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樣東西?】”
昏暗中,謝伯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笑意更深了。他喜歡這種平靜,比那些乍聞條件便暴跳如雷或苦苦哀求的後生,有趣得多。
“【不錯,三樣】”
他伸出的三根手指,枯瘦得如同鷹爪。
“【我守著這閣樓百年,見過的寶貝比你吃過的米還多。金銀俗物,法寶利器,於我而言,不過是些好看的石頭、鋒利的鐵片。我要的,是這世上錢買不到,權換不來的東西】”
他收回兩根手指,隻留下一根。
“【第一樣】”
謝伯的目光,從陸琯身上移開,投向了閣樓深處的一座兵器架。那架子上,橫放著一柄銹跡斑斑的斷刀,刀身殘缺,刀柄腐朽,像是從哪個古戰場刨出來的廢鐵,與周遭那些流光溢彩的器物格格不入。
“【看到那柄刀了嗎?】”
陸琯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三十年前,曲陽縣汪家滅門,此刀,便是兇器之一。它被謝家尋獲後,便置於此處。刀上,纏著汪家八十三口的怨念,凶煞無比。
尋常人靠近三尺,便會心神失守,重則瘋癲。就連修士,觸之也會被怨氣侵蝕道基】”
謝伯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子轉回陸琯臉上。
“【我要你,抹去它的怨氣。不是鎮壓,不是封印,而是讓那股怨氣,從這世上,乾乾淨淨地消失】”
這條件,不可謂不毒。
抹除怨氣,尤其是積攢了三十年、源自八十三條人命的怨氣,需要的是至陽至剛的功法,或是佛門那種普度的神通。
無論哪種,都極其耗費心神與修為。更重要的是,這是在逼陸琯暴露他的底細。
陸琯沒有說話。
他走到那兵器架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柄鏽蝕的刀柄。
咚——!
一股陰冷、暴虐、充滿了無盡痛苦與仇恨的意念,同決堤的洪水,順著他的手臂,瘋狂地湧入他的識海。無數淒厲的嘶吼,絕望的哭嚎,在他腦中散開。
換作任何一個築基初修士,此刻怕是已經道心動搖,靈力紊亂。
但陸琯的識海,卻是一片亙古不變的幽靜湖泊。
那股凶戾的怨氣沖入湖中,沒有掀起半點波瀾,便被那清澈的湖水迅速消解、凈化,最終化為最純粹的虛無。
丹田內的闕水葫蘆,似乎對這種“養料”頗為受用,輕輕震顫了一下,表麵那黯淡的光華,竟恢復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陸琯握著刀柄,靜靜地站著。
他的表情,從始至終,沒有變化。
一息。
十息。
一炷香的功夫。
他鬆開了手。
那柄斷刀,依舊銹跡斑斑,但其上纏繞的、肉眼可見的黑氣,已然蕩然無存。
那股令人心悸的陰冷與暴虐,消失得無影無蹤。它現在,就是一柄真正的、毫無靈性的廢鐵。
謝伯一直眯著的眼睛,豁然睜大,死死地盯著陸琯。
他守著這柄刀三十年,比誰都清楚那怨氣的可怕。謝家不是沒有請過高人,甚至有金丹期的客卿嘗試過,最終也隻能設下禁製,將其勉強鎮壓。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隻是握了一會兒。
就這麼……沒了?
這是何等霸道、何等純粹的靈力?天生便是這些陰邪之物的剋星!
“【好……好手段】”
謝伯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他看向陸琯的眼神,徹底變了。如果說之前是長輩對晚輩的考較,現在,則帶上了一絲平等的忌憚。
“【第二樣東西】”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比之前鄭重了許多。
“【我要一個承諾】”
“【前輩請講】”
謝伯在打量陸琯的同時,陸琯又何嘗不是在打量著謝伯。
“【二十年前,用‘還魂丹’換走‘諸靈元石’訊息的那個瘋子,他是一個‘聽風者’】”
謝伯緩緩說道。
“【這種人,遊走在各大勢力之間,販賣情報,挑動風雲,行蹤詭秘,無人能捕捉。他從謝家得了好處,卻也給謝家埋下了禍根】”
“【禍根?前輩,這與我有何乾係?】”
陸琯問。
“【與你現在無關,但將來,或許有關】”
謝伯的眼神變得幽深。
“【你的體質,你的手段,註定不會永遠籍籍無名。你這樣的人,早晚會接觸到那個層麵。我的第二個條件便是,若有朝一日,你遇上了那個‘風執’的聽風者……】”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替我問他一句話】”
“【什麼話?】”
“【問他,‘南山上的昏鴉,還在等那場及時雨嗎?’】”
一句沒頭沒尾的暗語。
陸琯看著他,沒有追問其中含義。對他而言,這隻是一個交易的條件。
“【可以】”
他點頭。
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換取一個關鍵情報,這筆買賣,不虧。
謝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激賞。年輕人,懂得分寸,知進退,不為好奇心所累,是能成大事的料。
他深吸一口氣,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閣樓內的氣氛,在這一刻,壓抑至極。
“【第三樣】”
謝伯的目光,落在了陸琯身上。
“【把你的葫蘆,給我看一眼】”
陸琯的瞳孔縮了一下。
從進入謝家開始,他便用靈力遮掩了體內闕水葫蘆的最後一絲光華。
這個行將就木的守閣老者,卻看了出來。
這表明謝伯的境界比他起碼高兩境,築基後期起步。
“【隻是一眼】”
謝伯補充道。
“【我能感覺到,它是個活物。老頭子我守了一輩子寶貝,就這點癖好,喜歡瞧些有靈性的東西。就三息,三息之後,原物奉還】”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陸琯心中清楚,這是三個條件中,最兇險的一個。
闕水葫蘆是他的本命之物,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力量的根源。將其交到別人手上,哪怕隻有三息,也等同於將自己的性命交了出去。
閣樓內,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隻有牆壁上的夜明珠,散發著清冷的光。
陸琯與謝伯對視著。
一個眼神平靜,深不見底。
一個眼神渾濁,卻彷彿能洞穿人心。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
最終,陸琯緩緩抬起手,將葫蘆從丹田湖泊處驅了出來。
他沒有絲毫遲疑,將其遞了過去。
賭。
他賭謝伯的“規矩”。一個能守著規矩百年的老人,不會輕易為了一個葫蘆,打破自己的原則。
他也在賭自己的判斷,謝伯要的,或許真的隻是“看一眼”那份好奇。
更重要的是,他別無選擇。
元石的線索,他必須拿到。
謝伯的眼中,終於透出一絲真正的笑意。他伸出乾枯的手,接過了闕水葫蘆。
葫蘆入手,溫潤,沉重。
一股源自太古洪荒的蒼茫、浩瀚之意,順著他的掌心,直衝天靈。
那一瞬間,謝伯臉上的慵懶與渾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震撼與迷醉。
他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葫蘆。
而是一片混沌,一汪可以孕育萬物的源泉。
“【好……好寶貝……】”
他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難怪……】”
他似乎明白了陸琯那身霸道靈力的來源。
第一息。
謝伯的臉上,是震撼。
第二息。
他的臉上,轉為貪婪。那是任何一個修士,在麵對此等神物時,都無法抑製的本能。
第三息。
他臉上的貪婪,卻又如潮水般退去,化為深深的惋惜與瞭然。他知道,這東西,不屬於他,甚至不屬於這方世界。強行佔有,帶來的不是機緣,而是滔天禍患。
三息已到。
謝伯鬆開手,將闕水葫蘆遞還給陸琯。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絲不捨,但最終還是放開了。
“【小子,將你的東西收好】”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彷彿剛才那三息,耗盡了他全部的精氣神。他重新坐回了那張竹躺椅,重新癱在了上麵。
“【前輩的三個條件,我已滿足】”
陸琯將葫蘆重新收起。
“【現在請告訴我,元石在哪裏】”
謝伯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石頭,不在謝家,也不在那個‘風執’手上】”
“【二十年前,家主中了仇家的‘七絕散’,普天之下,能解此毒的,唯有丹清宗的‘大還魂丹’。那個‘風執’,提供的正是這個訊息,以及一個丹清宗長老的怪癖】”
“【丹清宗?】”
陸琯心中一動,這是一個隻聞其名,卻極為神秘的煉丹宗門。
“【不錯】”
謝伯的聲音愈發微弱。
“【那位長老,癡迷於研究各種天材地寶的原始屬性,對成品丹藥法寶,反而不屑一顧。家主便是以‘諸靈元石’為代價,通過風執,從他手中,換回了那枚救命的丹藥】”
“【所以,石頭,在丹清宗】”
“【在丹清宗,丹陽峰,守拙崖,一個叫……‘塵心’的怪人手上】”
謝伯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便徹底沒了聲音,蒲扇從手中滑落,發出一聲輕響,彷彿真的睡了過去。
陸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向著閣樓外走去。
那扇厚重的黑沉木大門,在他身後,無聲地緩緩關閉。
穀口的陽光有些刺眼,崔全正焦急地來回踱步,一見到陸琯的身影,立刻迎了上來。
“【陸先生,您……您沒事吧?謝伯他……】”
陸琯沒有理會他的問詢,徑直從他身邊走過,目光望向九川府外的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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