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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睜開眼的時候，聞到了臭味。
不是血腥味，不是硝煙味，是那種混合了泔水、腐爛菜葉和某種不明液體的——臭水溝的味道。
他躺在一條巷子的角落裡，左邊是牆，右邊是牆，身下是濕漉漉的水泥地，後腦勺枕著一個塑料袋。天已經黑了，路燈從巷口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昏黃的影子。
淩霄閉上眼睛，又睜開。
還在。
他冇死。
渡第九重天劫的時候，最後一道雷落下來，他明明已經扛住了。但就在那一刻，有東西從背後刺穿了他的丹田——是一柄劍，帶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他曾經的師弟，陸壓。
“好。”
淩霄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個字，然後坐起來。
劇痛從全身各處湧來，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在金仙級彆的傷勢麵前，疼痛隻是一個需要忽略的訊號。他低頭檢查自己的狀態——
肉身還在，但不是他原來那具。
這具身體瘦弱得令人髮指。骨架上冇幾兩肉，麵板蒼白得像從冇見過太陽，手掌上連個繭都冇有，軟得像塊豆腐。淩霄試著調動仙力，丹田裡空空蕩蕩，像一口被抽乾了的古井。
一絲都冇有。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開始檢查元神。
元神倒是完好，但被一層灰濛濛的封印裹住了，像琥珀裡的小蟲。這層封印不是人為的，是天劫失敗的後遺症——他的元神為了扛過那最後一劍，主動把自己封了起來，用僅存的力量保住了魂魄不散。
換句話說，他現在就是個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還弱。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不知道多久冇吃過一頓飽飯了，站起來都有點晃。
淩霄扶著牆站起來，花了三秒鐘接受現實，然後開始搜這具身體的記憶。
原主叫林驍，二十二歲，高中畢業，無父無母，三天前被公司辭退，房租欠了兩個月，銀行卡餘額三十八塊七毛。性格懦弱，不善言辭，冇什麼朋友，人生最大的成就是——在王者榮耀裡上過王者。
淩霄：“……”
他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消化了五秒鐘。
然後他在這具身體的褲兜裡摸到了一樣東西。
一部手機。
螢幕碎了一半，但還能用。淩霄點亮螢幕，看到了一條未讀訊息：
【房東王姨：林驍！這個月房租再不交，明天就把你東西扔出去！】
下一條：
【房東王姨：彆裝死！我知道你在家！】
淩霄看了一眼時間——今天下午發的。
他又看了一眼手機的日期。
距離天劫，已經過去了三天。
也就是說，他在臭水溝旁邊躺了三天，冇人發現。
淩霄把手機揣回兜裡，走出巷子。
城中村的夜晚很熱鬨。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各種攤位，燒烤、炒飯、麻辣燙，油煙和香味混在一起，喧囂聲此起彼伏。電動車從身邊竄過去，外賣小哥扯著嗓子喊“讓一讓”，有人在路邊劃拳，有人蹲在台階上吃炒麪。
淩霄站在巷口，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這是凡間。
他來過很多次。千年前斬妖除魔的時候，他踏遍過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但那時的凡間冇有這麼多鐵盒子，冇有這麼亮的燈，也冇有這麼濃的煙火氣。
他站在原地看了十秒鐘，然後轉身走了。
他的新住處就在巷子儘頭。
一棟灰撲撲的農民房，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麵黑乎乎的水泥。樓梯間堆著紙箱和自行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淩霄爬上五樓，摸出鑰匙，開啟了一扇鐵皮包著的木門。
房間不大，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上糊著報紙。床單是皺的，枕頭髮黃，地上散落著幾桶吃完的泡麪。
淩霄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走進去，把泡麪桶收進垃圾袋，把床單扯平，把窗戶開啟。然後他坐在床沿上，開始梳理這具身體的記憶，同時思考一件事。
怎麼活。
他是淩霄劍神。一萬兩千年前入道，九千年前飛昇，三千年前證得金仙，一劍可破星辰，三界之內無人敢攖其鋒。他這一生斬過妖魔、滅過宗門、鎮壓過上古凶獸，從不向任何人低頭。
而現在，他欠著兩個月房租，口袋裡隻有三十八塊錢。
淩霄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嘗試運轉功法。
仙力冇有，靈力冇有，連最基本的真氣都冇有。這具身體的經脈細得像頭髮絲，根本承受不了任何級彆的修煉功法。他試了七套功法，從最基礎的到最高深的，全部失敗。
最後，他翻到了一套功法。
《九轉煉丹術·民間版》。
這是他在三千年前隨手撿的。那時候他在一個被滅門的小宗門廢墟裡翻出一堆破爛，這本功法混在其中，他看了一眼就冇再碰過。這玩意兒連外門弟子都不屑練，因為它根本就不是正統煉丹術，而是把煉丹原理用來做菜的一本——食譜。
淩霄翻了兩頁，沉默了。
煉丹爐→鐵皮桶烤架。
三昧真火→炭火。
凝丹手法→刷油翻串。
丹藥配比→醃肉配方。
整本功法最後總結了一句話：煉丹之道，存乎一心。萬物皆可入爐，關鍵在火候。
淩霄把功法合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他站起來，拿了鑰匙，出了門。
二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手裡提著：一包炭，一袋雞翅，兩根茄子，一把韭菜，還有鹽、辣椒麪、孜然粉。
花了三十六塊。
口袋裡還剩兩塊七。
樓下撿了一個廢棄的鐵皮桶，他在上麵架了幾根鐵絲，一個燒烤架就做好了。然後他開始醃肉。
《九轉煉丹術》的第一步，不是點火，是“理料”。也就是處理食材。這一段寫得極其囉嗦，什麼“肉須順紋而切”“料須三浸三漬”“時間差一息則味變”，淩霄一個字一個字地照做。
他用那把從超市買的摺疊刀，把雞翅一根一根地劃開，把調料按照特定的順序和比例抹上去，然後等待。
三十分鐘後，他生火。
冇仙力，冇靈力，冇真氣。他用了最原始的方式——打火機。
淩霄劍神，一萬兩千年來第一次用打火機點炭。
他麵無表情地蹲在鐵皮桶前，扇了五分鐘扇子，把炭燒紅了。
然後把雞翅架上去了。
第一聲“滋啦”響起的時候，淩霄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聞到了香味。
不是普通的燒烤味。是那種——
他冇辦法形容。他活了一萬兩千年，吃過龍肝鳳髓，飲過瑤池瓊漿，但他從來冇聞過這種味道。炭火和油脂碰撞出的焦香，被那套古怪的調料裹挾著，鑽進鼻腔，帶著一種原始而直白的侵略性。
淩霄翻麵，刷油，撒料。
每一道工序都嚴格按照《九轉煉丹術》來，精確到秒。這套功法的厲害之處在於，它把所有感性的經驗都轉化成了可重複的操作，就像煉丹一樣，配方對了，火候到了，成品就不會差。
第一批雞翅出爐的時候，樓道裡有人在罵。
“誰他媽大半夜烤串啊？！”
淩霄冇理。他拿起一串雞翅，咬了一口。
他停下了咀嚼。
一萬兩千年。
他吃過最好的東西，是天庭蟠桃宴上的九千年蟠桃。那桃子的味道清甜悠遠，一口下去神清氣爽，堪稱三界至味。
但這串雞翅的味道，和蟠桃不在一個維度。
蟠桃是給神仙吃的。
這串雞翅，是給人吃的。
它粗暴，直接，不講道理。油脂的焦香裹著辣椒的刺激和孜然的濃鬱，在舌尖上炸開，像一記重拳。它冇有任何高雅或玄妙的地方，但它讓淩霄想起了一件事——
他很久冇有覺得什麼東西“好吃”了。
一萬兩千年裡，他吃什麼都隻是為了維持修為。味道不重要，重要的是靈氣的含量。
但這一口，他單純地覺得——好吃。
淩霄麵無表情地把整串雞翅吃完，然後拿起第二串。
這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訊息，是螢幕自己亮了。上麵出現了一個他冇見過的介麵，純白色的底，上麵隻有一行字：
【仙界天幕·跨界直播係統】
【檢測到淩霄劍神元神波動，已自動連線。】
【當前觀眾：1.2億。】
淩霄看了一眼，繼續吃雞翅。
螢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觀眾：1.5億。】
【觀眾：2.1億。】
彈幕開始刷屏。
雖然他看不懂這些凡間的文字元號，但他能感覺到——仙界此刻，正在圍觀他蹲在城中村的樓道裡，穿著地攤貨T恤，手裡攥著一串烤雞翅，嘴角還沾著辣椒麪。
淩霄把雞翅骨頭吐進塑料袋裡，麵無表情地抬起頭，看了手機螢幕一眼。
那一瞬間，彈幕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三界之內，冇有人能在淩霄劍神的注視下不緊張。哪怕是通過天幕，哪怕隻剩元神。
然後彈幕炸了。
【？？？他看我了？？？】
【不是，他真在擺攤？？淩霄劍神在擺攤？？？】
【那個雞翅看起來好香……不是重點！重點是劍神在擺攤！】
【陸壓尊者你看到了嗎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不出來了，我餓了。】
淩霄收回目光，拿起了第三串雞翅。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仙力可以冇有，靈力可以冇有，但功法和經驗還在。這套《九轉煉丹術》不需要靈氣驅動，隻要有火有食材有手，誰都能做。而且——
他低頭看了一眼功德係統的提示。
那是剛剛啟用的另一個介麵，上麵的文字很簡單：
【凡塵功德係統】
【讓凡人因你而感到幸福，即可累積功德點。】
【功德點可用於逐步解鎖封印，恢複修為。】
【當前功德點：3。】
淩霄看著那個“3”字，又看了一眼手裡吃了一半的雞翅。
三個功德點。
來自他自己。
他麵無表情地把雞翅吃完，然後站起來，把鐵皮桶踢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
明天開始擺攤。
先把房租還了。
他躺回那張皺巴巴的床上，閉上眼睛。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整個房間陷入黑暗。窗外有人在吵，有車在按喇叭，有貓在叫春。
淩霄劍神，仙界戰力第一，萬劍歸宗的唯一傳人，此刻躺在城中村五樓的出租屋裡，枕頭髮黃，被子有股潮味，口袋裡還剩兩塊七毛錢。
他閉上眼睛的前一秒，嘴角冇有任何弧度。
但在黑暗中，他的呼吸比剛纔輕了一些。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那一串雞翅，確實挺好吃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