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阿嬤的催促下,速度陡然提升了近三成。
車輪碾過乾涸河床上的碎石,發出咯咯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山穀中傳出很遠。
一入穀中,那股腐朽與寂滅的意蘊便如潮水般湧來,無孔不入。
陸琯端坐於車廂內,隻覺得神識像是陷入了泥沼,每延伸出去一寸,都要耗費比外界多數倍的心力,而且感知範圍被壓縮到了一個極小的範圍。
更讓他心驚的是,此地的天地法則極為紊亂,他體內的靈力與魔元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經脈中剛剛有所好轉的傷勢,在這種無形的壓力下,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滅絕穀,果然名不虛傳,絕非善地。
他暗中調息,一邊分出心神觀察著車外的郝家眾人。
這些黑袍仆從顯然對穀內的環境早有準備,人人臉上都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黑紗,似乎是一種能夠隔絕瘴氣的法器。
他們行動間井然有序,沉默地跟在郝謙身後,顯然是訓練有素。
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走在最前方的兩頭猙獰駝獸忽然停下腳步,喉嚨裡發出不安的低吼,鼻翼不斷聳動。
“【有東西】”
郝謙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警惕。
隊伍瞬間停滯,所有黑袍仆從幾乎在同一時間取出了各自的法器,呈一個半月形的防禦陣勢將阿嬤所在的車駕護在中央。
陸琯掀開車簾,目光望向前方。隻見前方數十丈外的灰霧中,似乎有無數細小的黑點在攢動,密密麻麻,卻又寂靜無聲。
若非那兩頭駝獸嗅覺敏銳,單憑肉眼和被壓製的神識,極難發現。
“【是噬魂蠓!】”
一名仆從低聲驚呼,聲音裡帶著一絲懼意。
“【小心,此物專食生靈神魂,無形無影,極難防禦!】”
話音未落,那片黑點便如同決堤的潮水,悄無聲息地席捲而來。
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在空中劃過一道道微不可察的殘影,冇有發出任何蟲豸應有的嗡鳴,隻有一股陰冷的寒意撲麵而至。
“【結陣!起!】”
郝謙厲喝一聲。
十餘名黑袍仆從齊齊掐訣,他們手中的法器各不相同,有的是幡旗,有的是皮盾,但此刻催發之下,湧出的魔氣卻彼此相連,迅速在隊伍前方構建起了一道厚重的黑色光幕。
無數噬魂蠓撞在光幕之上,冇有發出任何撞擊聲,而是如同墨點滴入清水,悄然融入光幕之中,試圖將其滲透腐蝕。
黑色光幕表麵頓時泛起陣陣漣漪,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郝謙臉色一沉,翻手取出一麵巴掌大小的骨鏡。他將魔元灌入其中,骨鏡鏡麵頓時亮起一道慘綠色的光柱,橫掃而出。
光柱所過之處,那些噬魂蠓紛紛化作青煙,但更多的蠓蟲卻從後方源源不絕地湧來,悍不畏死。
陸琯在車上看得分明。這些噬魂蠓個體實力不強,但勝在數量龐大,且攻擊方式詭異,直指神魂。郝謙等人的魔氣雖能抵擋一時,但消耗極大,長此以往,必然會被活活耗死。
他冇有出手的打算,隻是冷眼旁觀,同時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出,觀察著這些怪蟲的習性。
很快,他便發現了一個細節。這些噬魂蠓雖然看似瘋狂,但它們在靠近地麵某些生有暗紅色苔蘚的岩石時,會下意識地繞開一小段距離。
那苔蘚,似乎是它們的剋星。
就在此時,一直端坐於另一架車駕中閉目養神的阿嬤,忽然睜開了眼睛。她那雙渾濁的眼眸中冇有絲毫波瀾,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片蟲潮。
她緩緩抬起枯瘦的手,伸出車窗,對著前方虛虛一握。
一個難以言喻的動作,冇有法力波動,冇有魔氣奔湧。但隨著她五指的收攏,前方那片席捲而來的噬魂蠓蟲潮,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內一縮!
所有的噬魂蠓,無論遠近,都在這一瞬間停滯在了半空。下一刻,它們便如同被烈日暴曬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蒸發,化作了縷縷黑煙,徹底消失在了灰霧之中。
前後不過一息之間,那足以讓一支築基修士隊伍全軍覆冇的蟲潮,便被徹底抹去。
山穀,重歸死寂。
郝謙等人臉上滿是震撼與敬畏,連忙收了法器,躬身待命。
陸琯心中也是一凜,瞳孔微縮。
這位阿嬤的實力,比他想象中還要深不可測。剛纔那一手,看似輕描淡寫,卻蘊含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法則之力,那是對力量的絕對掌控,遠非單純的魔元雄厚所能解釋。
這郝家,究竟是什麼來頭?
“【繼續走】”
阿嬤的聲音傳來,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車隊再次啟動,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壓抑。
陸琯放下了車簾,將方纔的發現默默記在心裡。那暗紅色的苔蘚,或許在將來能派上用場。
又行進了約莫半日,前方帶隊的郝謙再次停了下來。
這一次,眾人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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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停在一處斷崖之下。乾涸的河床到此中斷,前方是一片狼藉的戰場。地麵上坑坑窪窪,散落著法器破碎的殘片和陣旗的碎布。數具屍體倒在血泊之中,死狀各異。
陸琯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其中一具屍體上。那人身穿玄劍山莊的服飾,心口被一柄漆黑的短矛貫穿,臉上還殘留著驚駭與不甘。
是玄劍山莊的人。
郝謙快步上前,蹲下身子檢查了一具屍體,隨即臉色陰沉地站了起來。
“【死了至少有六個時辰了。一共有兩撥人,除了玄劍山莊的,還有另一夥……看手法,像是西漠的頭陀僧侶】”
他指了指另一具屍體,那人麵板黝黑,身上紋著詭異的禿鷲圖騰,所用的法器也充滿了蠻荒暴戾的氣息。
陸琯的目光掃過全場,心中飛速分析。
現場至少有七八具屍體,分屬三個陣營。玄劍山莊弟子三名,西漠頭陀四名,還有一具……不屬於任何一方。
那是一頭體型巨大的妖獸殘骸,像是一頭穿山甲,但鱗甲卻呈現出金屬般的色澤,此刻被斬去了頭顱,腥臭的血液流了一地。
玄越不在這裡。
楚月凝也不在。
“【阿嬤,他們似乎是為了爭奪什麼東西,打鬥的痕跡一直延伸到那邊的山壁裡去了】”
郝謙回頭,恭敬地向車駕稟報。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斷崖一側,那裡有一個被亂石半掩的洞口。洞口周圍的岩石上,佈滿了劍痕與爪印,還有大片凝固的血跡,顯然是最後的戰場。
一股若有若無的奇特香氣,正從那洞口深處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那香氣極為特殊,既有草木的清香,又帶著一絲血肉的腥甜,聞之令人精神一振,但細細品味,又覺得其中蘊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魔性。
阿嬤冇有下車,隻是那道蒼老而銳利的目光,穿透了車簾,落在了洞口之上。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進去看看】”
得到命令,郝謙精神一振,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他一揮手,兩名黑袍仆從立刻當先開路,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山洞。
陸琯也走下了車駕,混在隊伍的後方,不緊不慢地跟了進去。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四周。
山洞的石壁潮濕而光滑,越往裡走,那股奇特的香氣就越發濃鬱。同時,他也感覺到了一股隱隱的冰冷水汽。
陸琯心中一動,立刻想起了崔皋所說的話。看來,這處戰場,正是在那條暗河附近。而玄越他們爭奪的東西,很可能就與這條暗河有關。
山洞並不深,走了約莫百丈,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現在眾人麵前。
一條不知源頭、不知去向的黑色河流,從溶洞中央奔騰而過,河水翻湧,發出沉悶的咆哮。河水冰冷刺骨,散發著崔皋所說的“怪味”,那是一種混雜著硫磺與腐肉的氣息。
而在河岸邊的一片開闊地上,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一頭小山般的巨獸,正匍匐在地,奄奄一息。
它身形似鱷,背甲上卻長滿了尖銳的骨刺,渾身佈滿深可見骨的傷口,其中一道劍傷從它的脖頸一直延伸到尾部,幾乎將它開膛破肚。紫色的血液從傷口中不斷滲出,在它身下彙成了一片小小的血泊。
在它的身前,一株不過尺許高、通體血紅的奇花,正迎風搖曳。
那花朵的形態極為詭異,花瓣層層疊疊,如同跳動的心臟,每一次舒張,都會散發出濃鬱的香氣。
它的根莖,就紮在遍佈河岸的暗紅色苔蘚之中,汲取著下方暗河散發出的陰寒魔氣。
血苔魔花!
陸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名字。他在赤陽子的玉簡殘篇上見過關於此物的記載。
此花乃是天地奇珍,生於極陰極煞之地,以地脈魔氣與生靈精血為食,千年一開花,千年一結果。
其花瓣可煉製提升修為的魔丹,而其果實,更是能洗練魔軀,純化魔元,對魔修而言是無上至寶!
此刻,那花朵頂端,正有一枚指甲蓋大小、晶瑩剔透的果實,正在由青轉紅,顯然即將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