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夏醒來時,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她躺在床上,手撫上額頭——那個吻的觸感彷彿還在,溫熱,輕柔,像一場不願醒來的夢。昨晚的一切,朋友聚會,酒後遊戲,那些坦誠的對話,還有樓梯上那個額頭吻……都真實得不像話。
可這真的不是另一場戲嗎?
她坐起身,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清醒。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基金會的評審會,出版社的稿件修改,還有畫廊那邊催要的新作。
洗漱下樓時,陸司辰已經在餐廳了。他穿著正裝,看樣子準備去公司。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早。”他語氣平靜,像往常一樣。
“早。”林初夏在他對麵坐下,心裏莫名有些失落——昨晚的溫柔,是酒精作用下的錯覺嗎?
早餐是小米粥和幾樣小菜。兩人安靜地吃著,隻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窗外的雨聲敲打著玻璃,像某種不規則的節拍。
“今天評審會,準備好了嗎?”陸司辰忽然開口。
“嗯,資料都看過了。”林初夏點頭,“下午三點開始,大概要開兩三個小時。”
“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初夏說,然後補充道,“你不是有會嗎?”
“嗯,下午和歐洲那邊的視訊會議,可能要開到很晚。”陸司辰看了眼手錶,“晚飯不用等我,你先吃。”
“好。”
對話到此結束。陸司辰很快吃完,起身去拿公文包。走到玄關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昨天……”他開口,又停住。
林初夏的心提了起來。
“昨天玩得開心嗎?”他最終問。
“……開心。”林初夏點頭。
“那就好。”陸司辰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點頭,“我走了。晚上見。”
“路上小心。”
門關上。林初夏獨自坐在餐廳裏,看著對麵空了的座位,心裏空落落的。
也許,昨晚真的隻是一場夢。一場酒精催化下的,短暫的美夢。
她收拾好心情,上樓進入畫室。今天要完成一幅新作,是畫廊那邊訂的,主題是“城市記憶”。她構思了很久,決定畫一幅雨中的城市街景——不是《夜雨》那種溫柔靜謐,而是更真實、更複雜的城市麵貌。
她鋪開畫布,調好顏料,開始打底稿。雨絲,街道,建築,行人。筆觸從生澀到流暢,她漸漸沉浸其中,忘記了時間,也忘記了那些紛亂的思緒。
中午,周阿姨送來午餐。林初夏匆匆吃完,繼續工作。下午兩點半,她換好衣服,準備去基金會。
出門時,雨下得更大了。她撐開傘,走到車庫,司機已經等在那裏。
“太太,陸總交代,今天雨大,讓我送您過去,結束後再接您回來。”司機恭敬地說。
“謝謝。”林初夏上車,心裏那點失落被一絲暖意取代。他記得,即使忙,也會安排妥當。
評審會開得很順利。十三位申請人,最終選出五位資助。林初夏力排眾議,堅持要資助那個叫陳墨的年輕人——他的畫風前衛,不被市場看好,但她看到了才華,看到了潛力。
“初夏,這風險太大了。”一位年長的評委說,“他的作品完全沒有商業價值,資助他,基金可能收不到任何回報。”
“基金的目的不是回報,是扶持。”林初夏堅持,“如果我們隻資助那些已經有市場潛力的藝術家,那和普通投資有什麽區別?基金的意義,不就是給那些有才華但缺乏機會的人,一個可能性嗎?”
最後,她贏了。陳墨的名字出現在最終名單上。散會後,那位評委走到她身邊,歎了口氣:“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現實很殘酷,希望你不會後悔。”
“我不會後悔。”林初夏說,語氣堅定。
回程路上,雨依然沒停。林初夏看著車窗外朦朧的街景,忽然想起陸司辰說的那句話——“你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她現在在做的事,就是走進那個不一樣的世界。用她的方式,用她的堅持,去幫助那些像曾經的她一樣,在現實和理想之間掙紮的人。
回到家時,已經傍晚六點。別墅裏很安靜,陸司辰還沒回來。林初夏換了家居服,回到畫室,繼續那幅“城市記憶”。
但今天,她畫得不太順利。心裏總有些亂,筆觸也僵硬。畫了幾筆,不滿意,全部刮掉重來。
如此反複幾次,她煩躁地放下畫筆,走到窗邊。雨還在下,花園裏的櫻花樹被打得東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裏,有種淒豔的美。
她想起昨天聚會時,陸司辰說的那些話。他說在她眼睛裏看到了自己,說第一次見她就想娶她。那是酒後真言,還是逢場作戲?
手機震動,是陸司辰發來的訊息:“會議延長,可能要十點才能結束。你先吃飯休息,不用等我。”
她回複:“好。別太累。”
放下手機,她沒心情吃飯,也沒心情畫畫。在畫室裏轉了一圈,目光落在牆角那堆未完成的畫稿上。
那是她過去幾個月畫的,大多是隨筆,練筆,或者情緒宣泄。有些隻畫了一半,有些畫完了但不滿意,就堆在那裏,像被遺忘的記憶。
她走過去,蹲下身,一張張翻看。有春天的花,有夏天的海,有秋天的落葉,有冬天的雪。每一幅都記錄著某個時刻的心情,某個瞬間的感悟。
翻到最下麵,她停住了。
那是一幅很小的畫,隻有A4紙大小。畫麵很簡單:一個男人坐在書桌前,側對著畫麵,低著頭,在看什麽。光線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一種專注,一種……孤獨。
那是陸司辰。
她什麽時候畫的?林初夏完全不記得了。可能是某個深夜,她從畫室出來,經過書房,看見他還在工作,燈光下的側影讓她心裏一動,就隨手畫了下來。
畫得不算好,筆觸潦草,色彩簡單。但她抓住了那種感覺——那種專注的,疲憊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的孤獨。
她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個自己都沒預料到的動作——她拿出手機,對著那幅畫拍了張照片,發給了陸司辰。
沒有文字,隻有一張圖。
發出去後,她立刻就後悔了。這是在幹什麽?試探?暗示?還是別的什麽?
她手忙腳亂地想撤回,但已經來不及了——陸司辰的會議在延長,但他居然秒回。
“你畫的?”
“嗯。隨手畫的,畫得不好。”
“什麽時候畫的?”
“不記得了,可能……上個月?”
對話停頓了幾分鍾。林初夏緊張地握著手機,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然後,陸司辰的電話打了過來。
她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深吸一口氣,接起。
“喂?”
“在畫室?”陸司辰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安靜,不像在開會。
“嗯。”
“那幅畫……”陸司辰頓了頓,“畫的是我?”
“……嗯。”
“為什麽畫我?”
這個問題讓林初夏語塞。為什麽?因為她覺得那時的他看起來很孤獨?因為她想記住那個瞬間?因為她……對他有不一樣的感覺?
“就……隨手畫的。”她最終說,聲音有些發緊。
陸司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畫得很好。”
“不好,很潦草……”
“但抓住了神韻。”陸司辰打斷她,“我看起來……很累?”
林初夏的心髒猛地一跳。他看出來了,看出來了她畫裏想表達的東西。
“嗯。”她低聲承認,“你看起來,有點累,也有點……孤獨。”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林初夏能聽見他細微的呼吸聲,還有背景裏隱約的雨聲——他那邊也在下雨。
“初夏,”陸司辰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可能……還需要一個小時。你能等我嗎?”
“等你……做什麽?”
“我想看看那幅畫的原稿。”陸司辰說,語氣裏有種她聽不懂的情緒,“還有,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林初夏感覺喉嚨發緊。她握緊手機,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等你。”
“那,一小時後見。”
“一小時後見。”
電話結束通話。林初夏握著手機,站在畫室裏,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湧。他說有話要跟她說,是什麽話?關於那幅畫?關於昨晚?關於……他們的關係?
她坐立不安。在畫室裏轉了幾圈,又走到客廳,又走上樓。最後,她回到畫室,拿起那幅畫,仔細端詳。
確實畫得不好。線條生硬,比例也不太對。但就像陸司辰說的,抓住了某種神韻——那種專注工作時的認真,那種不被理解的孤獨,那種藏在冷靜外表下的,真實的人性。
她忽然想起司雨的話:“我哥還是小時候那個被關在儲藏室裏哭的孩子。隻是把那個自己藏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找不到了。”
這幅畫裏的陸司辰,是不是就是那個被藏起來的孩子?那個會累,會孤獨,會需要陪伴的,真實的人?
一小時後,門鈴準時響起。林初夏幾乎是跑著下樓,在開門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平靜。
門開啟,陸司辰站在門外,肩上濕漉漉的,手裏提著公文包。外麵的雨更大了,他應該是從車庫跑過來的。
“你淋濕了。”林初夏側身讓他進來。
“沒事。”陸司辰放下公文包,脫下濕了的外套,“畫呢?”
“在畫室。”林初夏說,心跳又開始加速。
陸司辰跟著她上樓。畫室裏,那幅畫就放在工作台上,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陸司辰走過去,拿起畫,仔細端詳。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初夏以為時間靜止了。
“這是我?”他問,聲音很低。
“……嗯。”
“什麽時候?”
“大概……一個月前?不記得具體日期了。”林初夏站在他身後,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那天晚上我畫到很晚,出來倒水,看見你還在書房工作,就……隨手畫了下來。”
陸司辰沒說話。他放下畫,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像暗夜裏的星,又像深海裏的漩渦。
“你畫得很好。”他重複了剛才的話,但這次語氣更認真,“把我畫得很……真實。”
“我畫得不好……”
“不,很好。”陸司辰打斷她,走近一步,“因為我就是這個樣子。累,孤獨,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以為這樣就不會感覺到……空虛。”
他離她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雨水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雪鬆香。她抬頭看他,看見他眼中那些複雜的、翻湧的情緒。
“初夏,”他低聲喚她,聲音有些沙啞,“昨晚在樓梯上,我吻了你的額頭。”
林初夏感覺心髒停跳了一拍。他提了,他真的提了。
“嗯。”她點頭,聲音發緊。
“那不是酒精作用,也不是演戲。”陸司辰看著她,眼神認真得讓她心慌,“那是……我想做的。”
林初夏說不出話。她看著他,感覺自己像站在懸崖邊,下一步可能就是深淵,也可能是……天堂。
“我這輩子,做了很多決定。”陸司辰繼續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敲在她心上,“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娶你,是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不是因為它幫我拿到了繼承權,不是因為它解決了你的家庭困境,而是因為它讓我遇見了你。”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
“這場婚姻始於一場交易,我知道。但初夏,我不想讓它隻是一場交易。我想讓它變成真的。不隻是試試看,不隻是配合演戲,而是真的……婚姻。”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拇指在她臉頰上摩挲,動作溫柔得像對待一件珍寶。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但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不是契約裏的‘丈夫喜歡妻子’,而是陸司辰,喜歡林初夏。”
他看著她,眼中是坦蕩的,**裸的真心。
“我喜歡你看畫時專注的眼神,喜歡你為那些年輕藝術家爭取機會時的堅持,喜歡你在朋友麵前維護我的樣子,喜歡你胃疼時逞強的表情,喜歡你腳受傷時還說不疼的固執……”
他說著,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淡,但真實的笑意:
“我還喜歡你畫的這幅畫。因為它讓我看到,在你眼裏,我是什麽樣子。不完美,不強大,會累,會孤獨,但……真實。”
林初夏聽著,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在交易裏相遇,在謊言裏相愛,此刻卻用最真實的心,站在她麵前的男人。
“陸司辰……”她哽咽,說不出話。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陸司辰擦掉她的眼淚,動作輕柔,“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意。這場婚姻還剩三百四十天,無論最後結局如何,在這一天結束前,我想真的,認真地,愛你一次。”
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這個動作太過親密,太過溫柔,林初夏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湧。
“你願意嗎?”他問,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這場始於交易的婚姻,真的變成愛情嗎?”
林初夏看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但她看得清,看得清他眼中的認真,看得清他眼中的期待,看得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真實的情感。
這一刻,什麽契約,什麽交易,什麽一年之期,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個叫陸司辰的男人,在用真心對她。
而她,也早就用真心,在回應了。
“我願意。”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哽咽,但清晰,“陸司辰,我願意。”
陸司辰的眼睛亮了起來,像瞬間點燃的星火。他低頭,吻上她的唇。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是真實的,溫熱的,帶著雨水和眼淚氣息的吻。
林初夏閉上眼睛,伸手環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回應這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