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哪吒那天早晨離開,敖丙已百無聊賴了十五天八個時辰零三刻。
又是黃昏之時,他坐在窗邊,默默看著那些乾癟枯萎的蘭草。
近些日子來都沒什麼雨水,又艷陽高照,窗台上的蘭草都顯得有些乾癟了,可他就是無心照料。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圈紅紅的,眼皮也有些水腫,已不知流了多少淚。
他原本還想著,哪吒興許有機會活著回來。可下午那一份北州妖族大捷的訊息,簡直摧毀了他所有的幻想。
彼時,他正在交代小翠,此前哪吒送了他一塊上好的降香黃檀,正適合做琵琶,便送到了林記琴行去做了一把琵琶。算著日子,今日便可取了,叫她去看看。
又說了許多這琵琶該如何抱著才能不叫它損傷之類的注意事項。
正當小翠撒著嬌,求他也教教她彈琵琶的時候,蝦子興奮地跑了進來,甚至忘記敲門。
“贏了!我們勝利了!”他大聲說道。
敖丙馬上輕蹙起眉頭,使了個眼色。小翠明白得很快,急忙回身去把門關好。
蝦子這才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險些暴露他們的身份。
他緊握著拳頭,見敖丙輕輕點了點頭,這才努力壓低聲音,卻也難免興奮地說道:“殿下,北州妖族,傳來大捷的訊息!”
“嗯。”敖丙輕輕應了一聲,示意他繼續說。卻是仍舊緊蹙著眉頭。
蝦子得到了三太子的首肯,便放心地將接下來的話也說了出來。
說是北州妖族聽了敖丙的話,將西南方向的幾條要塞嚴防死守,並佐以障目之術,本是想打哪吒一個措手不及的。
那天黃昏,哪吒所帶領的尖兵營已來到他們埋伏的通道。但哪吒十分警覺,竟沒有當場就領兵深入。
他們在外圍安營紮寨。
而似是上天助力一般,夜深之時,一片深厚的雲層飄來,遮住了整片天空。霎時間,一點光亮都沒有。
人族不像妖族一般,即便是在光線不足的地方也目可視物。正驚惶之時,魚妖以自身攜帶的水汽化作濃霧,遮蔽了人族僅剩的視覺。
蝦子說到這兒,甚至眉開眼笑,手舞足蹈起來:“一個不留!叫那尖兵營無往不利,殺我們那麼多族人!這次,我們終於大仇得報,一個不留!還是北州的兄弟們厲害!”
“一個不留?”敖丙的手無意識地緊緊捏住桌沿,用力得甚至指關節發白,可他自己絲毫沒有感覺。
“對啊!”蝦子仍舊高興地大笑道:“全都殺了,一個都沒留!他們活該!”
敖丙忽然覺得呼吸困難,甚至連蝦子之後又說了些什麼都不清楚了。
總之是既然人族的尖兵營被全殲,正麵進攻的隊伍沒了接應,根本不是這四萬妖族的對手。進攻隻持續了一天便退去了。此次妖族幾乎沒有什麼傷亡。
敖丙不知自己最後是怎麼讓蝦子退下的。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小翠在耳畔叫喚他。
“殿下,殿下?您還好嗎?”
敖丙反應了過來,看著她,儘可能地扯出一個微笑:“我沒事。快些去琴行幫我把琵琶取回來吧。”
他曾答應過哪吒,若是戰勝歸來,便用這新作的琵琶為他彈一曲《月圓花好》。
自那天早晨,將所猜測的資訊完全告訴哪吒開始,他就從未想過,人族這一仗可以勝利。畢竟相比起來,人族的靈力實在太弱,但勝在計謀與武器。
就算失敗,他還是會為哪吒彈奏這一曲。隻要哪吒平安歸來,他自有辦法讓“老鴇”放人。
可他從未預料到這一結局:全殲。
怎麼會反偷襲且全殲呢?他不是說了麼?無論如何,留哪吒一命。可為什麼他們不聽他的話呢?
是因為哪吒身為尖兵營的將領,實在太強,叫所有的妖族忌憚,所以寧可違揹他們三太子的命令麼?
還是說敖光根本沒有交代過不許殺哪吒,因為敖光本身也恨總是繞後奇襲的尖兵營?
亦或者,是謝姨根本沒有把這句話傳達給敖光?
敖丙想不明白這些。
每一個想法都是可能發生,而他根本沒有立場去問的,並且就算問了,也不可能得到答案。
可那腦子偏不聽話。
就在他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曾經那些美好的記憶,全部蜂擁而入。
初次見麵時,分明是他故意撞到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哪吒身上,卻是哪吒先道的歉。他將哪吒領回房間,分明想過,不如一槍殺了哪吒好了,以絕後患,哪怕是一命換一命。可哪吒非但替他擋下了其餘人的疑問,還為了讓他能夠在這煙花之地過得安穩舒坦,哪怕隻是一個月,也支出了自己從軍來的所有收入。
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起,這位人族的軍官,走入了他的心裏。
還有哪吒的體溫,身上若有似無的,彷彿陽光的香氣;將他抱在懷中,按在牆上,浴桶邊緣,一遍又一遍的親吻和撫摸……
牽著他的手,帶他到人界的街道四處看看,那是他從未想過也從未體會過的溫馨……
不知不覺間,淚水已決堤。
他比那天早晨,將所有推測出的資訊告訴謝姨之後哭得還要凶,甚至連天色晚了都不曾發覺。
他隻是坐在窗邊,不斷地想起,那天哪吒氣沖沖地推門進來,質問他為什麼不過幾天沒來就到處傳他“死了”以及“不行”的謠言。
哪吒那天肯定是氣壞了,他甚至都準備好了迎接怒火。
可那凶名在外的李哪吒,李上尉,李營長,卻終於還是忍了又忍,無論如何都不捨得對他發火,刻意用那溫柔的語氣與他說話。可他怎麼會聽不出其中的僵硬和隱忍?
還有憋著一股氣似的,非得證明自己到底行不行……
實在是過於可愛。
想著想著,敖丙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打破了長時間來的沉寂。
卻是這麼一聲,反倒叫他更加覺察出,他失去哪吒了。
那些或吵或鬧的歡聲笑語,那總是一見到他就將他攬入懷中的溫熱體溫,從此之後便再也不會存在了。
全殲……
好殘忍的詞……
眼前再一次模糊了起來。夕陽的餘暉黯然失色,窗邊金紅的晚霞也變作灰白。他起身關閉了窗戶。
真是沒意思啊。
人界沒意思,妖界也沒意思。天邊的晚霞沒意思,屋內的琵琶也沒意思。人族與妖族曠日持久的爭鬥,更沒意思。
沒有了哪吒,這世間的一切,就都沒有了意義。
天色已完全黑了。
敖丙沒有叫人送來晚飯,甚至也沒有起身點燈。
以至於屋外有人敲門,他沒有及時應答的情況下,那人還以為屋內無人,便擅自開門走了進來。
敖丙抬眸望去,甚至在心中產生一絲期待:會是哪吒麼?
而來人隻是嚇了一跳,一手抱著新做好的琵琶,一手捂著自己的胸口。
“殿下……您在呀?怎麼不開燈?”小翠將琵琶放好後,轉身打算去點燈,而敖丙卻及時製止了她。
“殿下?”小翠不是很理解。
敖丙隻搖了搖頭,輕聲嘆道:“不必點燈,我不想……”
他的鼻音很重,明顯是方纔哭得太凶,連鼻子都不通氣了。他甚至能感覺到眼睛的乾澀,可他不能讓人看見這一切。堂堂妖族三太子,在得知北州大捷的這一天,哭成一個淚人。若是傳出去了,像什麼話?
小翠不敢多話,隻好小聲問:“殿下的晚餐想吃些什麼?我去吩咐廚房……”
敖丙輕輕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不想吃。你走吧,告訴謝姨,我今晚誰都不想見,也不想見她。”
“噢、噢……”小翠輕聲應著,退出了他的房間。
敖丙站起身來,將那把新做好的降香黃檀琵琶抱在懷中,輕輕撥弄著,試了音,彈出一個調子,又跟著輕聲唱到: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醉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
紅裳翠蓋,並蒂蓮開
雙雙對對,恩恩愛愛
這園風兒向著,好花吹
柔情蜜意滿人間……”
唱著唱著,已泣不成聲。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砸到昂貴的琵琶上,他又急忙擦掉。可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凈。
明明是一首好歌,怎麼越唱越叫人難過呢?
好容易唱完這首《月圓花好》,卻沒有得來那期盼已久的掌聲。
曾經哪吒在他耳畔與他說,要他彈這首曲子時,他的腦子裏立刻就有了這樣的畫麵:
如此好聽的歌兒,那人一定不會乖乖坐在一旁聽的。一定會刻意到他身旁來坐著,緊緊攬著他,甚至搗亂,不讓他好好彈琴。
會親吻他吧?也會撫摸他的手指,甚至會攬著他的腰,故意叫他彈錯音,然後嬉笑著,與他親吻在一起,哪怕一夜過去,都彈不完這首曲子。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發生。
琵琶的聲音清脆可人,曲子悅耳好聽,可那本該來打擾他的人卻沒有出現。
敖丙終是緊緊將那琵琶抱在了懷中,就好像,他所擁抱的,是送他這琵琶的人兒一般。
可琵琶畢竟是死物,通體冰涼,又怎及得人身溫暖柔軟?
卻在這時,門再次被敲響。
敖丙喃喃說道:“不見……”
可他大概今夜哭了太久,就連喉嚨都乾澀得快要發不出聲了。聲音太小,那人沒聽見,便推了門進來。
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青年,手中拿著一個銅絲製成的滾燈。
外來的人沒什麼避諱,也沒什麼禮貌,直接走過去掌了燈,這才發現敖丙還在房中,也是嚇了一跳的模樣。
人族夜間視力不好,敖丙並未怪罪於他,隻是心中有些怒意。
也不知這春月樓中的小廝是幹什麼吃的,為何會有生人來到他的房間。
那青年卻是將手中的滾燈放下,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沉聲說道:“李營長上月十五在小店訂做的滾燈好了。師父說,直接送到這裏來就好……”
敖丙抬眸看他,似是有些不理解般皺了皺眉。
人族大敗,尖兵營全軍覆沒的訊息,應當還沒有傳出兩方的軍隊。為何這送燈的一個普通人也會知曉?
那青年繼續道:“從鹿兒巷過來,要路過司令府。我見他們大門外掛了白綢。想起近日來的戰事,他們家中也隻有李上尉李營長出征,所以……”
他再次嘆了口氣,看上去竟也十分哀傷:“李營長本來天賦異稟,是人族之中最善戰之人,如今……唉,您,節哀!”
說罷,像是麵對烈士遺屬一般,深深鞠了一躬,退出房間,關好了門。
敖丙看向那滾燈,尋來火種,將它點亮。
本該是沒什麼的。可點了沒多時,淚卻再次洶湧而下。
原來那燈芯之外,又圍了個六邊的小燈籠。燈不亮時,倒是沒什麼稀奇。可那小燈籠是特製的。經過幾秒鐘的火焰灼烤,溫度上來之後,竟顯出了隱藏其中的妙處——
那六麵,每一麵都是他們十五那天晚上在影樓拍的照片。就連敖丙都是第一次見這些照片。
雖是黑白的照片,可他分明能從其中看出哪吒眼神中的寵溺之色,亦能從自己的眼神中看出愛慕之色。
分明是隻看這些照片,都能判斷出他們究竟有多相愛的,可他們為什麼就是不能在一起?
隻因一句人妖殊途,便要兩族互相廝殺麼?
這個認知,讓他痛苦無比。
淚水再次在眼眶中打轉,就要落下。
可哪吒似乎並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救命……敖丙……救救我……”敖丙猛然抬頭,確認自己不是產生了幻聽。
哪吒的聲音?
“敖丙……救……”
確實是哪吒!他確實沒有產生幻聽!
雖然不知為何能聽到哪吒的呼救聲,而且那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可他幾乎是狂喜地,振作了起來!
龍翱翔於天地間,日行千裡不在話下!
他猛然開啟窗戶,化作白龍翱翔而去!
有他在,哪吒就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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