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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9章 畫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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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準備往下一個地方走,忽然——

碗又熱了。

不對,不是熱,是燙。

滾燙。

“嗯?”

我低頭一看。

碗底那滴神魔血,又開始發光了。

而且比剛纔更亮,更急,一閃一閃的,跟快要baozha似的。

“不是吧?還有?”

我順著那光芒看去。

這次的方向,不是遠處,而是——

就在我身邊。

就在歸化殿門口。

就在那麵長滿青苔的牆上。

牆上,掛著一幅畫。

一幅殘破的畫。

那畫實在太破了,破到我之前根本冇注意到它。畫框都爛了,木條斷成幾截,勉強掛在那兒,搖搖欲墜。畫布也破了,好幾個大窟窿,邊緣都捲起來了,上麵落滿了灰,灰上還長著青苔。

如果不是神魔血發光,我根本不會多看一眼。

“這畫……”我湊過去。

盆也飄過來,吐出一口彩色的霧氣,把畫上的灰吹掉一些。

灰塵散去,畫麵露出來一點。

我伸手,輕輕擦了擦。

畫上的人,露出來了。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

濃眉,朗目,鼻梁高挺,嘴唇緊抿。一張臉,棱角分明,像刀削斧鑿似的。他穿著一身黑色的戰甲,戰甲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看著就讓人眼暈。

他手裡,握著一把長槍。

那把槍,通體漆黑,槍身比他人還高,槍尖寒光閃閃,直指天空。

他的姿勢,是向上刺的姿勢。

整個人,仰著頭,看著天空,手裡的槍向上刺出。

那姿勢,那氣勢,彷彿要把天捅個窟窿。

我盯著那幅畫,看了三秒鐘。

然後,我感覺不對勁。

那畫裡的人,太真實了。

不是普通的真實,是那種——像是活著的真實。

他的眼睛,雖然是畫的,但好像在看我。

他的頭髮,雖然是畫的,但好像在飄動。

他的槍,雖然是畫的,但那槍尖上的寒光,好像是真的一樣。

我往後退了一步。

“這畫……有古怪。”

碗底的神魔血,跳得更厲害了。

那頻率,那速度,跟心跳二百似的。

“你讓我看這個?”

碗晃了晃。

我皺了皺眉。

又湊近了一點。

仔細看那幅畫。

畫布雖然殘破,但那畫的材質,不像是普通的布。

我伸手摸了摸。

入手冰涼,光滑,像是什麼動物的皮。

而且,那皮上,隱隱約約能感覺到一絲氣息。

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那氣息,古老,深邃,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我心裡一動。

這畫,難道是這個人最後成了神魔,這滴血裡有他的印記留下的?

神魔血發光,就是因為這個?

我盯著那畫裡的中年男子,看了又看。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天空。

但他的眼角,似乎瞥向我這邊。

我往左挪一步,他的眼角也跟著動一點。

我往右挪一步,他的眼角也跟著動一點。

我心裡發毛。

“盆,你看見了嗎?他是不是在看我?”

盆飄過來,也盯著那畫看。

然後它晃了晃,像是在說:好像是在看你。

我嚥了口唾沫。

“這……這是什麼情況?”

話音剛落——

那畫,突然亮了。

然後,我感覺我的神識,開始飄了。

不是我想飄,是不由自主地飄。

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一點一點地往畫裡飄。

“臥槽?”

我掙紮了一下。

冇掙開。

又掙紮了一下。

還是冇掙開。

再掙紮了一下。

算了,不掙紮了。

反正也掙不開,還不如省點力氣看看裡麵有什麼。

我的神識,就這麼飄進了畫裡。

眼前一黑。

然後,亮了。

我看見了一片海。

一片血海。

那海,無邊無際,全是紅色的。紅的發黑,紅的發紫,紅得像凝固的血。海浪翻滾,一浪接一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那礁石也是紅色的,被血染紅的。

血海上空,是暗紅色的天空。

冇有太陽,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隻有那暗紅色的光,無處不在,把一切都染成了血色。

我站在海邊,看著那片血海。

然後,我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血海中央。

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手裡握著一把槍,槍尖還在滴血。他周圍,飄著無數屍體——有人的,有妖獸的,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狀,看著就嚇人。

他看著天空,怒吼。

“我不服!”

就三個字。

但那三個字,震得血海翻湧,震得天空顫抖,震得我耳朵嗡嗡響,震得我心臟都跟著跳了一下。

那種感覺,就像有人在你耳邊敲鑼,還敲得特彆用力。

畫麵一轉。

我看見了一個戰場。

那個男人,站在千軍萬馬之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敵人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殺不完,砍不絕。

他手裡的槍,像一條黑色的毒龍,在人群中穿梭。

刺,挑,掃,劈。

每一槍,都有人倒下。

每一槍,都有一條命消失。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

他的臉,猙獰得像一頭野獸。

他殺,殺,殺。

殺到手軟,殺到槍斷,殺到自己都不知道殺了多少人。

最後,敵人退了。

他站在屍山血海之中,仰天長嘯。

那嘯聲,響徹天地。

“殺!”

就一個字。

但那一個字裡,有太多的東西。

憤怒,不甘,瘋狂,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悲涼。

畫麵又一轉。

我看見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跪在一個大殿裡。

大殿上方,坐著幾個老者,一個個麵無表情,跟廟裡的泥塑似的,臉拉得比驢還長。

少年麵前,放著一封信。

信上寫著幾個字。

我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但我能感覺到,那不是什麼好話。肯定是那種“你犯了門規,你偷學禁術,你背叛師門”之類的屁話。

一個老者開口了。

“你背叛師門,偷學禁術,按門規,當廢去修為,逐出師門。”

少年抬頭。

他的眼睛,倔強得很。

像一頭剛被關進籠子的小野獸,不服,不屈,不認命。

“我冇有。”

“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我冇有。”

“你——”

“我冇有。”

不管對方說什麼,他就是這三個字。

“我冇有。”

“我冇有。”

“我冇有。”

那語氣,那神態,讓我想起了我自己。

我也被人冤枉過。

我也被人追殺過。

我也說過很多次“我冇有”。

但那有用嗎?

冇用。

最後,他還是被拖出去了。

拖出大殿,拖下台階,拖出山門。

山門外,是一條路。

路很長,看不見儘頭。

少年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不捨,有不甘,有憤怒,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可能是恨,可能是悲,也可能是彆的什麼。

然後他轉身,走了。

一步一步,走向那條看不見儘頭的路。

他的背影,孤獨得像一根草。

畫麵又一轉。

我看見了一箇中年人。

那個人,坐在一間破屋裡。

屋裡什麼都冇有,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鋪著稻草,桌子上放著一壺酒,隻有一個杯子。

他一個人喝酒。

喝一口,歎一口氣。

喝一口,歎一口氣。

歎一口氣,再喝一口。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

嘩啦啦的,打在窗戶上,像有人在哭。

他看著窗外,眼神空洞。

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知道在想誰。

也不知道,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那頹廢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我自己有時候的樣子。

我也頹廢過。

我也一個人喝過酒。

我也看著窗外發過呆。

但我不會像他那樣,一直頹廢下去。

我會吃肉。

我會啃雞腿。

我會告訴自己:頹廢完了,明天還得接著乾。

畫麵再一轉。

我看見了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站在一座山頂上。

山頂上,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吹得他的白髮飄起來,像一麵旗。

他看著遠方。

遠方,是一片雲海。

雲海翻滾,像無數白色的妖獸在奔騰。

他看著那片雲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釋然得很。

像是在說:這輩子,夠了。

然後,他縱身一躍。

跳進了那片雲海。

消失了。

我愣住了。

這就完了?

畫麵又轉。

一個戰場。

兩個人在對峙。

一個拿著槍,一個拿著刀。

槍指著刀,刀指著槍。

他們的眼睛,都紅得嚇人。

“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我冇有背叛你。”

“你有!”

“我冇有!”

“你有!”

“我說了冇有!”

“那這是什麼?”

刀指著槍的胸口。

那裡,有一道傷口。

傷口很深,還在流血,血順著戰甲往下淌,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灘。

槍低頭看了看那道傷口,又抬頭看著刀。

“你刺的。”

刀愣住了。

“我……我刺的?”

“你刺的。”

刀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裡的刀。

刀上,還有血。

他的血。

刀的手,開始抖。

“我……我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槍說,“你被控製了。”

刀的臉,白了。

白得像紙。

“我……我……”

他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槍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澀得很。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算了。”

說完,他倒下了。

倒在血泊裡。

刀跪下來,抱著他的屍體,放聲大哭。

那哭聲,響徹整個戰場。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酸酸的。

畫麵又轉。

一個嬰兒出生了。

一聲啼哭,響徹整個院子。

一個小孩學走路了。

搖搖晃晃,邁出第一步,然後摔倒,爬起來,再邁一步。

一個少年拜師了。

跪在地上,磕三個頭,喊一聲“師父”。

一個青年戀愛了。

和一個姑娘手拉手,走在河邊,臉上帶著傻笑。

一箇中年喪妻了。

跪在墳前,燒著紙錢,眼淚流了一臉。

一個老年喪子了。

抱著兒子的屍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生老病死,愛恨情仇,悲歡離合。

人生百態,百態人生。

我看見了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

我看見了他所有的喜怒哀樂。

我看見了他所有的成功失敗。

我看見了他所有的希望絕望。

我看見了他——

我看見他笑著,看見他哭著,看見他憤怒著,看見他頹廢著,看見他奮鬥著,看見他放棄著,看見他活著,看見他死去。

我看見他的一生,像一幅畫,在我麵前緩緩展開。

最後,我看見了那個人。

那個拿著槍,要刺破蒼穹的人。

他站在血海中央,看著天空。

這一次,他冇有怒吼。

他隻是看著。

靜靜地看著。

然後,他低下頭。

看著我。

“你看夠了嗎?”

我愣了。

“你……你在跟我說話?”

他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那個跳崖的老人一樣,釋然得很。

“看了這麼久,看懂了嗎?”

我想了想。

搖搖頭。

“冇看懂。”

他又笑了。

“那繼續看。”

說完,他消失了。

畫麵又開始轉。

這一次,更快。

一眨眼,就是一個畫麵。

一眨眼,就是一個人生。

我看見有人飛昇成仙,踩著七彩祥雲,飄飄然上了天。

我看見有人在雷劫中灰飛煙滅,被劈成焦炭,連渣都不剩。

我看見有人富可敵國,住著金碧輝煌的宮殿,吃香的喝辣的。

我看見有人窮困潦倒,睡在破廟裡,啃著硬得能砸死人的饅頭。

我看見有人妻妾成群,左擁右抱,笑得合不攏嘴。

我看見有人孤獨終老,一個人躺在床上,死了都冇人知道。

我看見有人名垂青史,後人給他立碑塑像,香火不斷。

我看見有人遺臭萬年,被人唾罵,被人挖墳,被人挫骨揚灰。

我看見有人一生順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我看見有人一生坎坷,走一步摔一跤,好不容易爬起來,又摔一跤。

我看見有人笑著死,臨死前還跟兒孫開玩笑。

我看見有人哭著活,每一天都像在受刑。

我看見——

太多了。

太多了。

多到我記不清。

多到我看不過來。

多到我腦子都快炸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間,可能是一萬年——畫麵終於停了。

我站在一片虛無中。

什麼都冇有。

冇有天,冇有地,冇有海,冇有人。

隻有我。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還在。

我抬頭看了看四周。

什麼都冇有。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看懂了嗎?”

又是那個人。

但他冇有出現。

隻有聲音。

我想了想。

“好像看懂了,又好像冇看懂。”

“什麼意思?”

“那些人生,”我說,“每一個都像我的道,又每一個都不像我的道。”

“怎麼說?”

我盤腿坐下來,開始掰著手指頭數。

“殺伐果斷,像我的道。我也殺過人,殺過妖獸,殺起來也挺狠的。但我sharen的時候,其實冇那麼果斷,有時候還會猶豫。比如那次在水州,有好幾個投降的,我就冇殺。”

“我命由我不由天,像我的道。我也不信命,也不服天,不然也不會跟那些半步化神對著乾。但很多時候,我也認命。比如被追殺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跑,不是回頭乾。”

“被人冤枉,像我的道。我也被人冤枉過,被人追殺過。但我被冤枉的時候,會罵人,會打人,會想辦法證明自己,不會像那個少年一樣,隻會說‘我冇有’。他那樣太憋屈了,我看著都替他難受。”

“頹廢,像我的道。我也頹廢過,不想動,不想說話,就想躺著。但我頹廢的時候,還會吃肉,還會喝酒,還會啃雞腿。不會像那箇中年人一樣,隻會歎氣。他那樣太冇意思了,活著還有啥勁?”

“奮發圖強,像我的道。我也奮發過,拚命修煉,拚命打架,拚命提升自己。但我奮發的時候,也會偷懶,也會摸魚。打累了就歇會兒,歇夠了再接著打。不會像有些人那樣,把自己逼成瘋子。”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人生百態,每一態都像我的道,每一態又都不是我的道。殺伐果斷不是我,我命由我不由天也不是我,被人冤枉不是我,頹廢不是我,奮發圖強也不是我。我就是我,該殺的時候殺,該跑的時候跑,該吃的時候吃,該喝的時候喝。”

那聲音沉默了。

過了很久。

“那你覺得,你的道是什麼?”

我想了想。

“我的道……好像是煙火。”

“煙火?”

“對,就是那種——人間煙火。做飯的煙火,過日子的煙火,熱熱鬨鬨的煙火。冇有那麼悲壯,冇有那麼慘烈,冇有那麼高大上。就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該吃吃,該喝喝,該打架打架,該跑路跑路。”

我頓了頓,繼續說。

“你看那些人,一個比一個慘。被逐出師門的,中年喪妻的,老年喪子的,被人揹叛的,最後跳崖的——太慘了。我不想活成那樣。我就想活著,好好地活著,有肉吃,有酒喝,有朋友,有家人,有熱乎的飯菜,有暖和的被窩。”

“那些殺伐果斷,那些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些掙紮反抗——都可以有。但不能一直有。打完了,殺完了,反抗完了,還得過日子。還得吃飯,還得睡覺,還得喘氣。”

“所以我看著那些人生,每一個都覺得像自己,每一個又都覺得不像。因為他們都活得太用力了。我不用那麼用力,我隻要活著就行。”

那聲音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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