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答崔全的問話,腳步未停,徑直朝著謝家主宅的方向行去。
崔全愣在原地,隨即反應過來,快步跟上,心中愈發忐忑。這位陸先生的性子,真是比萬年玄冰還要冷,還要硬。
謝家正堂。
謝墨文已經屏退了所有下人,就連新晉的繼承人謝清書,也被他打發回了自己院子。他獨自一人,坐在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身旁的紫檀木扶手。
他在等。
當陸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他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堆起了熱絡的笑意,那種笑,是生意場上浸淫了幾十年才能練就的,真誠得找不出一絲破綻。
“【陸先生,可是從百寶閣出來了?不知……可有尋到想要的物事?】”
“【未曾,不過倒是尋到了一些線索】”
陸琯的回答,言簡意賅。
“【哦?】”
謝墨文眼中精光一閃。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不知那物件在何處?我謝家在九川府經營百年,人脈通達,無論先生需要什麼,謝某定當傾盡家財,為先生取來!】”
他拍著胸脯,許下重諾。這不僅僅是報恩,更是一種投資。一位能逼退滿宅怨鬼的修仙之士,其價值,遠超金山銀山。
隻要能將他留在謝家,哪怕隻是掛一個客卿的名頭,對謝家而言,也是一座足以威懾宵小的靠山。
“【不必了,謝家主】”
陸琯搖了搖頭。
“【那東西,不在九川府,也不在謝家的能力範圍之內】”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謝墨文。
“【我今日來,是向家主辭行的】”
謝墨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化為更深的關切。
“【辭行?先生這就要走?是謝家招待不週嗎?】”
他急切地說道。
“【先生於我兒清書,於我整個謝家,都有再造之恩。謝某還未及報答萬一,先生怎能就此離去?
若先生不嫌棄,謝家願奉先生為首席客卿,府中資源任由先生調動,每年供奉黃金十萬兩,各類珍奇寶葯,也絕不會短缺!】”
他開出的價碼,足以讓任何一個散修動心。
然而,陸琯隻是靜靜地聽著,眼神沒有絲毫波瀾。黃金,於他如糞土。寶葯,他有邱遠道這條更穩固的線索。至於權勢地位,更是他一直極力避開的東西。
“【謝家主的美意,陸某心領】”
他拱了拱手,語氣平靜。
“【隻是我閑雲野鶴慣了,不喜拘束。此番前來九川,隻為尋一物,如今既有了線索,便該動身了】”
他的理由,無懈可擊,也與他之前在邱遠道麵前塑造的“道心堅固”的形象,一般無二。
謝墨文深深地看著陸琯,從那雙無波的眸子裏,他看不到一絲貪婪與動搖。他知道,自己開出的這些世俗價碼,確實打動不了眼前之人。
強留,隻會適得其反,惹來厭惡。
這位謝家之主,終究是個人物。他臉上的急切與挽留,瞬間退去,化為一片瞭然與灑脫。
“【既如此,謝某便不強求了】”
他嘆了口氣。
“【謝家,永遠感念先生的恩情】”
他沒有再提報答,隻說感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陸琯沒有推辭。
“【多謝】”
他轉身,便要離去。
“【陸先生!】”
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謝清書快步跑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與不捨。
“【您……您真的要走了?】”
陸琯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謝清書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他也隻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大恩,清書永世不忘。還請先生……一路保重】”
陸琯沒有再說話,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庭院之外。
謝墨文走到兒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卻望著陸琯消失的方向,幽深無比。
“【爹,我們……】”
“【這樣的人,是留不住的】”
謝墨文打斷了兒子的話,語氣複雜。
“【謝家這方池塘,太小了。能結下一份善緣,已經是僥倖。記住了,清書,日後無論何時何地,隻要是陸先生的事,便是我謝家最重要的事】”
“【是,父親】”
……
九川府上空,雲海翻騰。
一葉扁舟狀的法器,正破開雲層,向著北方疾馳。
舟首,陸琯憑虛而立,衣袂在罡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神情,比高空的流雲還要淡漠。
丹清宗。
守拙崖。
塵心長老。
這幾個從謝伯口中得知的詞,像三座大山,壓在了他的心頭。
丹清宗是何等存在?雖為二流,受困於九川之界,與天虞三大宗門相比稍顯遜色,但其在丹道一途上卻更勝一籌。
自己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想從這等人物手中,拿到一件人家研究了二十年的寶貝?
無異於癡人說夢。
用強,是自尋死路。
交易?自己身上,除了那個不能示人的葫蘆,還有什麼東西,能入得了丹清宗長老的法眼?
這條路,暫時是斷了。
陸琯內視丹田,那片幽靜的湖泊之上,闕水葫蘆靜靜懸浮。經過汪家老宅一役,又在百寶閣吸收了斷刀上的怨氣,它的光華恢復如初,與自己的感應也愈發緊密。
可這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沒有諸靈元石,葫蘆便無法轉化出那種能讓他修為精進的靈液。他依舊要回到最原始的修鍊方式。
吸收靈石。
下品靈石?
陸琯立刻否決了這個念頭。鍊氣期時,下品靈石尚可一用。到了築基期,丹田氣海化為湖泊,對靈氣的質與量,要求都呈幾何倍數增長。
用下品靈石修鍊,就像用一根麥管去填滿一座水庫,其中駁雜的靈氣,更是會對自己的根基造成汙染。
效率太低,且得不償失。
他需要中品靈石。
中品靈石蘊含的靈氣,遠比下品靈石精純、磅礴,是築基期修士之間交易的硬通貨,也是最合適的修鍊資源。
去哪裏換取中品靈石?
陸琯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地方,一張臉。
凡雲城,寶華樓。
那個總是無妨無妨,看起來精明又公道的掌櫃,錢汾。
當初自己還是鍊氣圓滿時,便是在他那裏,換取了築基丹的材料。寶華樓的信譽和實力,他是信得過的。
打定主意,陸琯心念一動,腳下的靈舟調轉方向,朝著東北方,破空而去。
……
一個月後。
凡雲城的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再次踏上這座城市的土地,陸琯的感覺已截然不同。
曾經,他眼中的凡雲城,是一座凡人與低階修士混居的繁華都城。如今,在他築基期的神識感應下,整座城市,彷彿一張被掀開了麵紗的棋盤。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城池地下,有數道強大的靈脈在緩緩流淌,交織成一個巨大的防護陣法。
街道上往來的人群中,夾雜著數十道或強或弱的修士氣息。那些看似普通的店鋪、宅院,有不少都籠罩在隱晦的禁製靈光之下。
這裏,遠比表麵上看起來的,要水深得多。
陸琯收斂了自身氣息,如一滴水匯入大海,不露半點痕跡。他輕車熟路地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了寶華樓的門前。
樓還是那座樓,牌匾上的三個燙金大字,依舊氣派。
他邁步走了進去。
店裏的夥計還是那幾個,見到有客上門,立刻有眼尖的迎了上來。
“【客官,想看點什麼?法器、丹藥、符籙,咱們寶華樓,應有盡有】”
“【我找錢掌櫃】”
陸琯淡淡地開口。
那夥計一愣,打量了陸琯幾眼。眼前這年輕人,麵生,穿著樸素,但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度,讓人不敢小覷。
“【您是……】”
“【故人】”
夥計不敢怠慢,連忙道。
“【您稍等,我這就去通報】”
不多時,後堂的珠簾一挑,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臉上掛著標誌性的商人微笑。
“【不知是哪位貴客……咦?是你!】”
錢汾一眼就認出了陸琯,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逝,隨即化為熱情的笑容。
“【陸道友!真是稀客,稀客啊!上次一別,我還以為道友雲遊四方去了,許久不來我這了。快,裏麵請,上好茶!】”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陸琯往裏引,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在陸琯身上掃過。
當他的神識觸碰到陸琯那深藏不露,卻穩固如山的靈力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睜。
築基!
他竟然築基了!
這才過去多久?滿打滿算,也不過四五年光景。從鍊氣圓滿到築基成功,此人的天資,當真可怕。
“【恭喜道友,賀喜道友!】”
錢汾的笑容,比剛才真摯了三分。
“【成功破境,踏入仙途,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可喜可賀!】”
陸琯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心中,卻掀起了比錢汾更大的波瀾。
就在剛才,他也下意識地用神識探查了一下錢汾。
在鍊氣期時,錢汾在他眼中,就是一團看不透的迷霧,深不可測。他隻當對方是築基期的前輩。
可現在,他已是築基修士,神識強大了何止十倍。
這一探,錢汾的修為,在他麵前,再無遮掩。
築基圓滿!
隻差一步,便能嘗試結丹的築基大圓滿!
陸琯的心,沉了一下。
一個築基圓滿的強者,為何會屈尊在凡雲城的一家商鋪,做一個迎來送往的掌櫃?這其中,必然有不為人知的原因。
寶華樓,或者說錢汾這個人,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神秘。
這些念頭在心中一閃而過,陸琯麵上依舊平靜如水。他沒有點破,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錢掌櫃客氣了,不過是悻悻而已】”
他開門見山。
“【我今日來,是想和掌櫃的做一筆生意】”
“【哦?】”
錢汾引著他穿過前堂,走入一間雅緻的後廳,親自為他沏上一杯靈茶,茶香四溢。
“【但說無妨。隻要是寶華樓能做到的,一定讓道友滿意】”
陸琯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我想換些中品靈石,用以修行】”
錢汾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將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輕輕一點。
“【這是自然。築基之後,下品靈石確實不堪大用了】”
他看著陸琯,眼神中帶著一絲探詢。
“【不知陸道友,準備用什麼來換?】”
他將“道友”二字,咬得格外清晰。不再是小友的稱謂。
這已經不是一個前輩對晚輩的問詢,而是一個同階修士之間,平等的交易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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