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臥室，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林初夏醒來時已經八點半，這是胃疼事件後的第三天。陸司辰給的藥很有效，她的胃沒有再疼過，那盒薑糖就放在畫室工作台上，每次覺得胃部不適就含一顆，暖暖的，帶著辛辣的甜。
繪本的進度出奇順利，延期的壓力解除後，她反而找回了創作的狀態。昨天一天就完成了十頁，按照這個速度，下週五前交稿不成問題。
她洗漱下樓，陸司辰正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低，但語氣嚴肅。看見她下樓，他朝她點點頭，繼續對著電話說：
“我知道了。下午三點，我會準時到。資料準備齊全，不要有紕漏。”
他結束通話電話，走到餐廳：“今天我要去公司，下午有個重要會議。中午不回來，你自己吃飯。”
“好。”林初夏在他對麵坐下。王師傅已經準備好了早餐，小米粥，蒸餃，幾樣小菜。
“胃怎麽樣了？”陸司辰問，視線落在她臉上。
“好了，不疼了。”
“藥按時吃。”
“嗯。”
簡單的對話，像真正的夫妻。但林初夏知道，這不是。這是契約履行過程中的必要關懷，是確保合作方健康的理性考量。
飯後，陸司辰準備出門。他走到玄關，又折返回來，從公文包夾層裏拿出一張卡。
“這個你收著。”他將卡放在餐桌上，“密碼是你生日後六位。如果今天想出去走走，或者買什麽東西，用這張卡。”
林初夏看著那張黑色的信用卡，沒有立刻去拿。
“我有錢。”她說。
“我知道。”陸司辰係著領帶，“但你現在是陸太太。你的消費記錄，會有人關注。用這張卡，對你我都好。”
理由永遠這麽充分。林初夏不再推辭，點點頭：“謝謝。”
“不客氣。”陸司辰穿好西裝外套，“我走了。晚上可能回來晚，不用等我吃飯。”
“好，路上小心。”
門關上，別墅裏安靜下來。林初夏收拾好碗筷，上樓進入畫室。晨光正好，她開啟電腦，準備繼續畫稿。
但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幅《夜雨》。畫已經幹透，她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就立在畫架旁，像無聲的見證。
她走過去，手指輕輕撫過畫麵。油彩的質感，筆觸的走向，每一處細節她都記得。那晚胃疼時，她是怎麽一筆筆畫下這些雨絲，怎麽一點點暈染出燈光的溫暖。
還有那兩個依偎的人影。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訊息：“初夏，工廠這個月盈利了！雖然不多，但終於看到希望了。多虧了陸先生幫忙。你有空帶他回家吃飯，媽給你們做好吃的。”
林初夏看著這條訊息，心裏五味雜陳。父母不知道契約的事，他們真心感激陸司辰，也真心希望女兒婚姻幸福。每次打電話，母親總會問“司辰對你好不好”，她隻能回答“很好”。
確實很好。好到讓她偶爾會忘記，這一切隻是一場交易。
她回複母親：“好，等他不忙的時候。你和爸注意身體，別太累。”
放下手機，她強迫自己回到工作中。但思緒像脫韁的野馬，總往不該去的地方跑。陸司辰書房裏那行“虛構，但生動”的小字，他遞來胃藥時專注的眼神，他問“這幅畫叫什麽名字”時的語氣……
“林初夏，清醒點。”她對自己說，“契約隻剩三百五十七天了。”
是的，三百五十七天。每一天都在倒計時。時間一到，曲終人散，各奔東西。她不能，也不該有任何多餘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畫筆。這次，她完全沉浸在創作中，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那些紛亂的思緒。
直到門鈴響起。
林初夏看了眼時間，十一點。這個點，會是誰？周阿姨和王師傅要下午才來，陸司辰在公司，司雨說要週三才來。
她下樓，從貓眼看出去，愣住了。
門外站著陸老爺子，還有推著輪椅的管家老陳。
她慌忙開門：“爺爺，您怎麽來了？快請進。”
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身上穿著深色唐裝，腿上蓋著薄毯。他看起來精神不錯，但臉色有些蒼白。老陳推他進門，恭敬地站在一旁。
“初夏啊，沒打招呼就過來，不打擾吧？”老爺子笑著說，但目光已經在客廳裏掃視了一圈。
“不打擾不打擾。”林初夏連忙說，“您快坐。我給您倒茶。”
“不用忙。”老爺子擺擺手，自己操控著輪椅在客廳裏轉了轉，“小辰呢？不在家？”
“他去公司了，說下午有會。”林初夏倒了杯溫水遞給他，“您怎麽突然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準備什麽，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老爺子接過水，沒喝，放在茶幾上，“你們結婚也半個月了，我還沒好好看過你們住的地方。怎麽樣，還習慣嗎？”
“習慣，都很好。”
“那就好。”老爺子點點頭，目光又掃視一圈，最後停在樓梯方向，“聽說你有間畫室？我能看看嗎？”
林初夏心裏一緊。畫室裏，那幅《夜雨》還在畫架上。
“當然可以。”她努力保持鎮定，“不過畫室有點亂，您別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老爺子笑了，“我也好久沒進過畫室了。推我上去吧，老陳。”
老陳推著輪椅，林初夏在前麵帶路。她的心跳得很快，腦子裏飛快想著對策。那幅畫……如果爺爺看見，會怎麽想？會看出什麽嗎？
畫室的門開著，晨光正好灑在畫架上。那幅《夜雨》在光影中顯得格外醒目。
老爺子的輪椅停在門口，目光直直地落在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初夏以為時間靜止了。
“這是你畫的？”他問，聲音很輕。
“嗯。前兩天的作品。”林初夏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
“《夜雨》。”老爺子念出畫布角落的簽名，“好名字。畫也好。”
他操控輪椅，靠近畫架，仔細端詳。老陳站在門口，眼觀鼻鼻觀心。
“這雨畫得真細。”老爺子伸出手，手指懸在畫布上方，虛虛地描摹著雨絲的走向，“像真的在下雨。這燈光也暖，明明是個雨夜，卻讓人覺得不冷。”
林初夏站在他身後，手心冒汗。
“這兩個人，”老爺子忽然說，手指停在那兩個依偎的人影上，“畫的是你和司辰？”
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林初夏感覺呼吸一滯。
“不是。”她幾乎是立刻否認，“就是……隨便畫的。虛構的場景。”
“虛構？”老爺子轉過頭看她，眼神銳利，“可我看著，這男人的背影，很像小辰。這身高，這肩寬，還有這撐傘的姿勢——傘往女人那邊傾斜，是他會做的事。”
林初夏說不出話。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說這隻是藝術創作？可老爺子說得沒錯，她畫的時候，腦子裏想的就是陸司辰。那個雨夜，他給她披上外套，傘微微向她傾斜。
“爺爺，您想多了。”她最終說，聲音有些幹澀，“我就是……想畫雨夜，就隨便加了兩個人影。”
老爺子沒說話，又看了那幅畫一會兒，才操控輪椅轉向工作台。工作台上，攤著幾本畫冊，還有那盒薑糖，和那盒德國胃藥。
“胃藥？”老爺子拿起藥盒，看了看，“你胃不好？”
“有點慢性胃炎。前幾天犯了一次，司辰給的藥。”林初夏如實回答。
“他給的？”老爺子放下藥盒，又拿起那盒薑糖，“這也是他買的？”
“……嗯。”
老爺子沉默了幾秒，將薑糖放回原處，繼續看著工作台。上麵還有幾本新畫冊，是陸司辰前天帶來的，包裝還沒拆。
“他給你買的畫冊？”老爺子問。
“是。司雨推薦的，說對創作有幫助。”
老爺子點點頭，操控輪椅在畫室裏慢慢轉了一圈。他的目光掃過架子上的顏料，牆上的素描，還有窗邊那盆綠植。最後，他停在書架前，看著上麵幾本陸司辰帶來的藝術理論書。
“小辰以前，不喜歡藝術。”老爺子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爸喜歡，但他不喜歡。他說畫畫是浪費時間，是軟弱的表達。”
林初夏心裏一緊。
“後來他爸走了，他更討厭這些東西了。家裏所有跟他爸有關的東西，他都收起來，或者扔掉。”老爺子轉頭看她，“可他現在，會給你買畫冊，會去看你的畫，會因為你胃疼給你買藥買糖。”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那幅《夜雨》上。
“初夏，你告訴我，”老爺子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道，“你和小辰，真的是在藝術展上一見鍾情的嗎？”
空氣凝固了。林初夏感覺心髒狂跳，血液衝上臉頰。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該怎麽回答？承認是假的，違背契約，也違揹她對陸司辰的承諾。繼續撒謊，在老爺子銳利的目光下，她不確定自己能否演得天衣無縫。
就在她幾乎要撐不住時，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和陸司辰的聲音：
“初夏？”
救星來了。林初夏幾乎要腿軟。但她還沒來得及回應，老爺子已經操控輪椅出了畫室，在二樓欄杆處朝下看。
“小辰，回來了？”
樓下的陸司辰顯然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見爺爺和林初夏，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但很快恢複平靜。
“爺爺，您怎麽來了？”他走上樓，語氣如常，“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在家等您。”
“等你？等你又該找藉口推脫了。”老爺子哼了一聲，“我就是路過，上來看看。怎麽，不歡迎？”
“怎麽會。”陸司辰走到林初夏身邊，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隻是有點意外。您身體不好，該在家多休息。”
“我身體好得很。”老爺子說著，卻咳嗽了兩聲。老陳連忙遞上水。
陸司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醫生說了，您需要靜養。我送您回去。”
“急什麽，我話還沒說完。”老爺子擺擺手，目光在陸司辰攬著林初夏的手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那幅畫，“初夏這幅畫畫得不錯，我剛在欣賞。”
陸司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幅《夜雨》時，表情沒有變化，但林初夏感覺到，他攬著她肩的手微微收緊。
“是畫得不錯。”陸司辰說，語氣平靜，“她很有天賦。”
“你買的畫冊？”老爺子指著工作台。
“嗯。司雨推薦的。”
“你買的胃藥和薑糖？”
“是。她前幾天胃疼。”
一問一答，簡潔明瞭。老爺子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像在評估什麽。
“小辰，”老爺子緩緩開口，“你以前，可從來不會關心這些小事。”
陸司辰沉默了幾秒：“人都會變。”
“因為初夏？”
這個問題太直接。林初夏感覺陸司辰的手又緊了緊。
“因為她是我妻子。”陸司辰最終說，語氣平靜但堅定，“關心自己的妻子，是丈夫的本分。”
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初夏以為他會繼續追問。但最終，老爺子歎了口氣，搖搖頭。
“行吧，你們年輕人的事，我老頭子不管了。”他操控輪椅轉向樓梯，“老陳，推我下去。我累了，回家。”
“爺爺，我送您。”陸司辰說。
“不用，你陪初夏吧。”老爺子擺擺手，又看了林初夏一眼，眼神複雜，“初夏，畫收好，別弄壞了。改天我讓人來裝裱，掛我書房裏。”
林初夏愣住：“爺爺，這……”
“就這麽定了。”老爺子不容拒絕，“老陳，走。”
老陳推著老爺子下樓。陸司辰和林初夏跟在後麵，送到門口。司機已經等在那裏，老陳小心翼翼地將老爺子和輪椅扶上車。
關車門前，老爺子忽然搖下車窗，看著陸司辰：
“小辰，記住你說的話。關心自己的妻子，是丈夫的本分。這話，我記住了。你也別忘了。”
陸司辰點頭：“我記住了，爺爺。”
車子駛離。直到看不見車尾燈，陸司辰才轉身，看著林初夏。
“沒事吧？”他問。
林初夏搖搖頭，但臉色蒼白：“爺爺他……是不是看出什麽了？”
陸司辰沉默了幾秒：“可能。但他不會說破。”
“為什麽？”
“因為他需要這場婚姻是真的。”陸司辰轉身進屋，語氣平靜，“至少在外人看來是真的。這關係到陸家的臉麵，也關係到……”
他沒說完。但林初夏明白了：也關係到繼承權。
兩人回到客廳，一時無言。林初夏看著陸司辰脫下西裝外套，鬆開領帶，露出疲憊的神色。
“你不是說下午有會嗎？”她問。
“推了。”陸司辰簡短地說，走到吧檯倒了杯水，“爺爺突然過來，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麽？不放心爺爺，還是不放心她？
林初夏沒問。她走到沙發前坐下，感覺渾身無力。剛才那場突擊檢查，耗盡了她所有心力。
“那幅畫……”她開口，又停住。
“畫得很好。”陸司辰說，端著水杯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爺爺說得對，該裝裱起來。”
“可是……”林初夏看著他，“爺爺說，那兩個人的背影，很像我們。”
陸司辰喝水的動作頓了頓。他放下水杯，看著她：“你畫的時候，想的是我們嗎？”
問題來得突然。林初夏感覺臉頰發熱，移開視線。
“我不知道。”她聽見自己說，“就是……隨便畫的。”
“隨便畫，能畫得這麽像？”陸司辰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林初夏不說話。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初夏。”陸司辰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契約還剩三百五十七天。”
“我知道。”
“這三百五十七天裏，會有很多人看著我們。爺爺，大伯，三叔，媒體，合作夥伴。”陸司辰緩緩說，“他們每個人，都想找出破綻，證明這場婚姻是假的。”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直視她的眼睛：
“所以，從今天起，我們需要演得更真。真到，連我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林初夏的心髒猛地一跳。她看著陸司辰，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是決心，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麽？
“什麽意思？”她問，聲音發緊。
“意思是，”陸司辰一字一句地說，“從今天起，我不隻是你的契約丈夫。我會試著，真的做一個丈夫該做的事。關心你，照顧你，支援你的事業，記住你的喜好，瞭解你的習慣。”
他停了停，補充道：“而你，也不需要隻是演。你可以真的把我當作你的丈夫。依賴我，信任我，對我有要求，對我有期待。”
林初夏說不出話。她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這番話的含義。
“為什麽？”她最終問出這兩個字。
陸司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初夏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因為爺爺今天看到了那幅畫。”他說，聲音低沉，“他看到了畫裏兩個人的背影，看到了我給你的藥和糖，看到了我給你買的畫冊。他看出了破綻，但他選擇不說破，而是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讓這場假戲，變成真戲的機會。”
他轉過身，看著她：“而我想抓住這個機會。不是為了爺爺，不是為了繼承權，而是為了……”
他沒說完。但林初夏知道他想說什麽。
為了什麽？為了那幅《夜雨》裏虛構的溫暖？為了她胃疼時他下意識的關懷？為了那些超越契約界限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
“契約呢？”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
“契約還在。”陸司辰走回沙發前，在她身邊坐下，但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一年期滿，如果你還想離開，我依然會履行承諾。但在這之前，我們試試，好不好？”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不確定的脆弱。
“試試看，這場始於交易的婚姻，能不能真的……變成婚姻。”
林初夏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麵有太多東西：試探，期待，不安，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溫柔。
她想起那幅《夜雨》，想起雨夜裏那盞孤燈，和燈下依偎的兩個人影。虛構，但生動。
她想起他遞來胃藥時專注的眼神，想起他問“這幅畫叫什麽名字”時的語氣，想起他說“如果你願意做，我會吃完”時的認真。
她還想起司雨的話：“我哥以前可從來沒對誰這麽上心過。”
三百五十七天。還剩三百五十七天。
在這三百五十七天裏，試著把假戲演成真戲，試著在交易裏播種真心，試著在契約裏尋找可能。
這很荒謬，很危險，很不理智。
但也許，人生中總要有那麽幾次，放下理智，聽從內心。
哪怕最後是一場空，至少試過了，不是嗎？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堅定，“我們試試。”
陸司辰看著她，眼睛裏有光閃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攤在她麵前。
“那，重新認識一下。”他說，唇角有很淡的笑意，“我是陸司辰，你的丈夫。未來三百五十七天，請多指教。”
林初夏看著那隻手，修長，幹淨，骨節分明。她想起婚禮上，這隻手為她戴上戒指。想起晚宴上，這隻手攬著她的腰。想起胃疼那晚，這隻手遞來藥和水。
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掌心。
“我是林初夏，你的妻子。”她說，感覺眼眶有些發熱，“未來三百五十七天，請多關照。”
陸司辰的手合攏，握住了她的手。溫暖，有力，像某種鄭重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