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材是早上就買好的，新鮮整齊地放在廚房流理台上。她係上圍裙，開啟手機裏王師傅發來的菜譜，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人生中第一次“正式”下廚。
前幾道菜還算順利——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湯。雖然賣相一般，但味道嚐了嚐，還算過得去。最後一道是紅燒排骨，陸司辰最喜歡吃的，也是難度最大的。
“先焯水，去腥。”她照著菜譜，將排骨放進冷水鍋，開火。水沸後撇去浮沫，撈出排骨瀝幹。然後熱鍋倒油，放冰糖炒糖色。
這一步她看王師傅做過很多次，覺得很簡單。但輪到自己動手，冰糖在油裏劈啪作響，她手一抖，倒多了，糖色很快變得深褐，冒起焦煙。
“糟了，炒糊了。”她慌忙關火，但已經晚了，鍋底糊了一層黑乎乎的糖渣。排骨倒進去，裹上了一層不均勻的、帶著苦味的焦糖色。
她手忙腳亂地加水，加醬油，加香料，試圖挽救。但嚐了一口湯，苦澀的味道依然明顯。她沮喪地放下勺子，看著鍋裏那盤賣相糟糕的紅燒排骨，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就在這時，門開了。陸司辰回來了，比平時早。
“初夏，我回來了。”他走進客廳，聞到廚房飄來的味道，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在做飯？”
林初夏慌忙擦了擦眼睛，強作鎮定地轉身。
“嗯，想給你個驚喜。不過……好像搞砸了。”
陸司辰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係著圍裙、頭發有些淩亂的樣子，眼神溫柔。
“沒關係，我很開心。”他走進廚房，看了眼流理台上的菜，“做了這麽多？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是……排骨做糊了。”林初夏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對不起，本來想給你做頓好吃的……”
陸司辰走到她麵前，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看見她泛紅的眼眶，心裏一疼。
“哭什麽？糊了就糊了，能吃就行。”他擦掉她眼角的淚，“而且，你第一次做，已經很棒了。來，讓我嚐嚐。”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林初夏緊張地看著他。陸司辰嚐了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露出笑容。
“嗯，味道不錯。有點苦，但……很有特色。”
“你別安慰我了，我知道很難吃。”林初夏奪過筷子，自己也嚐了一塊，苦味在舌尖蔓延，她差點吐出來，“這麽難吃，你別吃了。我們點外賣吧。”
“不用，我就吃這個。”陸司辰接過筷子，又夾了一塊，很認真地吃著，“真的不錯，有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林初夏不解。
“嗯。”陸司辰點頭，眼神有些悠遠，“我母親做的菜，也經常糊。但她很用心，每次都會說‘對不起，又做壞了’。我父親就會說‘沒關係，很好吃’，然後全部吃完。”
他頓了頓，看向林初夏，眼神溫柔：“所以，你做的菜，不管好不好吃，我都會吃完。因為這是你為我做的，是家的味道。”
林初夏鼻子一酸，眼淚又湧出來。她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
“司辰，你真好。”
陸司辰笑了，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也是。初夏，謝謝你為我做這些。真的，謝謝你。”
那頓飯，他們吃了很久。陸司辰真的把那些菜都吃完了，包括那盤苦味的紅燒排骨。林初夏看著他認真吃飯的樣子，心裏又感動，又愧疚。
飯後，兩人一起收拾碗筷。陸司辰洗碗，林初夏擦幹。廚房裏燈光溫暖，水流聲嘩嘩，氣氛溫馨得像真正的老夫妻。
“司辰，”林初夏忽然開口，“能跟我說說，你父母的事嗎？上次在老宅，隻看了一些照片和信，但具體的……我好像從來沒聽你提過。”
陸司辰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複正常。
“你想知道什麽？”
“什麽都行。他們怎麽認識的，怎麽在一起的，又為什麽……分開。”
陸司辰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我父母，是商業聯姻。我爺爺和你爺爺是故交，兩家門當戶對，就定了親。結婚前，他們隻見過三次麵。”
“我母親說，第一次見我父親，是在一個舞會上。他穿著西裝，站在人群裏，很顯眼。但表情很冷，像對什麽都不感興趣。她走過去，和他打招呼，他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沒說一句話。”
“第二次見麵，是訂婚宴。他們坐在一起，全程無交流。我母親覺得，這場婚姻完了，她要嫁給一個冰塊。但第三次見麵，是在美術館。我父親主動約的她，去看一個畫展。”
陸司辰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林初夏聽出了其中的波瀾。
“我母親喜歡藝術，我父親知道。那天，他們在莫奈的《睡蓮》前站了很久。我父親忽然開口，說‘這幅畫，讓我想起雨後的西湖’。那是他第一次主動和她說話。我母親很驚訝，問他‘你去過西湖？’他說‘嗯，小時候和父親去過，很美’。”
“從那以後，他們開始約會。看畫展，聽音樂會，逛公園。我父親話不多，但很細心。他會記得我母親喜歡的花，喜歡的顏色，喜歡的書。我母親漸漸覺得，這個冰塊，其實心裏是熱的，隻是不擅表達。”
“後來他們結婚了。婚禮很盛大，所有人都說他們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新婚那幾年，確實很幸福。我父親會給我母親帶花，會陪她畫畫，會聽她彈琴。我母親會給我父親做便當，會等他下班，會給他織圍巾。他們像所有相愛的夫妻一樣，甜蜜，溫馨。”
陸司辰說著，唇角微微上揚，是懷唸的笑意。但很快，笑意淡去，眼神黯淡下來。
“但好景不長。我父親是陸家的繼承人，責任重，壓力大。爺爺對他期望很高，要求嚴格。他每天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我母親經常一個人在家，等他等到深夜。”
“她試著理解，試著體諒。但時間久了，還是會寂寞，會難過。她想要陪伴，想要交流，想要一個真正的家。但我父親給不了。他給了她最好的物質生活，但給不了她最需要的情感陪伴。”
“矛盾開始出現。從小的爭吵，到冷戰，到分房睡。我父親覺得我母親不懂事，不體諒他。我母親覺得我父親變了，不愛她了。其實誰都沒變，隻是婚姻的現實，擊碎了戀愛時的夢幻。”
廚房裏很安靜，隻有水流聲和陸司辰低沉的聲音。林初夏靜靜聽著，心裏發疼。她彷彿能看見，那對曾經相愛的夫妻，如何在日複一日的寂寞和誤解中，漸行漸遠。
“我十歲那年，他們正式分居。父親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寓，母親帶著我，還住在老宅。但他們沒離婚，因為爺爺不同意，因為陸家的麵子，因為……我還小。”
“分居後，他們幾乎不見麵。偶爾見麵，也是爭吵。我在房間裏，聽著他們的爭吵聲，覺得天都要塌了。我想不明白，曾經那麽相愛的兩個人，怎麽會變成這樣。”
陸司辰的聲音有些哽咽。林初夏放下手中的碗，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別說了，司辰，不想說就不說了。”
“不，我想說。”陸司辰轉過身，將她擁入懷中，下巴擱在她發頂，“這些事，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但我想告訴你，因為……我不想重蹈他們的覆轍。”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聲音更低，更沉：
“我父親後來有了別人。一個理解他，支援他，能陪他應酬，能幫他事業的女人。我母親知道了，沒吵沒鬧，隻是平靜地提出了離婚。這次，爺爺沒再反對。他們很快辦了手續，父親再婚，搬去了澳洲。母親去了瑞士，一個人生活。”
“他們離婚那天，我去送母親。她抱著我，哭了很久，說‘小辰，對不起，媽媽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我說‘沒關係，媽媽，你要幸福’。她點頭，說‘你也是，要幸福，要找一個真正愛你，懂你的人，好好過一輩子’。”
“然後她走了，上了飛機，再也沒回來。父親走的時候，甚至沒來跟我告別。隻是讓秘書送來一張卡，說‘需要什麽，自己買’。”
陸司辰說到這裏，聲音徹底哽咽。林初夏感覺頸窩有溫熱的液體滴落，是他的眼淚。她抱緊他，也哭了。
“司辰，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不，你該問。”陸司辰鬆開她，看著她，眼神通紅，但很認真，“初夏，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是要你明白，為什麽我一開始會選擇契約婚姻，為什麽我害怕付出真心，為什麽我……不敢愛。”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因為在這裏，有一個傷口，是我父母失敗的婚姻留下的。我怕重蹈覆轍，怕愛到最後變成恨，怕婚姻到最後隻剩責任和義務。所以，我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契約，交易，沒有感情，就不會受傷。”
林初夏哭得更厲害了，她用力搖頭。
“不，司辰，你不是你父親，我也不是你母親。我們的婚姻，不會像他們那樣。我會理解你，支援你，陪你一起麵對所有壓力。你也會陪伴我，關心我，給我一個真正的家。我們不會讓工作衝淡感情，不會讓寂寞滋生誤解。我們會溝通，會體諒，會……一直相愛。”
陸司辰看著她，眼淚不斷滑落，但眼神是亮的，充滿希望。
“我相信你。”他說，聲音沙啞但堅定，“初夏，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婚姻可以不是枷鎖，是港灣；愛可以不是負擔，是力量。你讓我相信，我父母失敗的婚姻，不是我的宿命。我可以有不一樣的未來，和你一起的未來。”
“嗯，我們一起的未來。”林初夏點頭，踮起腳，吻去他臉上的淚，“司辰，我愛你。不是因為契約，不是因為責任，隻是因為你是你，而我是我，而我們，相愛了。我們會好好經營我們的婚姻，讓它成為我們的家，我們的港灣，我們的……永遠。”
陸司辰笑了，是那種含著淚，但充滿幸福的笑。他低頭，吻住她的唇，吻得深情而用力，像要用這個吻，驅散所有過往的陰影，確認所有未來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