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最終是在距離北州不遠的地方尋到哪吒的。
在一處山澗之中,渾身的衣服都破破爛爛的,滿是泥汙血汙,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幾乎全身的骨頭都斷裂了,渾身上下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
敖丙一看見他時甚至痛苦地別過臉去,掩麵而泣。
但他沒有放任自己痛苦太久。儘管很微弱了,但哪吒的心臟仍然在跳動。儘管處於昏迷之中,已經說不了話,但敖丙分明可以感覺,哪吒在向他訴說,身上很痛。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哪吒的求生意誌非常強烈。
這很奇怪。哪吒的嘴分明沒有動,可聲音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他的腦中。
敖丙意識到這有些不可思議,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過於擔心哪吒而產生了幻覺。
可這時,卻又聽到哪吒說了一句:“謝謝你,敖丙,我好多了。我就知道,叫你一定有用,你一定會來救我的。”
敖丙皺了皺眉,再低頭看去,突然發覺哪吒身上有些麵板好像已經恢復了。
便這麼在哪吒身旁坐了下來。
他閉上眼,嘗試與哪吒交流,於是在心中柔聲說道:“哪吒,這裏畢竟暴露在野外,我帶你去找一處能遮風避雨的地方再為你療傷可好?”
他本隻是想一想,沒指望真的能得到哪吒的回答。而那熟悉的聲音竟真的在他腦內響了起來:
“不行啊……我從山崖上摔了下來,幾乎全身的骨頭都斷了。如果現在挪動,隻怕會加重傷勢。”
敖丙瞬間想到,方纔來找哪吒時,在路邊見到的那匹已經開始腐爛的死馬。幾乎瞬間,他便能夠推測,一定是那夜妖族偷襲之時,尖兵營及時清醒了過來。
哪吒何許人也?他的部隊又怎麼可能是些凡夫俗子?
他們一定馬上就做出了應對之策。可惜月黑風高,人族在夜間的視力實在不及妖族,所以被打散了。雖然傷亡也一定十分慘重,但一定有不少人活了下來。
而哪吒,就是其中之一。常年來的騎射訓練使得他能夠很快的找到一匹戰馬後撤併平安離開戰場。可那夜無月,情況又緊急,行馬太急,難免失足。
但還好,哪吒活了下來。
隻要活下來就好。
至於北州妖族,或許是為了邀功,或許是為了鼓舞士氣,反正,他們謊稱了“全殲”。
敖丙本是十分厭恨下屬欺騙於他的。可這一次,他甚至很開心,那“全殲”一說,其實是假話。
而哪吒的聲音繼續在他腦中響起:“有你在就好。不知為何,你在我身邊時,我總感覺身上沒那麼疼了,也舒服了不少。就在此處陪陪我吧。或許再過幾個時辰,我便能好了。”
敖丙甚至連在腦中與哪吒說話的聲音都因激動而顫抖:“好,我陪著你……我、我去給你找些清水,你的嘴皮都有些乾裂了……”
而哪吒卻再次說道:“不用。就這麼陪著我就好。離我近一些。你離我越近,我便能感到我的身體恢復得越快。”
敖丙忽然意識到什麼。儘管不方便說出來,但他顫抖著,將手放到哪吒的額上,然後,一股晶藍色的妖力散發著微光,如煙霧一般,緩緩流入哪吒的身體。
他感到自己就連心跳都跳得很快,要從喉嚨跳出來了,就連腦中的聲音都在顫抖:“現在呢?會不會好一點?”
哪吒的聲音比之前明顯更有精神了一些:“這是什麼?涼涼的,好舒服啊!我能感覺到我的身體正在急速恢復!”
敖丙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直到此刻,他終於舒心地,挑起了嘴角。
太好了,他的妖力可以治癒哪吒。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那股妖力正源源不斷地向哪吒胸前的一點集中而去。
敖丙有些好奇地扒開哪吒身上那已經被颳得破破爛爛的衣服,發現哪吒戴了一條項鏈,是他之前沒有見過的。
那似是紅玉質地的掛墜泛出陣陣暖意,閃爍著隱隱的紅光。而他的妖力就是被這枚掛墜吸收之後,又重新融合到哪吒的體內,來修復哪吒的身體。
敖丙輕輕皺了皺眉,忍不住喃喃問道:“這是什麼?”
說著,他探手去觸。
而幾乎在剛剛碰到的時候,哪吒本能似的,已馬上將手覆在他的手上,還緊蹙起了眉頭。
敖丙在驚訝於不過那麼瞬間,哪吒的手骨和手臂肌肉就已完全癒合的同時,更是有些不解:這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何哪吒如此視若珍寶?
而且,這東西看上去竟有一種熟悉之感,好像他也有一枚一般。
可他想不起來。
見哪吒閉著眼的同時,眉頭緊蹙,於是喃喃與哪吒說道:“沒事的,我不會拿走它,我隻是看看……”
他沒有通過體內那神秘的連線與哪吒說這話,是直接用嘴說出來的。
可哪吒分明聽見了,手也在這時候鬆開。
他聽見哪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尷尬一般,說道:“我現在還睜不開眼,本能的以為是別人呢。夫人若是喜歡,直接拿去玩就好。”
這聲音與先前一樣,通過那神秘的連線直接出現在了他的腦中。可他看到,哪吒微微挑起了嘴唇。
明明臉上還灰塵撲撲,看上去髒兮兮的。
可現在卻是怎麼看怎麼覺得,這髒兮兮的笑容真是叫人舒心,於是也忍不住挑起了嘴角。
至於那枚紅玉吊墜究竟是什麼,待哪吒傷愈醒來,再問不遲。
朔月無相,繁星愈發明朗。
銀河熱烈,彷彿都要從九天落下,灑入凡間。
敖丙能夠感受著身畔的人兒一點一點的好了起來。他安然地躺下,緊緊挨著哪吒,十指緊扣,將自己的妖力通過指尖傳遞過去。
“快點好起來吧,哪吒。快些睜開眼,我們纔好一起看看,這像是要落入凡間一般的絕美星空。”
破曉之時,哪吒猛地坐了起來,然後口中驚呼一聲:“好痛!”他愣了一瞬,喃喃道:“誒?好像沒那麼痛?不對,一點都不痛。我記得我從懸崖上摔了下來……”
他一時間沒想明白目前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忍不住想要抬手撓一撓自己那暈乎乎的腦袋。
也在這時,才發覺自己的右手被一隻微涼的手緊握著。
低頭去看,隻見敖丙躺在自己身邊,沉沉睡著,呼吸均勻。看上去十分疲累,就連他猛然坐起都未曾察覺。
哪吒忽而覺得心中陣陣溫暖。雖然不知道敖丙是怎麼找到他的,但劫後餘生,身旁還有愛人相伴的感覺實在太過於美妙。
他甚至恨不能直接傾身而下,去親吻敖丙。可隻消低頭一看,就知道自己身上全是泥灰,臟髒的。
甚至不用照鏡子,他都知道自己臉上也一定很臟。
便將心頭這想法壓了下去。敖丙看起來那麼乾淨,好像身上沾了塵土就會氣哭一樣,還是不親他了。
不遠處有淙淙流水的聲音,便想著先去洗個澡。
清晨的溪水大抵是很涼的,但還好,現在是夏季,洗個涼水澡反而清爽乾淨。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耀在敖丙臉上之時,他醒了過來。
為了能夠儘快治癒哪吒,他幾乎整個前半夜都在源源不斷地為哪吒輸送妖力,實在是累壞了。
以至於這一覺睡得深沉到他醒來都不知自己在哪裏,恍惚地不知今昔何夕。
他還以為,他仍在春月樓中,自己的房間裏呢。
可一回神,才發現周遭一片綠植。鳥叫蟲鳴,根本就是荒郊野外!
他猛地想起,自己是為了救哪吒而來到的這裏。可哪吒呢?他分明記得睡著前哪吒就躺在他身邊,與他十指緊扣的!
望了一圈沒發現人不說,就連先前那彷彿建立在靈魂深處的連線也消失了,他根本感應不到哪吒。情急之下,隻能大聲喊道:“哪吒!你在哪裏?”
“我在這兒呢!敖丙,快來!”
哪吒的聲音也很響亮,中氣十足。敖丙急忙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奔去,見哪吒正赤條條的站在溪水之中洗澡。他的麵板完好,甚至沒有一絲傷痕。
青年就這麼站在清淺的水中,渾身掛滿了晶瑩剔透的水珠。
熹微的晨光照耀在他小麥色的麵板上,將他完美的身材線條清晰勾勒。
哪吒看著他,挑著嘴角,又沖他揚了揚下巴,看起來就很痞。
又帥又痞。
敖丙便這麼站在岸邊看著哪吒,在心中喃喃說道:真是的,剛好一點又耍帥,裝死了。
可嘴角卻是無法抑製地挑了起來。直到此刻,見到完全完好的哪吒,他才放下心來,釋懷地,衷心地露出一抹安然的微笑。
哪吒很快上了岸,第一件事便是傾身在他的唇上輕輕點了一下。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剛醒的時候就想。可我害怕身上臟汙,你會嫌棄。”
說著他已轉身朝自己那堆衣服走去。
衣服已經幾天沒換,實在臟汙不堪,就連他自己都有些嫌棄地撇了撇嘴。可這一次他疲於逃命,根本沒有換洗的衣物。就算嫌棄,也隻能先將就著穿上。
“對了,敖丙,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他邊穿衣服邊說。
敖丙猛然恢復了警覺。
他不確定經過昨夜輸送妖力以及以意念交流一事,哪吒是否已經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於是擦著邊的轉移了話題方向:“我在來的路上見到一匹已經開始腐爛的死馬,看它的鞍飾,和你經常來找我時騎的那一匹有些像……”
話音還沒落,卻見哪吒的臉色迅速衰敗下來。
低垂著眼眸,眉頭也緊緊蹙起,甚至連臉上的肌肉都因憤怒和悲愴而緊繃。
“我們遭了偷襲。那向來無人的走道不知為何,聚集了大量妖族。他們趁夜,趁我們不備,偷襲了我們。軍隊被衝散了,我不知道我的士兵在哪裏。我的副營長給我一匹馬,叫我一定要活下去,然後英勇就義……”
說到這裏,拳頭已緊緊握了起來。
敖丙不禁有些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如果讓哪吒知道,正是自己的幾句話,讓他推測出尖兵營的行動計劃從而救了北州妖族,也害了元輝的整個師,不知哪吒會怎麼想。
更何況,受創最深的,正是哪吒的尖兵營。
他不知在哪吒推測出真相的那一刻,他們二人是否會一改現在的親密,變得劍拔弩張。
但還好,哪吒隻繼續嘆道:“可惜那夜無月,我看不清路,從懸崖上摔了下來。本以為我死定了,誰知一睜眼竟然好好的,而你正好躺在我的身旁……”
哪吒抬起雙臂,似乎想要擁抱敖丙,可又馬上看見自己臟汙的袖子,還有敖丙那潔白乾凈的衣袖,終是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
而敖丙卻馬上上前一步,直接傾身抱住哪吒,輕輕閉上眼睛,低聲說道:“沒事的,你無論什麼時候想抱我都可以。我不嫌棄你,任何時候都不會。隻要你好好的就好。”
哪吒的臉上恢復了一絲笑容,也抬手緊緊擁抱著他。
“還好有你……夫人可真是我的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