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辰結束最後一個跨國視訊會議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他關掉電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辦公室外早已空無一人,隻有走廊盡頭保安巡邏的腳步聲。
這個月,歐洲專案進入關鍵階段,他幾乎天天加班到深夜。談判,會議,檔案,應酬……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困在工作的漩渦裏。有時一天下來,除了必要的溝通,他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隻有開車回家的路上,那些疲憊才會暫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切的、想要見到一個人的渴望。
林初夏。
這個名字像暗夜裏的星光,在他疲憊不堪時,給予方向和慰藉。
車子駛入別墅區時,已是午夜十二點。大多數窗戶都暗著,隻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像沉睡城市裏不肯閉上的眼睛。
陸司辰將車停進車庫,走進玄關。屋裏很安靜,周阿姨和王師傅早已休息。但客廳裏亮著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線,不算亮,但足夠驅散一室的黑暗。
他記得,上個月還沒有這盞燈。那時他晚歸,家裏一片漆黑,他需要摸黑開燈,在寂靜和黑暗裏,卸下一天的疲憊。
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盞燈每晚都亮著。在他晚歸的夜裏,靜靜地,溫柔地,等著他。
陸司辰換了拖鞋,輕手輕腳地上樓。主臥的門虛掩著,縫隙裏透出微弱的光。他推門進去,看見林初夏側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床頭櫃上,一盞小小的夜燈亮著,光線柔和不刺眼,照亮她安靜的睡顏。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一隻手臂伸出被子,搭在枕邊,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陸司辰站在床邊,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彎腰,輕輕將她伸出被子的手臂放回去,掖好被角。他動作很輕,怕吵醒她,但林初夏還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回來了?”她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很自然地從被子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幾點了?”
“十二點多了。”陸司辰在床邊坐下,回握住她的手,“吵醒你了?”
“沒有,本來也沒睡熟。”林初夏往旁邊挪了挪,拍拍身邊的位置,“上來睡吧,很晚了。”
陸司辰沒動,隻是看著她,眼神在夜燈的光線下格外溫柔。
“客廳的燈,是你留的?”
“嗯。”林初夏點頭,有些不好意思,“想著你晚歸,黑燈瞎火的,不方便。就留了一盞,讓你一進門就能看見光。”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陸司辰感覺心裏某個地方,被這盞燈,被她的話,照得暖暖的,軟軟的。
“謝謝。”他低聲說,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不客氣。”林初夏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快去洗澡,一身酒氣。”
“好。”陸司辰起身,走向浴室。走了兩步,又回頭,“以後我要是晚歸,你別等我了,早點睡。你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
“我沒等,隻是睡得晚。”林初夏嘴硬,但陸司辰看見了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她知道,她是在等他,隻是不想讓他有負擔。
他沒戳破,隻是說:“下次別留燈了,費電。”
“一盞燈能費多少電。”林初夏小聲嘟囔,“而且,家裏亮著燈,纔有家的感覺。”
陸司辰腳步一頓,心裏那點暖意,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家的感覺。
是啊,這盞燈,不隻是照明,是有人在等他回家的訊號,是“這裏有人在等你”的溫柔宣告。
他走進浴室,開啟水龍頭。溫熱的水衝走疲憊,也衝走了一天的緊繃。他想起剛纔在客廳看見那盞燈時的感覺——不是“燈還亮著”,是“有人在等我”。
這種被等待、被惦記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父母離婚後,他跟著爺爺生活。爺爺對他嚴格,但關心從不外露。晚歸時,家裏通常隻有守夜的傭人,禮貌而疏離地問一句“少爺回來了”,然後繼續自己的工作。
後來獨自生活,晚歸時麵對的是空蕩冰冷的房子。他習慣了開燈,關燈,在寂靜裏和自己相處。
但現在,不一樣了。
有了一盞為他留的燈,有了一間亮著夜燈的臥室,有了一個會在半夢半醒間握著他的手,問他“幾點了”的人。
這一切,都是因為林初夏。
他關掉水,擦幹身體,換上睡衣。回到臥室時,林初夏又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上床,在她身邊躺下。她無意識地翻了個身,鑽進他懷裏,像尋找熱源的小動物。
陸司辰笑了,伸手將她摟緊。她在他懷裏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很快又沉沉睡去。
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聽著她均勻的呼吸,感覺心裏那盞燈,也亮了起來,溫暖,安寧,驅散了所有疲憊和孤獨。
那一夜,他睡得很好,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晨,林初夏醒來時,陸司辰已經走了。床頭櫃上有張字條,是他留的:
“早餐在廚房,記得吃。晚上盡量早歸。謝謝你的燈。——司辰”
字跡遒勁有力,是陸司辰的風格。但最後那句“謝謝你的燈”,讓林初夏心裏甜甜的。
她起床,洗漱,下樓。廚房裏,王師傅已經準備好了早餐,小米粥,煎蛋,幾樣小菜。還有一杯溫著的牛奶,旁邊貼著便簽:“陸先生囑咐,一定要喝完。”
林初夏笑了,坐下慢慢吃。窗外陽光正好,花園裏的玫瑰開得正豔,一切都是美好的模樣。
晚上,陸司辰果然回來得早些。九點半,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林初夏正在客廳看書,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他推門進來,肩上還搭著西裝外套。
“今天這麽早?”
“嗯,把工作帶回來了。”陸司辰將公文包放在玄關櫃上,換了鞋走進來。他看了眼客廳,那盞落地燈亮著,溫暖的光線灑滿一室。
“燈又亮著。”他說,語氣聽不出情緒。
“嗯,習慣了。”林初夏放下書,起身,“吃飯了嗎?廚房有粥,我去熱一下。”
“吃過了,和客戶。”陸司辰走到沙發前坐下,揉了揉眉心,“給我倒杯水吧。”
林初夏去廚房倒了水,遞給他。陸司辰接過,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很累?”林初夏在他身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幫他按摩太陽穴。
“嗯,今天開了六個會,嗓子都說啞了。”陸司辰閉著眼,聲音帶著疲憊。
“那別說話了,我給你按按。”林初夏手指輕柔地在他太陽穴上打圈,“對了,藝術中心那邊,這個週末有場青年藝術家交流會,你要不要來?放鬆一下,看看畫,聊聊天。”
“週末……”陸司辰想了想,“應該可以。具體時間?”
“週六下午兩點。不用全程參加,露個麵就行。”林初夏說,“主要是想讓你看看,你支援的這些年輕人,他們的作品,他們的熱情。”
“好,我去。”陸司辰點頭,握住她的手,睜開眼睛看她,“謝謝你,總是想著我。”
“不客氣。”林初夏笑了,“你也總是想著我啊。咱們這叫……互相惦記。”
陸司辰也笑了,將她拉進懷裏。
“對,互相惦記。”
那一晚,兩人相擁而眠。陸司辰睡得很沉,林初夏在他懷裏,也睡得香甜。
接下來幾天,那盞落地燈每晚都亮著。有時林初夏睡了,燈就亮到陸司辰回來。有時她還沒睡,就坐在燈下看書,等他。
陸司辰漸漸習慣了這盞燈。每晚開車回來,遠遠看見別墅窗戶透出的暖黃光線,心裏就會湧起一股暖意。那不再是房子,是家。家裏有燈,有人,有等待。
週五晚上,陸司辰難得沒有應酬,六點就回家了。林初夏正在廚房準備晚餐,係著圍裙,頭發鬆鬆挽著,哼著歌炒菜。
“今天怎麽這麽早?”她聽見動靜,回頭,有些驚訝。
“想陪你吃飯。”陸司辰走過來,從背後擁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做什麽好吃的?”
“清蒸魚,蒜蓉青菜,還有你愛喝的湯。”林初夏側頭,吻了吻他的臉頰,“去換衣服,馬上就好。”
“好。”陸司辰鬆開她,轉身上樓。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的燈光溫暖,鍋裏冒著熱氣,林初夏在灶台前忙碌,背影溫柔。
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平凡,溫暖,有煙火氣,有愛。
晚餐時,兩人聊了些輕鬆的話題。陸司辰說了些工作上的趣事,林初夏講了藝術中心最近的進展。飯後,兩人一起收拾碗筷,配合默契,像已經這樣生活了很多年。
“對了,”收拾完,林初夏擦著手說,“下週三我爸媽想來家裏吃飯,你看方便嗎?”
“當然方便。”陸司辰點頭,“我讓王師傅準備。你爸喜歡喝點酒,我那兒有幾瓶不錯的紅酒,可以拿出來。”
“不用那麽隆重,就家常便飯。”林初夏說,“他們就是想來看看我們,看看我們過得好不好。”
“我們過得很好。”陸司辰握住她的手,眼神認真,“下週三,我盡量早點回來,陪你一起招待他們。”
“嗯。”林初夏點頭,心裏暖暖的。
那一晚,陸司辰沒有工作。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影,林初夏靠在他懷裏,他輕輕攬著她的肩。電影很普通,但因為有彼此在身邊,顯得格外溫馨。
看到一半,林初夏睡著了。陸司辰低頭看她,她睡得安穩,唇角微微上揚,像做了好夢。他輕輕關掉電視,將她打橫抱起,走上樓,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然後,他走到客廳,看著那盞落地燈。暖黃的光線,溫柔,安靜,像她。
他忽然想起什麽,走到書房,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相簿——是上次給她看過的,他小時候的相簿。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裏是空白的,原本應該放他成年後的照片,但他從沒放進去過。
他從手機裏選了一張照片——是上週藝術中心開幕展那天,林初夏在台上致辭,他在台下拍的。她穿著白色西裝,笑容燦爛,眼睛裏有光。
他列印出來,小心地放進相簿最後一頁。然後在旁邊,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
“遇見你,是我生命中最亮的光。——給為我留燈的初夏”
他合上相簿,放回原處。然後關掉客廳的燈,隻留下那盞落地燈,走上樓。
臥室裏,林初夏還在睡。陸司辰在她身邊躺下,將她擁入懷中。她無意識地往他懷裏鑽了鑽,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但語氣是安心的。
陸司辰笑了,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晚安,我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