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畫展比想象中精彩,但也更耗費心神。
林初夏和司雨在美術館待了整整三個小時,從一樓到三樓,看了近百幅作品。司雨對每一幅畫都有獨到的見解,興奮地拉著她討論色彩、構圖、筆觸。林初夏起初有些心不在焉,但逐漸被那些作品吸引,暫時忘記了契約、陸司辰、還有那幅未完成的雨夜畫。
畫展結束後,司雨果然帶她去了那家甜品店。店麵不大,但裝修溫馨,空氣裏彌漫著奶油和咖啡的香氣。司雨點了招牌的抹茶千層,林初夏要了杯熱美式。
“嫂子,你最近在畫什麽?”司雨挖了一大口蛋糕,含糊不清地問。
“在趕一本繪本。”林初夏攪拌著咖啡,“截稿日快到了,有點焦慮。”
“哇,繪本!我能看嗎?”
“還沒畫完。”林初夏笑了笑,“而且……畫得不滿意。”
“創作瓶頸唄,正常。”司雨聳聳肩,“我們教授說,藝術家都是瘋子,畫不出東西的時候是抑鬱的瘋子,畫出來的時候是亢奮的瘋子。”
林初夏被她逗笑了:“那你呢?是什麽瘋子?”
“我啊,我是還沒瘋的瘋子。”司雨眨眨眼,“我媽總說我不務正業,學畫畫有什麽用,不如去學金融,或者嫁個有錢人。但我覺得,人生就這麽一次,總得做點自己喜歡的事吧?”
“你哥支援你嗎?”林初夏問完就後悔了。這問題越界了。
但司雨似乎不在意:“我哥啊……他嘴上不說,但偷偷幫我交學費。我媽斷了我的生活費,他就按月給我打錢,還讓我別說。”她壓低聲音,“其實我知道,他壓力也大。大伯他們總想抓他把柄,他幫我也得偷偷的。”
林初夏想起陸司辰書房裏那些藝術書籍,有些是他父親的,有些是他自己的。他收藏那些書,是因為自己感興趣,還是……因為別的?
“嫂子,你呢?”司雨忽然問,“你喜歡畫畫,我哥支援你嗎?”
這個問題讓林初夏沉默了。支援?契約裏寫的是“互不幹涉私生活”,但陸司辰會記得她喝咖啡的口味,會給她拿外套,會默默幫她盯著父親的工廠。這算支援嗎?還是隻是契約義務的延伸?
“他……不反對。”她最終說。
司雨看著她,眼神裏有種洞察一切的明亮,但沒再追問。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司雨說起學校裏的趣事,說起她暗戀的學長,說起未來的夢想。林初夏聽著,偶爾插話,心裏卻亂糟糟的。
傍晚時分,司機來接她們。司雨在車窗外揮手告別:“嫂子,下次再約!我帶你去我的工作室玩!”
“好,路上小心。”
車子駛回別墅時,天已經黑了。別墅裏亮著燈,但很安靜。林初夏換鞋進屋,看見陸司辰坐在客廳沙發上,麵前攤著幾份檔案,但他沒在看,而是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回來了。”聽到動靜,他轉過頭。
“嗯。”林初夏放下包,“你吃過了嗎?”
“還沒。”陸司辰合上檔案,“等你一起。”
林初夏一愣:“你可以先吃的。”
“不餓。”陸司辰站起身,走向餐廳,“王師傅留了菜,熱一下就能吃。你先去換衣服,我弄。”
他動作自然,像做過無數次。林初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那種異樣的感覺又浮現了。她搖搖頭,上樓換了家居服。
晚餐是簡單的三菜一湯,兩人相對無言地吃著。陸司辰吃飯很快,但姿態優雅,幾乎沒有聲音。林初夏小口喝著湯,忽然想起司雨的話。
“你……”她開口,又停住。
“嗯?”陸司辰抬眼。
“沒什麽。”林初夏低頭,“今天的畫展很好看。”
“喜歡就好。”陸司辰頓了頓,“司雨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她很可愛。”
“嗯。”陸司辰繼續吃飯,過了一會兒又說,“她話多,但心不壞。如果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你別往心裏去。”
又來了。這種看似關心實則劃清界限的話。林初夏感覺心裏那點微弱的暖意又涼了下去。
“她沒說什麽。”她聽見自己說,“就是聊了聊畫。”
陸司辰點點頭,沒再說話。
飯後,林初夏主動收拾碗筷。陸司辰去書房處理工作。兩人各自回到自己的領域,像兩條平行線,短暫相交後又分開。
晚上九點,林初夏坐在畫室裏,對著電腦螢幕發呆。白天被畫展激起的靈感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慮。出版社的編輯又發來催稿訊息,語氣一次比一次急。
她強迫自己動筆,但線條僵硬,色彩呆板。畫了幾筆,又全部擦掉。如此反複,時間一點點流逝。
十一點,手機震動,是蘇曉:“姐妹,稿子怎麽樣了?要不要視訊給你打打氣?”
林初夏苦笑,回複:“別,我死磕一會兒。你早點睡。”
“你也別熬太晚!身體要緊!”
身體。林初夏這才感覺到胃部隱隱作痛。晚飯吃得少,又喝了咖啡,現在報應來了。她有慢性胃炎,壓力大或飲食不規律時就會發作。
她起身去廚房,想找點胃藥。但藥箱在二樓客衛,她懶得上去,就倒了杯熱水,希望熱敷能緩解。
沒用。疼痛越來越明顯,從隱痛變成絞痛。她蜷在沙發上,額頭冒冷汗,手指緊緊按著胃部。
畫室的燈光刺眼,螢幕上的空白畫布更像一種嘲諷。截稿日,明天下午三點。而她連三分之一都沒完成。
焦慮和疼痛交織,像兩隻手擰著她的內髒。她想起父親的工廠,想起母親的醫藥費,想起那兩千萬的債務。如果她連這份工作都做不好,如果她連畫畫都畫不出來,她還有什麽價值?
這個念頭讓她更加恐慌。疼痛加劇,她幾乎無法呼吸。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陸司辰:“還不睡?”
她盯著那三個字,手指顫抖,不知該怎麽回。告訴他她胃疼?違背了守則第五條:互不幹涉私生活。不告訴他?她可能需要去醫院。
就在她猶豫時,疼痛達到頂峰。她忍不住悶哼一聲,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幾秒後,書房的門開了。
陸司辰站在門口,手裏拿著水杯,看樣子是出來倒水。他看到蜷在沙發上的林初夏,腳步一頓。
“怎麽了?”他走過來。
“沒事。”林初夏勉強開口,“胃有點不舒服。一會兒就好。”
陸司辰沒說話,蹲下身看她。客廳的光線很暗,但他還是看清了她蒼白的臉色和額頭的冷汗。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冰涼。
“胃藥在哪裏?”他問,語氣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
“樓上……客衛藥箱。”林初夏咬著牙說。
陸司辰立刻起身上樓。林初夏聽見他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翻找東西的聲音。很快,他拿著藥箱下來,還端了杯溫水。
“哪種?”他開啟藥箱,裏麵藥品齊全。
“鋁碳酸鎂片……”林初夏聲音虛弱。
陸司辰找到藥,按說明取出兩片,遞給她,又遞上水。他的動作有條不紊,但林初夏注意到,他的手很穩,眼神專注,像在處理一項重要工作。
她吞下藥,靠在沙發上,等待藥效發作。陸司辰沒離開,而是在她身邊坐下,拿起她掉在地上的手機。
螢幕亮著,是他剛才發的那條訊息,下麵空白的回複框。
陸司辰看了幾秒,放下手機:“疼多久了?”
“一會兒。”
“晚飯吃得太少。”他陳述事實,“而且你喝了咖啡。你有胃病,不該喝咖啡。”
林初夏一愣:“你怎麽知道我有胃病?”
陸司辰沒回答,起身去廚房。她聽見開冰箱的聲音,微波爐運轉的聲音。幾分鍾後,他端著一碗粥回來。
“小米粥,養胃。”他在她麵前坐下,語氣不容拒絕,“喝掉。”
粥熬得很爛,溫度剛好。林初夏小口喝著,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確實緩解了胃部的不適。陸司辰就坐在對麵看著她,不說話,也不動,像在監督一項任務完成。
“謝謝。”喝完粥,林初夏低聲說。
“藥箱我放在客廳了,以後胃藥放在顯眼的地方。”陸司辰接過空碗,“還有,以後別熬夜趕工。出版社那邊,我可以協調延期。”
“不用。”林初夏立刻說,“我自己能處理。”
“你能處理的結果就是胃疼到臉色發白?”陸司辰的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林初夏抬頭看他。客廳的光線昏暗,他的臉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那雙眼睛很亮,像暗夜裏的星。
“這是契約之外的事。”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你不必管。”
空氣安靜了幾秒。陸司辰看著她,眼神複雜。然後,他站起身。
“去睡覺。”他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冷靜,“稿子明天再畫。如果明天下午三點前完不成,告訴我,我讓律師聯係出版社延期。”
“可是……”
“沒有可是。”陸司辰打斷她,“契約第九條:如遇突發情況,需無條件配合對方。你現在的情況屬於突發,我有權要求你配合休息。”
這理由如此冠冕堂皇,林初夏竟無法反駁。
她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陸司辰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溫熱,力道適中。隻是一瞬,他就鬆開了。
“能自己上樓嗎?”
“能。”
“去吧。”
林初夏一步步走上樓梯。她能感覺到陸司辰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走進臥室,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她聽見樓下傳來收拾碗筷的聲音,然後是陸司辰上樓的腳步聲。他在她門外停留了幾秒,然後走向客房。
夜深了。
林初夏躺在床上,胃部的疼痛已經緩解,但大腦異常清醒。她想起陸司辰翻找藥箱時的急切,端來粥時的強硬,還有那句“你有胃病,不該喝咖啡”。
他怎麽知道她有胃病?契約裏沒寫,她也沒說過。
還有那些藥。藥箱裏的胃藥有好幾種,他準確找到了鋁碳酸鎂片——那是她常吃的牌子。
巧合嗎?
她想起司雨的話:“我哥以前可冷漠了。”
可今晚的他,一點都不冷漠。
手機震動,是陸司辰發來的訊息:“如果還疼,告訴我。客廳有監控,我能看見。”
林初夏盯著這條訊息,很久,纔回複:“不疼了。謝謝。”
“嗯。睡吧。”
放下手機,林初夏卻毫無睡意。她起身,走到窗邊。花園裏的地燈還亮著,櫻花樹在夜色中靜立。她忽然想起那幅未完成的雨夜畫,那兩個人影,那把傘。
虛構,但生動。
她回到畫室,開啟燈。電腦還亮著,空白畫布刺眼。但這一次,她沒有焦慮。她拿起筆,開始畫。
不是繪本,還是那幅雨夜。但這次,她畫得更細致了。雨絲的走向,燈光的暈染,地麵上積水倒映的破碎光影。那兩個人影也清晰起來,男人的背影挺拔,女人的身影纖細,傘微微向女人傾斜。
她畫得很投入,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胃疼,也忘記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隻是畫,用線條和色彩表達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淩晨三點,畫作完成。林初夏退後幾步,看著畫布。雨夜,孤燈,共傘的兩人。畫麵靜謐,卻有種說不出的溫情。
她蓋上畫布,關燈,回到臥室。這次,她很快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
早上七點,林初夏被鬧鍾叫醒。胃已經不疼了,但頭有些昏沉。她洗漱下樓,發現陸司辰已經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平板電腦和咖啡。
“早。”他抬眼,“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林初夏在他對麵坐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小米粥,水煮蛋,幾樣清淡小菜。
“今天在家休息。”陸司辰說,語氣不容置疑,“稿子的事,我已經聯係出版社了,延期一週。”
林初夏瞪大眼睛:“你……”
“契約第九條。”陸司辰打斷她,“你的健康問題屬於突發情況,影響契約履行。作為合作方,我有權采取必要措施保障合作順利進行。”
又是契約。林初夏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這個男人總能找到最合理的理由,做最不合常理的事。
“謝謝。”她最終說。
“不客氣。”陸司辰繼續看平板,“今天不要喝咖啡,不要吃刺激性食物。王師傅中午會送清淡的菜來。如果胃再疼,及時告訴我。”
“你怎麽知道我有胃病?”林初夏終於問出這個問題。
陸司辰手指在平板上滑動,沒有抬頭:“簽契約前,我調查過你。基礎的健康狀況是基本資訊。”
原來如此。林初夏低下頭,攪拌著碗裏的粥。調查。這個詞讓她不舒服,但又合情合理。一場交易,自然要瞭解交易物件的基本情況。
“那你調查到了什麽?”她忍不住問。
陸司辰放下平板,看著她:“林初夏,二十六歲,獨立插畫師。畢業於美術學院,父母經營一家小型工廠,去年陷入債務危機。有慢性胃炎病史,對花粉過敏,不擅長做飯,但擅長素描和水彩。最喜歡的畫家是莫奈,最常喝的咖啡是加奶不加糖的美式。討厭人多的地方,緊張時會捏手指。”
他一口氣說完,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誦資料。
林初夏愣住了。他知道的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還有,”陸司辰補充,“你高二時得過全市美術比賽一等獎,大學時作品上過專業雜誌,畢業後拒絕了三家公司的offer選擇自由職業。你的繪本《星星的孩子》賣得不錯,版權賣到了韓國。”
“你……”林初夏說不出話。
“我說過,我習慣掌握所有資訊。”陸司辰重新拿起平板,“吃飯吧,粥要涼了。”
早餐在沉默中結束。飯後,陸司辰去了公司,林初夏回到畫室。編輯已經發來訊息,確認了延期,語氣客氣得讓她不適應。顯然,陸司辰的“聯係”不是簡單的溝通。
她開啟電腦,看著那幅昨晚完成的雨夜畫。晨光中,畫麵呈現出與夜晚不同的質感。雨絲溫柔,燈光溫暖,那兩個依偎的人影,竟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
她拍下照片,猶豫了很久,還是發給了陸司辰。
沒有文字,隻有一張圖。
幾分鍾後,陸司辰回複:“畫完了?”
“嗯。”
“很好。”
“謝謝。”
對話結束。林初夏關掉對話方塊,開始畫繪本。也許是因為壓力解除,也許是因為胃不疼了,也許是那幅雨夜畫釋放了某種情緒,她下筆忽然順暢起來。線條流暢,色彩明快,故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中午,王師傅送來了清淡的午餐:雞絲粥,清炒時蔬,還有一小碟她最喜歡的醬菜。附著一張紙條:“陸先生囑咐,務必吃完。”
林初夏看著那張紙條,心裏五味雜陳。
下午,她繼續工作,效率很高。三點鍾,陸司辰發來訊息:“胃還疼嗎?”
“不疼了。”
“按時吃飯。”
“好。”
傍晚,陸司辰回來時,林初夏還在畫室。他敲門進來,手裏拿著一個紙袋。
“給你的。”他將紙袋放在工作台上。
林初夏開啟,裏麵是幾本嶄新的畫冊,還有一盒進口的胃藥,和一盒手工薑糖。
“畫冊是司雨推薦的,說對創作有幫助。藥是德國產的,副作用小。薑糖……聽說暖胃。”陸司辰的語氣依舊平淡,“不舒服的時候吃一顆。”
林初夏看著那些東西,喉嚨發緊。她想說謝謝,但又覺得謝謝太輕。想說這些超出了契約範圍,但陸司辰總能找到契約內的理由。
最終,她隻是點點頭:“謝謝。”
“不客氣。”陸司辰轉身要走,又停下,看著畫架上那幅雨夜畫。
畫已經幹了。在日光燈下,細節更加清晰。雨絲的筆觸細膩,燈光的暈染溫柔,那兩個人影雖然背對畫麵,但姿態親密,男人的手輕輕攬著女人的肩。
“這幅畫,”陸司辰看了很久,才開口,“叫什麽名字?”
林初夏愣了愣。她沒想過起名字。
“《夜雨》。”她隨口說。
“《夜雨》。”陸司辰重複了一遍,點點頭,“很好。”
他離開畫室,輕輕帶上門。林初夏站在原地,看著那幅畫,再看看紙袋裏的東西,心裏亂成一團。
這個男人,冷靜,理性,總能用契約條款解釋一切行為。但那些細微的關懷——記得她喝咖啡的口味,知道她有胃病,買她需要的畫冊和藥,還有那盒暖胃的薑糖——這些,也在契約裏嗎?
手機震動,是司雨發來的訊息:“嫂子嫂子!我哥剛才問我推薦畫冊,是不是給你買的?他還問我什麽牌子胃藥好!天哪,鐵樹開花了!”
林初夏盯著這條訊息,很久,纔回複:“他隻是……履行契約義務。”
“契約?”司雨發來一個問號。
林初夏意識到說漏嘴,趕緊補救:“我是說,他作為丈夫的義務。”
“哦哦哦!我懂我懂!不過嫂子,我跟你說,我哥以前可從來沒對誰這麽上心過。我媽胃疼住院,他也就是讓秘書送個果籃。親自問藥?不存在的!”
林初夏沒再回複。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