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這樹會吃人
從裂魂城往北走了七天,幹糧快見底的時候,看見樹了。
不是一兩棵,是望不到邊的林子。樹長得邪性——樹幹是青黑色的,樹皮皺巴巴像老臉,樹枝扭得跟麻花似的,葉子是墨綠色的,厚得能當瓦片用。
林子中間有座城,城牆是活的——不是比喻,真他媽是活的。城牆用粗大的樹藤編成,藤條還在緩緩蠕動,城門是兩片巨大的樹葉,一開一合像在呼吸。
“枯木城。”老苦眯著眼,“修的是‘汲生道’。城主木長青,據說能把活人的生氣抽出來,灌進樹裏。樹越長越旺,人越活越幹。”
炎不敗啐了一口:“又是個不當人的。”
我們走到城門口,樹葉門自動開了條縫。裏麵探出個腦袋——是個老頭,瘦得皮包骨,眼窩深陷,但頭發是綠的,綠得發亮。
“新來的?”老頭聲音嘶啞,“會種樹不?”
我想了想:“會挖坑。”
“挖坑也行。”老頭拉開門,“進來吧。正好‘春祭’要到了,缺人手挖樹坑。”
我們進了城。
城裏更邪門。街道兩邊全是樹屋——真在樹裏掏個洞就住人。樹上掛的不是燈籠,是一個個藤編的籠子,籠子裏蜷著人,睡得跟死了一樣。
“那是‘養神籠’。”帶路的老頭解釋,“白天幹活耗了生氣,晚上得掛樹上補補。樹把地脈裏的生氣傳給人,人把多餘的生氣傳給樹——互惠互利。”
我看了眼籠子裏的人,臉色發青,呼吸微弱,不像睡覺像昏迷。
“這能叫互惠?”我問。
老頭笑了,露出滿口黃牙:“總比死了強。枯木城三百年,沒人老死——都是生氣抽幹了,直接化進樹裏,也算落葉歸根。”
我聽得後背發涼。
老苦傳音給我:“這地方的陣法,抽的不是情,是命。”
我們被帶到城西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經挖了幾百個樹坑,每個坑旁都堆著黑色肥料——走近了看,肥料裏混著碎骨。
“就這兒。”老頭遞給我們三把鐵鍬,“今天挖五十個坑,深三尺,寬兩尺。挖不完沒飯吃。”
他走了。
我們仨蹲在坑邊,沒動手。
“係統,”我在心裏問,“掃描這地方。”
麵板彈出來:
【掃描中……】
【地下發現巨型植物根係網路,覆蓋全城】
【根係核心處檢測到高濃度生命能量——疑似仙尊‘木屬’殘軀(心髒或肝髒部位)】
【枯木城陣法以仙尊殘軀為生命源,抽取活人生氣反哺,形成共生/寄生關係】
【警告:宿主當前處於陣法範圍內,生命力正以0.1%/小時速度流失】
我看完,把情況說了。
炎不敗皺眉:“所以這城主,是把仙尊殘軀當水泵,抽活人的命養樹,再抽樹的命養自己?”
“差不多。”老苦抓了把土,在手心搓了搓,“土裏有血腥味——這肥料,怕不是真用死人做的。”
正說著,遠處傳來鍾聲。
“春祭開始了!”有人喊。
空地上幹活的人全放下工具,往城中心跑。我們也跟著去。
城中心有棵巨樹——高百丈,樹幹要十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樹皮是暗金色的,隱隱有流光轉動。
樹下一座高台,台上站著個人。
綠袍,綠發,連眼睛都是淡綠色的。麵容看起來三十來歲,但眼神老得像活了幾千年。
枯木城主,木長青。
他麵前跪著一排人,有老有少,都低著頭。
“今日春祭,感念母樹恩德。”木長青開口,聲音溫潤得像春風,“爾等自願獻出生氣,滋養母樹,福澤後人——此乃大功德。”
跪著的人齊聲道:“謝城主賜福。”
然後,木長青抬手。
從他掌心伸出數十條綠色細藤,刺入那些人的後頸。細藤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吸什麽東西。被吸的人臉色迅速灰敗,頭發變白,麵板起皺。
吸了大概十息,細藤收回。
那些人癱倒在地,被旁邊侍衛拖走。
木長青的氣息明顯漲了一截,淡綠色的眼睛更亮了。
台下人群寂靜,沒人敢出聲。
我看得火起,正要上前,被老苦拉住。
“等晚上。”他低聲道,“現在動手,這些人全得陪葬。”
我們退回空地,繼續挖坑——裝裝樣子。
挖到天黑,老頭來驗收。數了數,我們挖了二十個,差三十。
“飯減半。”老頭說完,扔給我們三個窩頭,走了。
窩頭是綠色的,一股草腥味。
我們沒吃,揣懷裏,等夜深。
子時,城裏靜下來。大部分人都掛進了養神籠,街道上隻有巡邏的樹衛——那些守衛也不是人,是樹藤編成的傀儡,眼睛是兩片發光的葉子。
我們悄悄摸向城中心。
巨樹在夜裏發著微光,像棵巨大的夜光燈。樹根裸露在地表,粗得像蟒蛇,蜿蜒伸向全城。
老苦蹲下,摸了摸樹根,金灰異瞳金光一閃。
“樹根深處有東西。”他低聲道,“在跳。”
“仙尊殘軀?”
“嗯。而且……是活的。”老苦臉色凝重,“雖然微弱,但確實在跳——像心髒。”
我們沿著樹根往深處走。
走了大概一裏,地麵出現一個洞口。洞口有台階向下,台階是樹根自然形成的,踩上去軟乎乎的。
往下走,溫度越來越低,空氣裏彌漫著草木腐爛的味道。
走了百丈深,到底了。
眼前是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洞中央,懸浮著一顆……心髒。
綠色的心髒,大得像間房子,表麵覆蓋著木質紋理,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跳動。每跳一次,就有一股綠色光暈擴散開,順著無數細小的根須傳向四麵八方。
心髒下方,盤坐著一個人。
正是木長青。
他閉著眼,雙手結印,身上延伸出數十條綠色藤蔓,與心髒連線在一起。心髒每跳一次,就有一股精純的生命能量順著藤蔓流入他體內。
他在吸收仙尊心髒的生機。
但同時,我們也看見——從全城各處,有無數細小的灰色氣流順著根須迴流,注入心髒。那些灰色氣流裏,夾雜著痛苦的意念、絕望的哀嚎、生命被抽幹的怨念。
心髒在吸收全城人的生氣,同時也吸收了那些負麵情緒。原本翠綠的心髒表麵,已經出現了一片片灰黑色的汙斑。
“他在用活人的命,洗刷仙尊心髒的怨念。”老苦聲音發冷,“等心髒完全淨化,他就能徹底煉化這顆仙心——屆時,他可能直接突破化神。”
“那這些人呢?”炎不敗問。
“全成養料。”我說。
木長青突然睜開眼。
淡綠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像兩盞鬼火。
“三位,”他開口,“既然來了,何必躲躲藏藏。”
我們走出陰影。
木長青看著我們,笑了:“苦海僧,劉盡,還有……焚天穀的叛徒。歸墟大人已經傳訊,說你們會來。”
“那你不跑?”我問。
“跑?”木長青笑得更開心了,“這裏是我的道場,有母樹護持,有仙心供養——我為何要跑?”
他站起來,身上的藤蔓自動脫落:“正好,春祭還缺幾個上等祭品。你們三個元嬰、金丹的生氣,夠母樹飽餐一頓了。”
話音未落,整個溶洞活了。
牆壁、地麵、穹頂,伸出無數粗壯的樹藤,像無數條蟒蛇朝我們纏來。
老苦雙手合十:“苦海——鎮!”
金色浪潮湧出,與樹藤撞在一起。樹藤在金光中枯萎、斷裂,但更多樹藤從四麵八方湧來,源源不斷。
炎不敗放出焚天穀的火術,火焰燒在樹藤上,隻留下焦痕——這裏的樹藤蘊含仙心生機,恢複速度極快。
我啟動規則領域:“此地規則——植物不可主動攻擊!”
金光擴散,樹藤動作一滯,但隻停滯了三息,就再次撲來。
係統提示:【警告:仙尊殘軀優先順序高於係統當前規則,壓製效果減弱】
木長青大笑:“沒用的!在這裏,母樹的規則纔是天!”
他抬手,指向那顆綠色心髒。
心髒劇烈跳動起來,更多的綠色光暈湧出。光暈所過之處,樹藤暴漲,力量倍增。老苦的苦海金光被壓製,炎不敗的火焰徹底熄滅。
我們被樹藤逼到角落。
木長青緩步走來,淡綠色的眼睛裏滿是貪婪:“放心,我不會讓你們死得太快——元嬰金丹的生氣,得慢慢抽,才夠味。”
樹藤纏上我的腳踝,開始往麵板裏鑽。刺痛傳來,能感覺到生命力在流失。
係統麵板瘋狂報警:【生命力流失加速:1%/秒】
照這個速度,一百秒我就成人幹了。
“係統!”我急喊,“有什麽辦法?!”
【方案一:使用魂源精粹強行提升至元嬰,以魂力衝擊仙心(成功率40%)】
【方案二:以規則點數強行修改區域性規則,製造生機斷層(消耗巨大)】
【方案三:喚醒仙尊殘念(高風險)】
我想起裂魂城那位仙尊殘唸的話——小心歸墟,他比你們想象的更近。
如果喚醒這位木仙的殘念,會不會也像上次那樣……
但沒時間猶豫了。
樹藤已經纏到腰部,生命力流失速度到了2%/秒。
“用方案三!”我咬牙,“喚醒殘念!”
【執行:消耗30000規則點數,啟動魂力共鳴】
我懷裏的那顆魂源精粹突然發燙,藍色光芒透過衣服射出。光芒照在綠色心髒上,心髒劇烈震顫。
一個蒼老、疲憊的聲音,從心髒深處響起:
“又是……歸墟的走狗嗎……”
木長青臉色大變:“母樹!安靜!”
但心髒不聽他的了。
綠色光芒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老者虛影。老者身穿青袍,麵容慈祥,但眼中滿是悲哀。
“小輩,”他看著木長青,“你抽了三百年的生氣,就為了煉化我這顆老心?”
木長青後退一步:“仙尊……您已隕落萬年,殘軀留之無用。不如成全晚輩,助我踏入大道——”
“大道?”老者笑了,笑得悲涼,“抽活人的命,算哪門子大道?”
他轉頭看向我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魂源精粹上:“你見過我三弟了?”
我點頭:“裂魂城那位,我們送他解脫了。”
老者沉默片刻,輕聲道:“謝謝。”
然後他看向木長青:“孩子,收手吧。歸墟給你的承諾,是謊言。他永遠不會讓你真正煉化仙心——你隻是他養的另一個祭品。”
“不可能!”木長青嘶吼,“歸墟大人答應過我,隻要煉化仙心,就賜我長生!”
“長生?”老者搖頭,“歸墟自己都在掙紮求存,拿什麽賜你長生?”
他抬手,指向綠色心髒表麵的灰黑色汙斑:“你看,這些怨念,這些痛苦——你以為煉化它們就能成道?錯了,孩子。這些怨念會侵蝕你的道心,等你完全煉化仙心那天,就是你徹底墮落之時。”
木長青怔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藤蔓——那些藤蔓內部,已經開始出現灰黑色的紋路。
“我……”他聲音發顫,“我已經……”
“還來得及。”老者柔聲道,“斷開連線,放走這些人,讓一切回歸自然。”
木長青猶豫了。
但下一秒,他眼中綠光大盛,表情變得猙獰:“不!我花了三百年!三百年!就差最後一步!我不能放棄!”
他雙手結印,全力催動陣法。
綠色心髒瘋狂跳動,更多樹藤湧出,纏向老者虛影。
“執迷不悟……”老者歎息。
他看向我:“小輩,幫我個忙。”
“您說。”
“擊碎這顆心髒。”老者平靜道,“讓我徹底安息。”
我愣了:“可您……”
“我已死萬年,早該散了。”老者微笑,“能帶走這個迷途的孩子,也算最後做件好事。”
樹藤已經纏上老者虛影,開始吸收他的殘念。虛影越來越淡。
我咬牙,掏出魂源精粹。
“係統!用這個,衝擊仙心!”
【執行:引爆魂源精粹,釋放全部魂力】
我將晶石扔向綠色心髒。
木長青想阻攔,被老苦一拳轟飛。
晶石撞在心髒表麵,炸開。
純淨的藍色魂力如潮水般湧出,灌入心髒。心髒劇烈震顫,表麵的灰黑色汙斑開始剝落,翠綠的光芒重新亮起。
但這是迴光返照。
老者的虛影在光芒中漸漸清晰,他伸手,輕輕按在木長青額頭。
“睡吧,孩子。”他說,“夢醒了,就好了。”
木長青眼神渙散,軟倒在地。
綠色心髒開始崩解。一塊塊木質碎片脫落,化作點點綠光,消散在空氣中。
隨著心髒崩解,全城的樹藤開始枯萎,養神籠自動開啟,裏麵的人摔在地上,茫然醒來。
老者虛影看向我們,最後笑了笑:
“告訴歸墟……我們兄弟,不欠他的了。”
虛影散去。
地下溶洞開始崩塌。
我們扛起昏迷的木長青,衝出去。
回到地麵時,整座枯木城都在變化——巨樹迅速枯萎,樹葉凋零,樹屋倒塌。但倒塌聲中,人們沒有驚慌,反而有種……解脫的輕鬆。
那些原本頭發發綠、臉色發青的人,綠色漸漸褪去,恢複了正常的膚色。
係統提示:
【枯木城任務完成】
【獲得:生命精粹(碎片)×1(仙心崩解殘留)】
【規則點數 25000】
【係統等級提升至8】
【新功能解鎖:生命感知(可感知生命力流動、生機節點)】
【警告:歸墟關注度提升至‘高度威脅’】
我把生命精粹碎片收好,看向昏迷的木長青。
他醒了。
睜開眼,是正常的黑色瞳孔。頭發也從綠色褪回花白,麵容蒼老了二十歲——那是被仙心反噬的代價。
“我……”他茫然看著自己的手,“我幹了什麽?”
“幹了三百年的錯事。”我說,“現在,該還債了。”
我開啟係統麵板,計算枯木城的債務。
三百年抽取生氣,導致早衰、病亡、化樹的人數……總計一億五千萬靈石。
木長青看著數字,呆滯良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我還不起。”
“那就幹活。”我說,“帶著剩下的人,重建枯木城。種正常的樹,建正常的房子,過正常的日子——什麽時候還清,什麽時候算完。”
他點頭,掙紮著站起來,朝那些茫然的城民走去。
我們沒多待,拿了補給,繼續北上。
走出枯木城地界,我回頭看了一眼。
巨樹已經徹底枯死,但樹根處,有新芽冒出——是正常的小樹苗,翠綠翠綠的。
“至少,”老苦說,“以後這裏能長出正經的樹了。”
我們繼續走。
前方還有十二座城。
但每破一城,歸墟的威脅就更近一分。
係統麵板上,那個【歸墟關注度】的進度條,已經漲到了70%。
快了。
該來的,總會來。
我們走進更深的北方。
風雪更大了。
但至少,方向沒變。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