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夏的暖意漸濃，花園裏的花開了又謝，父親的身體一天天好轉，工廠交接也進入尾聲。生活似乎重新步入了安穩的軌道，但來自陸家本家的壓力，卻像夏日午後的悶雷，悄然逼近。
六月中旬，陸老爺子八十大壽，陸家本家大辦壽宴，政商名流雲集，排場盛大。林初夏和陸司辰作為長孫和長孫媳，自然要全程陪同，迎來送往，應付各方賓客。
壽宴上，老爺子心情很好，喝了幾杯酒，紅光滿麵。宴席過半，他忽然招手讓陸司辰和林初夏過去。
“小辰，初夏，來，到爺爺這兒來。”
兩人走過去，在老爺子身邊坐下。老爺子一手拉著陸司辰，一手拉著林初夏，笑容慈祥。
“看到你們小兩口，這麽恩愛，這麽般配，爺爺很高興。”他拍拍兩人的手，“不過，爺爺年紀大了，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到咱們陸家開枝散葉，四世同堂。你們結婚也大半年了，什麽時候，能讓爺爺抱上曾孫啊？”
話音落下，桌上瞬間安靜了幾秒。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災樂禍，也有……壓力。
林初夏心裏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半年，大伯母和三嬸沒少在“孩子”的事上旁敲側擊，但都被陸司辰擋了回去。可這次，是老爺子親自開口，意義不同。而且，是在這樣公開的場合，當著所有賓客的麵。
她看向陸司辰。他臉色平靜，但眼神裏有細微的波動。他握住她的手，對老爺子笑了笑。
“爺爺，孩子的事，我和初夏有自己的計劃。等時機成熟了，自然會要。您別著急，保重身體，等著抱曾孫就好。”
這話說得很得體，既給了老爺子麵子，也沒給出具體承諾。但老爺子顯然不滿意。
“什麽時機成熟？你們現在感情好，工作穩定，身體也健康，不就是最好的時機嗎？”老爺子說著，看向林初夏，“初夏啊，你是女人，要懂得為丈夫著想，為這個家著想。陸家這一代，就小辰一個長孫，開枝散葉的責任，你們得擔起來。別光顧著忙事業，耽誤了正事。”
林初夏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被當眾打了一巴掌。她握緊拳頭，努力保持微笑。
“爺爺，我明白。我們會考慮的。”
“考慮什麽？趕緊要！”大伯母在旁邊插話，笑容滿麵，但眼神銳利，“初夏，你可別學現在那些女人，說什麽先事業後家庭。女人啊，最大的事業就是相夫教子。你看司辰這麽優秀，你不趕緊給他生個孩子，萬一哪天……”
“大伯母。”陸司辰打斷她，語氣平淡，但眼神冷了下來，“我和初夏的事，我們自己會商量。您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大伯母臉色一僵，訕訕地閉了嘴。但桌上的氣氛，已經變得微妙而壓抑。
壽宴的後半程，林初夏如坐針氈。她能感覺到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審視，有評估，有不屑。彷彿她不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不是一個有自己事業和夢想的人，隻是一個生育工具，一個為陸家傳宗接代的容器。
她想起母親的話，想起那些關於“女人本分”的告誡，想起這半年來陸家親戚明裏暗裏的催生。以前，她可以不在意，可以當耳旁風。但今天，老爺子親自開口，在這樣公開的場合，她無法再逃避，也無法再假裝聽不見。
回家的車上，兩人一路沉默。直到車子駛入別墅區，林初夏才開口，聲音有些幹澀。
“司辰，孩子的事……你是怎麽想的？”
陸司辰將車停進車庫，熄了火，但沒有立刻下車。他轉頭看她，眼神複雜。
“初夏，我想要孩子，但必須是和你，在我們都準備好，都想要的時候。而不是因為任何人的壓力，任何外在的原因。”他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柔而堅定，“所以，別管他們說什麽。我們的婚姻，我們的生活，我們自己決定。你想什麽時候要，我們就什麽時候要。如果你不想，我們就不要。對我來說，你比孩子重要，比任何人的期待都重要。”
林初夏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可是，爺爺他……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他想抱曾孫，也是人之常情。而且，陸家確實需要繼承人，你是長孫，這個責任……”
“責任是我的，不是你的。”陸司辰打斷她，擦掉她的眼淚，“初夏，嫁給我，不是讓你來承擔陸家的責任。嫁給我，是因為我愛你，想和你共度一生。生孩子，是因為我們相愛，想要一個愛情的結晶，一個我們生命的延續。而不是為了完成什麽責任，滿足誰的期待。你明白嗎？”
林初夏點頭，但心裏依然沉甸甸的。道理她懂，但現實的壓力，像一座山，壓在她身上。她可以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但不能不在意老爺子的期望，不能不在意陸司辰的處境。
“可是，如果你一直不要孩子，爺爺他們會怎麽看你？董事會那邊，會不會有微詞？大伯他們，會不會借題發揮？”她擔憂地問。
陸司辰笑了，笑容裏有一絲無奈，也有一絲暖意。
“傻瓜，你總是替我著想。但這些，不是你該操心的事。爺爺那邊，我會去溝通。董事會那邊，我有我的辦法。至於大伯他們，隨他們去。我陸司辰能坐穩這個位置，靠的是能力，不是生不生孩子。所以，別擔心，交給我，好嗎？”
“嗯，交給你。”林初夏靠在他肩上，眼淚不斷滑落，“司辰，對不起，我好像……總是給你添麻煩。事業上幫不了你，現在還……”
“又說傻話。”陸司辰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你從來沒有給我添麻煩。相反，你是我最大的動力，最溫暖的港灣。有你在，我才覺得，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壓力，都值得。所以，別再說這種話，我不愛聽。”
“好，不說了。”林初夏點頭，抱緊他，“司辰，我愛你，很愛很愛。”
“我也愛你，很愛很愛。”
那一夜，兩人相擁而眠。但林初夏能感覺到，陸司辰睡得並不安穩。她知道，他在為今天的事煩心，在為她的感受擔憂，也在為如何應對家族的壓力而思慮。
而她，心裏那點關於孩子的猶豫和壓力，在老爺子的公開催生後，被無限放大，變成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愛陸司辰，也願意為他生孩子。但前提是，那是他們相愛的結晶，是他們共同的期待，而不是任何人施加的壓力，不是任何責任的捆綁。
可現在，這份純粹的愛和期待，被染上了功利的色彩，被賦予了沉重的責任。她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毫無負擔地，去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
而陸司辰，雖然嘴上說“你比孩子重要”，但他真的能完全不在意老爺子的期望，不在意陸家的傳承，不在意那些來自家族和社會的壓力嗎？
她不知道。但心裏的那點不安和壓力，像藤蔓一樣，悄然生長，纏繞著她，讓她在每一個深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