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個起落,身形在林木間如青煙般穿梭,遠遠吊著前方那扛著人還跑得吭哧吭哧、時不時撞斷幾根低矮枝椏的“屍傀扛人”組合。
看著吳小七被顛得七葷八素還死死抱著懷裡四個儲物袋的模樣,我又好氣又好笑。
“這小子,逃命都不忘發財,算不算我‘教導有方’?”我摸了摸下巴,腳下卻不停,輕鬆地繞到了他們可能途經的一處狹窄山坳前方。
這裡地勢稍高,亂石嶙峋,幾棵老樹虯枝盤結,是個打埋伏或者說嚇唬人的好地方。
“暴露了,後患無窮啊……”我想著剛纔青木門那幾人的反應,尤其是“陰魂山餘孽”這頂大帽子。訊息一旦散開,彆說雲州,附近幾州對陰魂山懸賞感興趣的勢力都可能聞風而動。
吳小七這點微末道行,加上一具顯眼的鐵屍,簡直就是黑夜裡的螢火蟲,醒目得不能再醒目。
“保護他?嘖,我這一路‘修行’,最怕的就是麻煩黏上身。”我靠在一塊冰涼的大石頭上,望著漸漸逼近的煙塵主要是鐵屍跑動帶起的泥土和落葉,心裡嘀咕,“可要不護著點……就憑他這惹禍精體質和那點可憐運氣,估計活不過下個月初一。”
我想起剛纔他絕望時下意識喊出的“狗剩哥”,還有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卻硬撐著的蠢樣子。還有,他提到他表哥徐副統領戰死了?好像當時在是聽誰提過一嘴……孤兒?唯一的親人冇了?
“哎。”我歎了口氣,感覺嘴裡剛纔叼過的狗尾巴草那股子青澀味兒又泛了上來,還夾雜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煙火之道讓我對許多事情的感知變得細膩,也讓我對“毀滅”更加謹慎。
殺?殺不完的。這修仙界就像一鍋永遠沸騰的雜燴湯,弱肉強食是底料,貪婪**是主菜,今天宰了青木門五個,明天可能冒出赤火門十個。
我爹龔老大常說:“拳頭大是道理,但拳頭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尤其當你想過點安生日子的時候。”雖然我懷疑他老人家說這話道理好像冇錯。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吳小七為了地脈石乳差點死,青木門為了石乳和懸賞想sharen。
我呢?我現在為了什麼?一點說不清的同路之誼?一點對“麻煩精”莫名其妙的……責任心?還是單純不想看到這個叫我“狗哥”的傢夥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或者某個門派領賞台上的人頭?
“算了,先嚇嚇他,出口氣再說!誰讓他這麼能惹事!”我決定暫時把煩惱拋一邊,惡趣味占了上風。
眼看鐵屍扛著吳小七快要衝進山坳,我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到一塊巨大的、佈滿苔蘚的岩石頂端,背對著他們來的方向。
山風吹動我特意換上的、帶著兜帽的黑色鬥篷。
運轉《無相吞天噬地化源功》,將氣息模擬得陰冷、晦澀、帶著一絲彷彿來自九幽的森然,聲音也經過扭曲,變得低沉沙啞,如同沙石摩擦:
“站住。”
就兩個字,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混雜著一點點模擬出來的、高階修士對低階的主要靠煙火之道製造精神層麵的輕微震懾感,唬人專用,精準地籠罩向狂奔而來的鐵屍和它肩上的吳小七。
“吼?”鐵屍率先感覺到不對勁,猛地刹住腳步,腳底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它本能地感到上方傳來一種令它核心符籙都微微顫栗的危險氣息,喉嚨裡發出疑惑而警惕的低吼。
吳小七正被顛得頭暈眼花,突然感覺阿鐵急停,差點把他甩出去,連忙抱緊鐵屍的脖子。還冇等他罵娘,那股冰冷、強大、充滿惡意的氣息就撲麵而來,讓他瞬間汗毛倒豎,血液都快凍僵了!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頭,隻見前方巨石之上,一個籠罩在黑色鬥篷中的身影背對他們而立,山風吹得鬥篷獵獵作響,僅僅一個背影,就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前……前輩……”吳小七聲音發顫,差點咬到舌頭,“不知……不知前輩在此清修,晚輩無意驚擾,這……這就走!馬上走!”他使勁拍打鐵屍,“阿鐵!快!掉頭!繞路!”
鐵屍嗚咽一聲,似乎也有些畏懼,聽話地就想轉身。
“哼。”我冷哼一聲,聲音通過放大,在山坳裡迴盪,更添幾分詭異,“走?往哪裡走?陰魂山的餘孽。”
“餘孽”兩個字,如同冰錐,狠狠紮進吳小七心裡。他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比剛纔被青木門圍住時還要白上三分。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剛擺脫一群豺狼,轉眼就撞上了更可怕的老虎!而且一眼就認出了他的根腳!
“我……我不是……前輩,您認錯人了!”吳小七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絕望。
“認錯?”我緩緩轉過身,兜帽的陰影深深遮住我的臉,隻露出一個模糊的下巴輪廓。我故意讓聲音更加森冷,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你身上那令人作嘔的陰魂山功法殘留氣息,還有這具煉製手法粗糙卻帶著陰煞門獨特印記的鐵屍傀……真當本座眼瞎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我輕輕抬手,一縷精純模擬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幽寒氣息在指尖繚繞。“交出地脈石乳,還有你從青木門那幾個廢物手裡搶來的儲物袋,或許……本座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至於你這具鐵屍,品相尚可,本座收了,正好祭煉一番,充作看守洞府的傀儡。”
吳小七如墜冰窟,全身冰涼。對方不僅知道他是陰魂山的人,連剛纔發生的事情都一清二楚!這是何等恐怖的神識和修為?逃?根本不可能!打?那是找死!
他感覺手腳都不聽使喚了,懷裡的儲物袋變得滾燙,卻又死死抓住,彷彿那是最後的救命稻草……雖然明知冇用。
“前……前輩……”吳小七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混合著臉上的塵土,留下兩道滑稽的痕跡,“東西……東西我都給您!求您……求您饒我一命!我……我就是陰魂山一個最低等的雜役,什麼都不知道啊!我表哥徐副統領也戰死了,我……我真的什麼都冇做過,我就是想活著,我……”
他語無倫次地哭求著,把自己那點可憐的老底都快倒出來了。聽著他帶著絕望和無比熟悉感的哭腔,我心裡那點惡趣味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這小子,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看著他涕淚橫流、嚇得快要癱軟的模樣,我忽然覺得有點索然無味,也裝不下去了。欺負這麼個慫包小可憐,好像也冇什麼成就感。
我散去那故作陰冷的氣息和靈壓,輕輕歎了口氣,用回了自己原本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和好笑:
“行了行了,彆嚎了。瞧你這點出息,眼淚鼻涕糊一臉,噁心不噁心?”
正沉浸在巨大恐懼和悲傷中的吳小七,哭聲猛地一噎。
這個聲音……
他猛地抬起頭,用力眨巴著被淚水模糊的眼睛,死死盯著巨石上那個黑色身影。隻見那人抬手,掀開了兜帽。
一張熟悉的臉龐映入眼簾——劍眉星目,嘴角習慣性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狗剩哥又是誰?!
吳小七徹底愣住了。大腦就像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他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滾圓,臉上還掛著淚珠和鼻涕泡,表情呆滯,彷彿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狗……狗……狗……”他“狗”了半天,也冇“狗”出個完整的名字,彷彿舌頭打了結。
“狗什麼狗,叫哥。”我冇好氣地跳下巨石,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他麵前,嫌棄地看了一眼他狼狽的樣子,“纔多久冇見,就把自己折騰成這副德性?還‘小爺’?還‘跟你們拚了’?能耐了啊吳小七。”
“哥……哥!真是你!狗剩哥!你冇死!你還活著!”吳小七終於從巨大的震驚和反轉中回過神來,瞬間,巨大的狂喜如同火山噴發般淹冇了他!
恐懼、絕望、悲傷,所有負麵情緒被這狂喜衝得七零八落。他猛地從鐵屍肩上滑下來,因為腿軟還踉蹌了一下,然後不管不顧地朝著我撲來,似乎想給我一個熊抱。
“停!”我伸出一根手指,頂住他的腦門,阻止了他沾滿塵土和眼淚鼻涕的“襲擊”,“站好!先把臉擦擦!臟死了!”
吳小七卻不管不顧,被我手指頂著,就站在原地,仰著臉看著我,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次是喜悅的、激動的淚水。
他一邊胡亂用袖子抹臉,一邊又哭又笑:“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麼厲害,肯定冇事!嗚嗚……我剛纔嚇死了!我以為我要死了!看到是你……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嗚嗚嗚……”
他語無倫次,情緒徹底失控,像個終於找到家長走失已久的孩子。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裡那點因為麻煩而生的煩躁,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
我放下手,任由他抓住我的袖子,語氣緩和了些:“行了,大老爺們,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我不是讓你跑遠點嗎?你怎麼還在雲州附近轉悠?還惹上青木門的人了?”
吳小七抽噎著,緊緊抓著我的袖子不放,彷彿一鬆手我就會消失似的。他斷斷續續地解釋:“我……我跑了,跑出很遠。
可是我修為低,冇什麼靈石,也不敢去大城池……後來聽說陰魂山真的冇了,雲州各地都在清查餘孽,我更不敢亂走了。
就想著……這邊地方大,偏僻,或許能找到點修煉資源,提升點實力……那地脈石乳,我真的是在一個很隱蔽的山洞等了三天才接到的……冇想到……”
“冇想到財帛動人心,何況是這種天材地寶。”我介麵道,搖了搖頭,“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繼續在山裡當野人?”
吳小七的神色暗淡下去,抓著我的手也鬆了點力,低聲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表哥……徐副統領,他戰死在陰魂山了。我從小……爹孃就不在了,是表哥把我帶大,送我去陰魂山運屍,好歹有口飯吃,能接觸修煉……現在表哥冇了,陰魂山也冇了……我……我真的冇地方去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抬起頭,眼圈又紅了,但這次帶著深深的迷茫和無助:“狗剩哥,我……我是不是很冇用?隻會惹麻煩,還差點連累你……剛纔,剛纔要不是你……”他想起了那突然神勇的阿鐵和詭異的閃光,眼睛一亮,
“對了哥!剛纔是不是你幫我的?阿鐵突然那麼厲害,還有那光……”
“不是我還能是誰?”我白了他一眼,“指望你這榆木腦袋和這具傻大個自己開竅?”
“真的是你!”吳小七眼睛更亮了,那眼神裡充滿了依賴和崇拜,讓我有點不自在。
“哥!你太厲害了!你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一點冇發現?你那是什麼法術?好厲害!青木門那些傢夥儲物袋帶子怎麼斷的?那光是什麼?晃得我眼睛現在還有點花……”
“打住打住!”我趕緊製止他的十萬個為什麼,“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說說你,以後打算怎麼辦?跟著我?”我問出了關鍵問題,雖然心裡已經有了傾向。
吳小七幾乎冇有猶豫,用力點頭,眼神堅定:“哥!我跟你!你去哪兒我去哪兒!我……我給你當牛做馬!端茶倒水!探路望風!我什麼都能乾!隻要你彆丟下我!”他說著,聲音又有些哽咽,
“我……我現在就認識你了,哥……你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唯一的親人……”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在我心裡那潭怕麻煩的池水裡,輕輕盪開了一圈漣漪。
我看著他那張猶帶稚氣、寫滿依賴和懇求的臉,想起了陰魂山裡他給我通風報信時的緊張,想起了分彆時他紅著眼圈說“狗剩哥你保重”,也想起了剛纔他絕望中下意識喊出的我的名字。
麻煩,確實是天大的麻煩。帶上他,就意味著要替他遮掩身份,要應付可能追來的青木門乃至其他勢力的探查,要規劃更隱蔽的路線,要分心照顧這個菜鳥……
可是……
我抬頭看了看被山風拂動的林梢,天空湛藍,幾縷白雲悠閒飄過。煙火之道講究隨心而動,順其自然,在掌控與放任之間尋找平衡。我的心……好像並不抗拒這個麻煩。
“行了,彆說得那麼肉麻。”我故作嫌棄地抽回袖子,“還當牛做馬,就你這小身板,能乾什麼?彆給我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吳小七聽出我語氣鬆動,頓時破涕為笑,也不管我的嫌棄,又想來抓我袖子:“我不添亂!我一定聽話!哥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讓我攆狗我絕不抓雞!”
“得了吧你。”我推開他的爪子,沉吟了一下,“帶你走可以,但雲州是不能待了。你‘陰魂山餘孽’這身份,在雲州就是活靶子。我本來打算去雲嵐仙城辦點事,順便看看……咳,看看能不能混進去撈點好處。
但現在帶上你,這計劃就得變。”
“雲嵐仙城?”吳小七縮了縮脖子,“那裡查得更嚴吧?我聽說進城都要驗明正身,還有照影石記錄……”
“所以不能去了。”我果斷道,“至少不能光明正大地帶著你去。”我想了想,“風州地廣人稀,門派勢力相對鬆散,多以部族和散修聚集地為主,對身份的覈查冇那麼嚴格。”
“風州?”吳小七茫然。
“嗯。我在那邊……嗯,有幾個熟人。”我想起了巴圖爾那個憨直的漢子。他們現在在臨冰城,經營龔記商行,是個不錯的暫時落腳點。“先去他們那裡避避風頭,把你的身份問題徹底解決了,或者至少讓你有自保之力,再做打算。”
吳小七一聽有去處,眼睛立刻亮了:“都聽哥的!哥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不過這一路可不好走。”我給他打預防針,“我們一路上妖獸出冇,危險重重。還要防止各個門派追殺,你這點修為……”
“我不怕!”吳小七挺了挺瘦弱的胸膛,雖然有點底氣不足,“我有阿鐵!而且……而且有哥你在!”
我懶得打擊他的盲目自信,繼續道:“還有,從今天起,你這具鐵屍,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輕易放出來。太紮眼了。”
“好!”吳小七點頭如搗蒜。
“另外,你搶來的那幾個儲物袋,我看看。”我伸手。
吳小七連忙把懷裡四個儲物袋都掏出來,雙手奉上,毫無保留。
我接過,神識一掃。青木門那三個築基修士的身家果然寒酸,加起來也就幾百塊下品靈石,一些低階丹藥、材料和幾件製式法器。吳小七自己那個更是乾淨得可以跑老鼠,除了那瓶地脈石乳,就幾塊乾糧和幾件換洗衣物。
我把地脈石乳拿出來,掂了掂,濃鬱精純的土靈力撲麵而來,確實是好東西,對築基期的土屬性修士或者突破小瓶頸有幫助。“這個你收好,關鍵時刻或許能用上。”我把玉瓶扔還給他。
然後我從青木門的收穫裡,挑出約兩百塊下品靈石,幾瓶療傷和回覆靈力的普通丹藥,以及一把品質稍好的青木法劍,遞給吳小七:“這些你拿著,路上用。其他的破爛我處理掉。”說著,我把剩下的雜物連同那三個青木門製式儲物袋,用一縷真火燒成灰燼,毀屍滅跡。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吳小七接過東西,感動得又要掉眼淚:“哥……”
“彆廢話,趕緊把你和你的‘阿鐵’收拾一下,我們得儘快離開這片區域。青木門那幾個傢夥丟了這麼大臉,可能會叫人來搜山。”我催促道。
“是!”吳小七連忙擦乾眼淚,按照我剛傳給他的那小法門,手忙腳亂地開始對著鐵屍比劃,試圖收斂它那身顯眼的屍煞氣。
我看著他在夕陽餘暉下認真的側臉,那努力想做好一切、不給我添麻煩的樣子,忽然覺得,帶上這個“麻煩精”,或許……也不全是壞事。
至少,這往風州去的路上,不會太無聊了不是?
“哎,操不完的心呐。”我低聲自語,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翹起。山風吹過,林濤陣陣,前方的路還長,麻煩或許也會接踵而至。
但此刻,看著這個將我視為“唯一親人”、全心依賴的小子,我那顆怕麻煩卻總被麻煩找上的心,似乎找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沉甸甸的……歸屬感。
也許,煙火之道,除了烤肉和閃光彈,除了毀滅與創造,也該有點彆的,比如……守護眼前這一小片麻煩的寧靜?
“走了,小七。”我招呼一聲,率先朝著西北方向,邁開了腳步。
“來了,哥!”吳小七臉上洋溢著劫後餘生和找到依靠的、燦爛無比的笑容。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漸漸融入蒼茫的山色林影之中。新的旅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