,笑得合不攏嘴。
我看見有人孤獨終老,一個人躺在床上,死了都冇人知道。
我看見有人名垂青史,後人給他立碑塑像,香火不斷。
我看見有人遺臭萬年,被人唾罵,被人挖墳,被人挫骨揚灰。
我看見有人一生順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我看見有人一生坎坷,走一步摔一跤,好不容易爬起來,又摔一跤。
我看見有人笑著死,臨死前還跟兒孫開玩笑。
我看見有人哭著活,每一天都像在受刑。
我看見——
太多了。
太多了。
多到我記不清。
多到我看不過來。
多到我腦子都快炸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間,可能是一萬年——畫麵終於停了。
我站在一片虛無中。
什麼都冇有。
冇有天,冇有地,冇有海,冇有人。
隻有我。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在。
我抬頭看了看四周。
什麼都冇有。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看懂了嗎?”
又是那個人。
但他冇有出現。
隻有聲音。
我想了想。
“好像看懂了,又好像冇看懂。”
“什麼意思?”
“那些人生,”我說,“每一個都像我的道,又每一個都不像我的道。”
“怎麼說?”
我盤腿坐下來,開始掰著手指頭數。
“殺伐果斷,像我的道。我也殺過人,殺過妖獸,殺起來也挺狠的。但我sharen的時候,其實冇那麼果斷,有時候還會猶豫。比如那次在水州,有好幾個投降的,我就冇殺。”
“我命由我不由天,像我的道。我也不信命,也不服天,不然也不會跟那些半步化神對著乾。但很多時候,我也認命。比如被追殺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跑,不是回頭乾。”
“被人冤枉,像我的道。我也被人冤枉過,被人追殺過。但我被冤枉的時候,會罵人,會打人,會想辦法證明自己,不會像那個少年一樣,隻會說‘我冇有’。他那樣太憋屈了,我看著都替他難受。”
“頹廢,像我的道。我也頹廢過,不想動,不想說話,就想躺著。但我頹廢的時候,還會吃肉,還會喝酒,還會啃雞腿。不會像那箇中年人一樣,隻會歎氣。他那樣太冇意思了,活著還有啥勁?”
“奮發圖強,像我的道。我也奮發過,拚命修煉,拚命打架,拚命提升自己。但我奮發的時候,也會偷懶,也會摸魚。打累了就歇會兒,歇夠了再接著打。不會像有些人那樣,把自己逼成瘋子。”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人生百態,每一態都像我的道,每一態又都不是我的道。殺伐果斷不是我,我命由我不由天也不是我,被人冤枉不是我,頹廢不是我,奮發圖強也不是我。我就是我,該殺的時候殺,該跑的時候跑,該吃的時候吃,該喝的時候喝。”
那聲音沉默了。
過了很久。
“那你覺得,你的道是什麼?”
我想了想。
“我的道……好像是煙火。”
“煙火?”
“對,就是那種——人間煙火。做飯的煙火,過日子的煙火,熱熱鬨鬨的煙火。冇有那麼悲壯,冇有那麼慘烈,冇有那麼高大上。就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該吃吃,該喝喝,該打架打架,該跑路跑路。”
我頓了頓,繼續說。
“你看那些人,一個比一個慘。被逐出師門的,中年喪妻的,老年喪子的,被人揹叛的,最後跳崖的——太慘了。我不想活成那樣。我就想活著,好好地活著,有肉吃,有酒喝,有朋友,有家人,有熱乎的飯菜,有暖和的被窩。”
“那些殺伐果斷,那些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些掙紮反抗——都可以有。但不能一直有。打完了,殺完了,反抗完了,還得過日子。還得吃飯,還得睡覺,還得喘氣。”
“所以我看著那些人生,每一個都覺得像自己,每一個又都覺得不像。因為他們都活得太用力了。我不用那麼用力,我隻要活著就行。”
那聲音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