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傍晚沒有溫度的夕陽,聽上去歡快實則有些陰森的音樂,還有不斷傳來的機械嗡鳴聲並且伴隨著陣陣尖叫。
敖丙四周看了一圈,卻覺得視角彷彿越來越矮。直到他低頭,看見自己小小的手和仍然穿著一雙可愛小皮鞋的腳。
敖光接了一個電話,聽上去語氣有些憤怒,可敖丙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有些害怕,有些擔憂,彷彿能夠預感到什麼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
一個男人猛地將他抱了起來,捂住他的嘴,任憑他哭喊。可他甚至都快要無法呼吸了,怎麼還哭喊得出來?
那男人將他抱到了建在偏僻角落的公共廁所,卻在這時,一個穿著一身大紅衣服的小男孩闖了進來——
畫麵又回到了過山車外麵,伴隨著尖叫和陰森的燈光,還有敖光接電話的,憤怒的聲音,同樣的畫麵再次上演。
他陷入了這個可怕的夢魘,一遍又一遍的迴圈,卻怎麼都逃不脫,怎麼都離不開。
直到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一隻溫暖卻有力的手握住。
不知為何,這隻手中彷彿有無窮盡的力量,支撐著他,供他汲取。
他看見那被那個猥瑣的中年男人揍到滿臉是血,被提溜著衣領幾乎無法動彈的小孩,好像在逐漸長大一般。
直到長成一個青年男子的模樣。
他看上去很陽光,臉龐帥氣,身材也很好。
可敖丙就是想不起來他的名字。儘管那個名字呼之慾出。
直到青年甩開那個中年男人,來到敖丙的身邊,向他伸出了一隻手。
“不要怕,去戰勝他。我會始終和你在一起。”
敖丙隻覺心中似乎受到了了巨大的鼓舞,四肢彷彿都充滿了力量。
“你已經長大了,你有足夠的力量對付他,而我,也會永遠伴隨在你的身邊。”
敖丙聞言,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果然已是成年人的身形。他能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的,是小時候總想要的西裝,還有一看便十分正式的牛津鞋,以及那塊戴在腕上,價值不菲的腕錶。
與此同時,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本就具有的,強大的力量。
“來吧,和我一起,將他碾碎!這不過是個夢魘,我們,將它化為齏粉!”
“好!”
敖丙緊握住那青年的手,隻覺一股強大的力量匯入體內。然後與他一起,狠狠向那個滿臉猥瑣笑容的中年男人打去!
眼前出現一道白光,那猥瑣油膩的中年男人驟然消失。
敖丙此前從未想過,隻是那麼輕鬆,就能夠戰勝這折磨了他十幾年的夢魘!
“我贏了!我們贏了!”他回頭看向那個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愛意的青年,張了張嘴,想要叫他的名字,可卻愣住了。
他叫什麼來著?怎麼想不起來?
眼前的青年臉上如同蒙上一層薄霧,而那層薄霧慢慢變厚。
好像,根本就沒有存在過一般。
哪裏有什麼人闖入過他的夢境?好像根本沒有……
“……”我……贏了。
敖丙緩緩睜開眼,隻看見一道亮晃晃的蒼白燈光。
他聽到旁邊似乎有人呻吟,又聽到他的父親和梁醫生在一旁安慰,問那人有沒有事。
那人的聲音好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好像很親密,可是……
他想不起來。
雖然渾身痠痛,不過好像並無大礙。索性掙紮著坐了起來。
他扭頭看向一旁跌坐在地的男青年,微微蹙眉。
第一印象是,這人長得真好看。
之後便是在想,可他是誰?為什麼坐在地上?而敖光和梁醫生為什麼又一副十分關切的模樣?
直到那人似乎聽到了他這邊的動靜,回過頭來看他,然後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敖丙!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那人猛然起身撲向他,將他緊緊抱在懷中。
而敖丙隻是皺了皺眉。
這個感覺似乎有些熟悉,可他想不起來。但總覺得就算是再熟悉的人,兩個男生這麼抱在一起,還是當著父親敖光的麵,難免有些難為情。
於是抬手輕輕推了推那人,輕咳一聲:“離我遠點。”
他能感受到青年驟然變得僵硬的肢體,也能看到他臉上一瞬間變換的,從錯愕驚訝,到糾結,最後變成痛苦的表情。
看著青年那痛苦的表情,敖丙自己也十分不舒服,好像快要窒息了一般。
可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痛苦,也不明白青年為什麼痛苦。
於是試探著問道:“你……是誰?”
此話一出,莫要說眼前的青年,就是一旁的敖光和梁醫生都“嘶”的一聲,倒吸了一口涼氣。
敖丙不明白,左右看了看幾人。
“我是哪吒!李哪吒!”
敖丙再次微微皺眉。
“你不記得我了嗎!”
敖丙張了張嘴,最終隻說道:“我好渴。頭也還是很痛。”
哪吒十分痛苦的,再次將他緊擁入懷,在他耳畔絕望地嘆道:“你怎麼能忘記我!你那麼喜歡我,怎麼會忘了我啊!我們是戀人,我們說好要一輩子在一起……不,不止,我們說好就連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要一直在一起的!”
聽著這些話,敖丙卻莫名的有些煩躁。
什麼叫一輩子在一起?
他怎麼會喜歡一個男的?
他又不是同、性、戀。
於是抬手推了推哪吒:“有話好好說。”
此時醫生和護士也已趕了過來。哪吒不得不退開,讓他們檢查敖丙的身體。
經過一番診斷後,得出的結論是敖丙身體健康,沒什麼問題。
唯一的問題可能就是大腦顳葉暫時受損。而這個部位受損可能會導致些許短暫的失憶。
與此同時,敖光和梁醫生卻發現另一個令人驚喜的地方——
在他們為敖丙檢查身體的時候,敖丙竟然十分配合,與往常那樣連身體都在發抖,不得不努力控製自己,甚至連下唇都被咬破的情況不同。
敖丙顯得很平靜。
敖光急忙衝上去,有些興奮地扶著他的雙臂,問道:“敖丙!我兒!你不再懼怕他人的觸碰了麼?!”
敖丙卻隻是眨了眨眼,隨後微微勾起唇角:“父親。我為什麼要怕別人的觸碰?”
而梁醫生也急忙過來,試探性地,抬手按在他裸露在外的手背上,問道:“那麼,這樣呢?”
敖丙搖了搖頭:“為什麼要害怕?”
梁醫生又試探著抬手去撫摸他的腦門和臉頰:“那麼,這樣呢?”
敖丙再次眨了眨眼,好像對這個問題感到奇怪一般。
梁醫生一狠心,一咬牙,索性將手放在他的頸側。
這個位置無論對於任何人而言都是十分的敏感,如果能夠接受他人的觸碰,那麼就能證明他根本不患有肢體接觸恐懼症。
而敖丙隻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好癢。梁醫生您這是做什麼?”
說著,還抬手拂去梁醫生的手臂。
梁醫生喃喃道:“成功了……他的病好了……也算是因禍得福,他完全好了!”
敖光也幾乎滿心歡喜的,將他緊緊摟入懷中,拍了拍他的脊背,顯得用力卻又剋製。
敖丙微微挑著嘴角,卻忍不住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輸液針。
待敖光放開他後,梁醫生才輕咳一聲,說道:“那麼,敖丙,我現在要問你幾個問題,請你如實回答。”
敖丙點了點頭。
接下來,梁醫生問了他的名字、年齡、所就讀的學校、專業,甚至給了他紙和筆,叫他寫下這些資訊。
他的筆跡仍舊細瘦卻有力,所寫的資訊也一字不差。
他甚至能背出剛學完的法條,也還記得,他從學校的校慶晚會出來後,上了大哥敖甲的車,然後出了車禍。
他記得一切,除了哪吒。
哪吒不得不痛苦地,握住他的手,要他去觸碰掛在自己脖頸上的藍寶石戒指,提醒道:“看,情侶對戒,我也有一隻。”
敖丙深吸了一口氣,捏著那枚戒指,低下頭去看,隨後微微皺眉。
他扯了扯嘴角,微笑著看向敖光,卻問:“父親,我真的在和他談戀愛嗎?我為什麼會和一個男的談戀愛?”
這問題甚至叫敖光都愣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思索一會兒,卻道:“既然你已經好了,那麼……”
說著,回頭看了一眼梁醫生,見他輕輕搖了搖頭。
敖光深吸一口氣,卻點點頭,才繼續與敖丙說:“我說幾個關鍵詞,你看看你是否能夠接受。”
“嗯,您說。”
敖光道:“遊樂園。傍晚。電話。公共廁所。小孩。”
敖丙像是聽見什麼好笑的事情一般,說道:“關鍵詞造句?小孩傍晚在遊樂園玩,然後去公共廁所打了個電話?哈哈哈感覺有些狗屁不通啊?”
敖光皺眉,再次看向梁醫生。
而梁醫生這次卻點了點頭。
這一次,敖光深吸了一口氣,才將整件事情說出。
敖丙仔細聽著。
“或許是因為哪吒小時候救過你,所以你一直念念不忘,才會在長大之後也那麼喜歡他,依賴他。”
待敖光說完後,敖丙才眨眨眼,挑著唇角說道:“完全想不起來,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
哪吒想再要提醒他些什麼,卻被梁醫生輕輕拍了拍肩膀,打斷了。
梁醫生和其他幾位腦科專家將他們二人一起叫出病房後,纔在走廊上說出了判斷:
敖丙的大腦顳葉受傷,導致了他對某段記憶的遺忘,隻不過正好,那段記憶是於他而言極為痛苦的一段記憶。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但伴隨癥狀是,因為哪吒始終在那段記憶中重複出現,所以他在遺忘那段記憶的同時,也忘記了哪吒。
目前的治療方案是先進行藥物治療,相信不久後受損部位可以自行修復。但不能保證那段記憶是否會被重新記起。
如果一定要記起起那段記憶,就需要同時佐以心理治療。
但梁醫生給出的意見是不建議。
因為誰也無法知道,再次將那段被徹底封塵的記憶喚醒,是否會再次誘發敖丙的肢體接觸恐懼症。
敖光緊蹙眉頭,在聽罷所有醫師的討論結果後,回眸看向哪吒,溫聲問道:“那麼,你怎麼看?”
哪吒深吸一口氣,回答:“沒必要讓他記得我。”
他試圖扯出一個微笑,卻不知其實怎麼看,那都是個苦笑。
“如果忘掉那段傷痛的代價,是連同我一起忘掉,那麼,我想我可以承受。”
敖光看著他,眉頭微蹙。
哪吒卻繼續道:“但我也有一個要求。”
“你說。”
“他能喜歡我一次,也一定能喜歡我第二次。請叔叔今後不要阻止我追求他。我不能沒有他。”
敖光看著哪吒,輕輕挑了挑嘴角。
“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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