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哪吒第一次來到一位少女的閨房。哪怕這間閨房是在春月樓裏麵的。
房間十分整潔,東西不多。進了門左手邊是床帳,裏頭粉藍色的床鋪整整齊齊。床尾有一扇屏風,後頭估計放著浴盆便桶一類的東西。
而他現在就坐在剛進門便能看到的圓桌前,有些焦慮地低垂著眼眸,看著自己的手。
在隨著藍花楹回來的時候,他本想找個藉口溜走的,卻聽有人指指點點,說什麼這藍花楹清高得很,今兒可算是得罪了貴人,看她今後還怎麼做清官女子之類的。
哪吒就算不喜這些煙花之地,卻也不是傻子。他馬上就明白了過來,在這青樓之中,隻要服侍了客人一次,今後就再與“賣藝不賣身”無緣了。
此刻,藍花楹就坐在他身旁的圓凳上。按理說,離這麼遠,應當無論如何都感受不到對方身上散發的熱量纔是。可他偏就覺得自己渾身都如同被炙烤一般。
還好此時,小廝笑盈盈地端了一碟果盤推門進來。內容倒也簡單,就是幾粒葡萄,一把香瓜子,還有幾片蜜餞。
但這果盤不是重點。
“這是本店特釀的暖情酒,曾經也是上貢宮廷的,絕對是好東西,客官您慢用。”小廝嘿嘿笑著,招了招手,招呼著其他幾個提水上來的小廝一同走了。
熱水澆灌在浴桶裡,隔著屏風都能看見蒸騰的熱氣,讓人甚至忍不住想進去洗個熱水澡。
而桌上這果盤和暖情酒……
哪吒皺了皺眉。
他不會喝這個東西的,直接倒掉好了。於是起身拿起酒壺。
卻在此時,藍花楹也急忙起身。哪吒本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她是什麼意思。可下一刻,便感到自己的腰間一空,一根冰涼的槍管就已經抵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哪吒被這極快的反應和速度震驚,瞪大了眼,並且被迫仰起頭來。
發現藍花楹並沒有動作後,他稍微感覺心跳得沒那麼快了,便皺著眉,低垂下眼眸。
藍花楹仍然低喘著氣,但手上卻沒有一絲顫抖。
哪吒不免在心中讚歎藍花楹的剛烈。在這亂世之中,或為錢財,或為權力,或許僅僅是為了自保,什麼做人的底線都可以先放下。
可這藍花楹,分明知道若是開槍,整個春月樓都得陪葬,就連她自己都跑不掉的情況下,還是敢為了自己的清白不顧一切地這麼做,實在是讓人不得不敬佩。
就好像那怒放於廢墟之中,紮根汙泥,卻向陽而生的玫瑰一般。
令人不得不欣賞。
哪吒舉起雙手,溫聲勸慰道:“別開槍……”
可話還沒說完,就見藍花楹另一手直接拉了一下槍管,給槍上膛。
若剛才隻是敬佩,現在便成了緊張和害怕。
他怕這藍花楹真的扣動扳機,讓他葬身此處。這是求生的本能。
但他不知為何,心中也同時生出了另一絲情愫:如此美好的藍花楹,萬不能因為這麼點誤會就殞命於此。
哪吒腦子轉的快,知道此刻若是勸解她肯定不會信,索性不如做些什麼來表明自己的立場——
手一鬆,那壺暖情酒就摔在了地上。
酒壺沒碎,但酒卻是全都打翻了。
見狀,藍花楹怔了一瞬,而哪吒已馬上把握住機會,反手按住手槍的彈夾扣,彈出的彈夾直接掉落在地。趁藍花楹低頭的瞬間,一把奪過自己的槍!
可那槍中已上膛的一顆子彈還是走火了。
一聲巨響,玻璃窗應聲而碎。哪吒急忙回頭去看,隨後默默撫了撫自己的心臟。
好險,這顆子彈沒傷到人。他和藍花楹都沒事。
而門外聽見聲音的小廝已急忙開門進來。
但他看到的,隻是哪吒將藍花楹攬在懷中,雙手握著她的手,而她手中握著槍,教她瞄準開槍的模樣:
“你看,這裏是表尺,與前方缺口共同構成準星。三點一線,瞄準目標,子彈就會打在你瞄準的地方……”
小廝見二人都好好的,隻是碎了塊玻璃,放鬆下來。
而哪吒卻回頭看他,道:“愣著幹嘛?還不找人來把碎玻璃換掉。不怕晚上冷著藍小姐麼?”
小廝急忙點頭答應,退了出去。
待房門再次被關上,哪吒才鬆了口氣,把槍插回腰間的槍袋,並且把彈夾放在了另外一個口袋中。
“槍是很危險的東西,別亂玩。”他輕聲嘆著,在桌前坐下:“我不會碰你的。我尊重你,而且,我也不是什麼登徒浪子,你儘管放心好了。但是很明顯,你的房門前有人守著。如果我直接離開,鴇媽會為難你的吧?”
說罷,他又低笑著,搖了搖頭,輕聲嘆道:“要是你會說話就好了,就可以告訴我,我該在這兒呆多久再走,會比較合適……”
這時,老鴇已“咿咿呀呀”的說著些什麼,帶著幾個小廝和新的玻璃過來了。
碎裂的玻璃很快被換好,老鴇又叫人重新給他們換了熱水,又仔細問了要不要夜宵和酒或者茶什麼的。
待要走時,哪吒叫住了她,說要紙筆。她瞭然地叫人快去拿,倒是那小廝稍微愣了一愣,彷彿要藍花楹寫字交流是什麼很奇怪的事情一樣。
老鴇催促道:“還愣著幹嘛?快去呀!”
“噢、噢……”
哪吒並未在意這些。
待所有人都走後,他才將紙筆推到藍花楹麵前,輕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我問你答,寫在上麵吧。”
藍花楹神色漠然,看不出什麼情緒。
看她這一副視若無睹的表情,哪吒心中感到一絲不悅。卻還是耐著性子,問道:“守在外麵的那幾個,是來監聽你的?他們要知道我們確實做了什麼?”
藍花楹微微垂著眼簾,沒有一絲反應。
哪吒再次把紙筆向她推了推,道:“我知道你不能說話。寫下來。”
藍花楹仍然沒有什麼動作。
哪吒皺著眉,抬眸看向她那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
他見過很多顏色的眼睛和頭髮,就連他自己,眼眸之中都透著一抹暗紅,這沒什麼稀奇的。
雖然這些本該是屬於妖族的特徵,但就算是現在,關係如此白熱化的時候,也無法阻止人族和妖族通婚。
他們生下的孩子很多都會保留一些妖族的特徵,也有在很多代之後突然返祖的。比如哪吒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
但像藍花楹這樣,擁有那麼漂亮的藍發和藍瞳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麵對這麼漂亮的一雙眸子,他發不出火,甚至盯著看久了都會覺得自己不太禮貌。便也隻能垂下眼簾,嘆道:“你不識字?那點頭或者搖頭吧?”
卻在這時,藍花楹開口了:“你猜的很對。他們守在門口,等著聽牆根,然後作為明日的八卦要點。他們至少會在這裏守兩個小時。還有,你之前猜的也不錯,有了今天的事,從明天起,我就不得不出去接客。老鴇會把我賣一個好價錢。今天你看似幫了我,其實是毀了我。我寧可死也不願受這份侮辱。所以,你覺得我該給你什麼好臉色?難道要我搖著屁股求你幹不成?”
哪吒徹底怔住。
與其說他是震驚於藍花楹竟然會說話,倒不如說,震驚於這麼漂亮的藍花楹,春月樓的頭牌,竟然是個男的。
難怪看起來高高瘦瘦的。他竟然是個男人!
哪吒就連眼睛都瞪得圓溜溜的,但在他驚嘆出聲前,已急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這裏大抵是沒有人知道藍花楹是男人。他不能暴露藍花楹的身份。
於是哪怕驚訝,也小聲說道:“有法子了。既然你是男的,那就沒什麼好怕了。今晚我睡這兒,我看明天誰敢嚼舌根子。”
看著藍花楹震驚的眼神,他反而釋懷地嘿嘿一笑:“這幾天可太熱了,這軍裝穿著好熱,流好多汗,難受得緊。正好有熱水,我就不客氣,先洗個澡了啊?”
這所有的事情明顯與藍花楹預想的不符。他就這麼瞪圓了眼,看著大剌剌脫衣服的哪吒,忍不住喃喃說道:“李上尉,你……”
“嗨呀,別這麼叫我。我叫李哪吒,你叫我哪吒就行。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朋友了。”
“朋、朋友?”
“對啊,朋友,哈哈!”
“可我剛才還用槍指著你……”
“沒事兒。我就欣賞你這寧死不屈的脾氣,你這朋友我交定了!對了,你叫什麼啊?藍花楹隻是花名兒吧?”
“敖丙……我叫敖丙。”
哪吒哈哈笑著,把脫下的外套隨手掛在衣帽架上,擺了擺手。
“既然咱們是好朋友了,那我以後叫你餅餅可以吧?”
看著大大咧咧的哪吒,敖丙隻覺心臟狠狠揪了一下。
朋友?
好新奇的詞。
他還從來沒有過朋友。而哪吒,會是他的第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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