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後的那個清晨,林初夏醒來時,天還沒完全亮。
臥室裏很安靜,隻有空調輕微的運轉聲,和身邊人平穩的呼吸。她側躺著,看著陸司辰的睡顏——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睡得沉,眉頭舒展,唇角微微上揚,像做了個好夢。
昨晚的一切在腦海裏回放——那場盛大的晚宴,那支舒緩的舞,那個“假戲真做”的吻,那塊刻著他們名字的腕錶,還有回家路上,他說的“從今天起,我們不用再分真假”。
所有的吻,所有的擁抱,所有的“我愛你”,都是真的。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蕩開的漣漪久久不散。林初夏感覺心裏滿滿的,暖暖的,但也……有些慌。
是的,慌。
她愛陸司辰,這是毋庸置疑的。這半年來,他對她的好,對她的愛,她都感受得到,也真心回應。但那個吻,那個在眾目睽睽之下、深情的、真實的吻,像一道分水嶺,將他們的關係徹底推入了“真實夫妻”的領域。
而“真實夫妻”,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更深的羈絆,更重的責任,更……不可預測的未來。
她想起父母失敗的婚姻,想起母親深夜獨自垂淚的背影,想起父親漸行漸遠的腳步。她想起陸司辰父母的故事,想起他說“我怕重蹈覆轍”時眼中的恐懼。
她愛他,也相信他。但“相信”和“不害怕”是兩回事。那個吻,像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讓她心裏那些關於婚姻的恐懼,關於未來的不安,關於“永遠”的質疑,全都湧了出來。
她怕。怕現在這樣的幸福是暫時的,怕時間會衝淡感情,怕現實的壓力會讓他們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怕有一天,他會像他父親那樣,因為工作忽視家庭,因為壓力傷害愛人。怕有一天,她會像她母親那樣,在深夜的客廳裏,獨自等待一個不會回家的人。
這些恐懼,在過去的半年裏,被她刻意壓製,用忙碌的工作,用甜蜜的相處,用“現在很好”的自我安慰,掩埋起來。但那個吻,像一道強光,照亮了所有隱藏的角落,讓她無處可逃。
林初夏輕輕起身,怕吵醒陸司辰。她赤腳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天邊泛起魚肚白,花園裏的花草還掛著晨露,一切都是靜謐美好的樣子。但她的心,亂成一團。
她想逃。不是逃離陸司辰,是逃離這種讓她心慌的幸福,逃離那些關於未來的恐懼,逃離那個“真實夫妻”的身份所帶來的、沉重的甜蜜。
但能逃到哪裏去呢?這裏是她的家,他是她的丈夫,他們的生活已經緊緊糾纏在一起,像兩棵共生的樹,分開,就是死亡。
身後傳來窸窣聲,是陸司辰醒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見她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初夏?怎麽起這麽早?”
林初夏轉過身,努力讓表情看起來自然。
“睡不著,就起來了。吵醒你了?”
“沒有,我也該起了。”陸司辰下床,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在看什麽?”
“看日出。”林初夏說,身體有些僵硬。
陸司辰察覺到了,鬆開手,轉到她麵前,看著她。
“怎麽了?臉色不太好,不舒服?”
“沒有,就是……有點累。”林初夏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陸司辰看了她幾秒,然後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他。
“初夏,你在躲我。”
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林初夏心裏一緊,想否認,但在他專注的目光下,所有的謊話都說不出口。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陸司辰眼神黯了黯,但聲音依然溫柔。
“是因為昨晚的吻嗎?我……太過了?讓你不舒服了?”
“不,不是!”林初夏慌忙搖頭,“那個吻很好,我很喜歡。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林初夏閉上眼睛,眼淚掉下來,“司辰,我害怕。”
陸司辰身體一僵,將她擁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
“怕什麽?告訴我。”
“怕我們的幸福是暫時的,怕時間會改變一切,怕……我們會變成我父母那樣,或者你父母那樣。”林初夏靠在他胸前,眼淚浸濕了他的睡衣,“司辰,我愛你,很愛很愛。但越愛,就越怕。怕失去,怕傷害,怕……最後隻剩下一地雞毛。”
陸司辰沉默了。他沒有立刻安慰,沒有立刻承諾,隻是抱著她,讓她哭,讓她把心裏的恐懼都說出來。
等她的哭聲漸漸平息,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
“初夏,我也怕。”
林初夏愣住了,抬頭看他。
“你……也怕?”
“嗯,怕。”陸司辰點頭,眼神坦誠,“怕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幸福,怕我像父親那樣,因為工作忽視你,怕我們的感情在現實的磨礪中漸漸消磨。這些恐懼,我也有,一直都有。”
他頓了頓,捧起她的臉,認真地看著她。
“但恐懼不會讓我們分開,反而會讓我們更珍惜彼此,更努力地經營我們的婚姻。初夏,我父母的失敗,你父母的遺憾,是我們的前車之鑒,不是我們的宿命。我們可以從他們的錯誤中學習,避免重蹈覆轍。”
“可是……”林初夏哽咽著,“怎麽避免?感情的事,誰能說得準?”
“感情說不準,但我們可以用行動來說話。”陸司辰說,“我會平衡工作和家庭,會每天給你打電話,會盡量早點回家陪你吃飯。我會記住我們的紀念日,會記得你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會在你累的時候給你按摩,在你難過的時候給你擁抱。這些,都是我能做到的,也是我會做到的。”
“那你呢?”他看著她,眼神溫柔,“你會在我累的時候給我泡杯茶,在我壓力大的時候聽我發牢騷,在我迷茫的時候給我方向。我們會溝通,會體諒,會一起麵對所有的問題。而不是各自為政,漸行漸遠。”
林初夏聽著,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不再是恐懼的淚,是感動的,釋懷的淚。
“司辰,你真的能做到嗎?不會覺得……累嗎?”
“為你,不會累。”陸司辰擦掉她的眼淚,“而且,這不是單方麵的付出。婚姻是兩個人的事,需要兩個人一起努力。你願意和我一起努力嗎?一起經營我們的婚姻,一起麵對所有的恐懼和挑戰,一起……走到最後?”
林初夏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清晨的慌亂中,沒有逃避,沒有敷衍,而是坦誠自己的恐懼,也給她承諾和方向的男人。忽然覺得,心裏的那些慌亂,那些想逃的衝動,在一點點消散。
是啊,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恐懼不可怕,逃避纔可怕。隻要他們攜手並肩,一起麵對,一起努力,還有什麽好怕的?
“我願意。”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哽咽但堅定,“司辰,我願意和你一起努力,一起經營我們的婚姻,一起麵對所有的恐懼和挑戰。我們一起,走到最後。”
陸司辰笑了,是那種很溫柔,很釋然的笑。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那說好了,一起。以後再有害怕的時候,不要一個人躲起來,告訴我。我們一起麵對,一起解決。”
“嗯,一起。”林初夏點頭,靠在他懷裏,“對不起,司辰,剛才我……”
“不用說對不起。”陸司辰打斷她,“你有恐懼,是正常的。重要的是,你願意告訴我,願意和我一起麵對。這比什麽都重要。”
窗外,天完全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花園裏傳來鳥鳴,清脆悅耳。新的一天開始了,帶著希望,帶著愛,也帶著一起麵對未來的勇氣。
兩人洗漱,吃早餐。陸司辰依然給她煎了心形煎蛋,林初夏依然吃得香甜。餐桌上,他們聊著今天的安排,聊著藝術中心的新專案,聊著陸氏的新計劃。像往常一樣,但又不一樣——少了些刻意的甜蜜,多了些真實的默契。
“對了,”陸司辰忽然說,“下個月,我們去瑞士吧。去看我母親,也順便……度個假。就我們兩個人,好好放鬆一下。”
林初夏眼睛一亮。
“真的?你工作能走得開嗎?”
“能,我已經安排好了。”陸司辰點頭,“而且,我想讓母親見見你。她一定會很喜歡你。”
“好,我們去。”林初夏點頭,心裏是滿滿的期待。
早餐後,陸司辰去公司,林初夏去藝術中心。臨出門前,陸司辰叫住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對腕錶,將女表戴在她手腕上。
“戴著,讓它提醒我們,昨天的承諾,和今天的開始。”
林初夏看著手腕上閃閃發光的表,又看看陸司辰溫柔的眼神,心裏是滿滿的暖意。
“嗯,我會一直戴著。”
那一整天,林初夏都戴著那塊表。工作時,看檔案時,開會時,手腕上那點冰涼和重量,都提醒著她——那個清晨的慌亂和逃避,那個坦誠的對話,那個“一起麵對”的承諾。
下班時,陸司辰來接她。坐進車裏,他第一眼就看見了她手腕上的表,笑了。
“戴著呢?”
“嗯,戴著。”林初夏點頭,也笑了,“你的呢?”
陸司辰抬起手腕,露出同款的男表。
“也戴著。以後每天都戴,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是一對的。”
“好,每天都戴。”
車子駛入車流,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柔的橙粉色。林初夏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裏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