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輕人眼中的光,是從絕望中硬生生擠出來的。
他看見了陸琯。
一個站在山道上,身形單薄,揹著行囊的遊學士子。
這道身影,在平日裏,他絕不會多看半眼。可在此刻,在這追殺無路、力竭瀕死的境地,任何一個活人,都是一根可能撈住自家性命的稻草。
“【兄台……救我!】”
年輕人的聲音嘶啞乾澀,大口地喘息。他一手死死撐著山石,另一隻手朝陸琯的方向伸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陸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救?
他心裏泛起嘀咕,沒有任何動作。
九川謝家。
這個名號的分量……眼前這人,被旁人稱其為謝家子弟,狼狽至此,是真是假,殊難判斷。
修真界裏,冒名頂替、引火燒身的蠢事,史不絕書。
若是假的,救助一個不相乾的人而惹禍上身,實為不智。
若是真的……那他身後的麻煩,恐怕比這夥追兵要大上千百倍。能讓謝家子女被人像攆兔子般追殺,對手的來頭,絕不會小。
陸琯的核心要務,是尋覓“諸靈元石”,修復闕水葫蘆,而不是捲入地方大族的恩怨情仇裡。
他沉默著,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猶豫。與這副書生打扮下的遲疑與怯懦,顯得再正常不過。
那年輕人眼中的希冀,隨著陸琯的沉默,一點點黯淡下去。他臉上浮現出更深的絕望,扶著山石的手臂都在不住地顫抖。
也就在這時,他身後追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清晰可聞。
嘩啦啦——
竹木晃動,七八條身影從林中鑽了出來,個個手持兵刃,滿麵煞氣。他們呈一個鬆散的半圓,將山道上的年輕人與陸琯,一併圍在了當中。
為首的是個臉頰消瘦、鷹鉤鼻的中年男人。身上穿著短襟勁裝,腰間配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長劍,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那狼狽的年輕人,最後落在了陸琯身上。
他的目光裡,帶著審視與輕蔑。
“【小子,算你跑得快】”
鷹鉤鼻男人開口,聲音粗獷,他根本沒把陸琯放在心上,隻當是個恰巧路過的倒黴蛋。
“【不過,也到頭了】”
那謝家年輕人臉色慘白,死死盯著鷹鉤鼻男人,眼中是徹骨的恨意。
“【龐毅!你們野狼穀好大的膽子,連我謝家的人都敢動!】”
“【謝家?】”
被稱作龐毅的男人哼了一聲,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謝家又如何?出了這九川府城,在這荒山野嶺,你就是喊破喉嚨,你謝家的老祖宗也聽不見。識相的,把你懷裏那東西交出來,爺幾個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說完,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那個穿青衫的,這裏沒你的事,不想死的就滾遠點】”
這番對話,資訊量極大。
野狼穀,應是附近的山匪勢力。圖財,且目標明確,直指年輕人懷中之物。
陸琯依舊沒有動,這在龐毅一桿人看來,純粹是嚇破了膽,呆住了。
那謝家年輕人見龐毅等人逼近,又瞥見陸琯這副“沒用”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
生死關頭,他腦中靈光一閃,再也顧不得許多,衝著陸琯嘶聲吼道。
“【這位兄台!你若能救我,我乃九川謝家嫡係謝清書!必有重謝!我……我可以引薦你進入‘百寶閣’!閣中奇珍無數,無論你想要什麼,謝家都能幫你弄到!】”
百寶閣!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陸琯心中炸響。
此前,他為尋找元石前往桑郡,蟄伏三年半,忍受凡俗間的勾心鬥角,最終撲了個空。
而現在,竟以這種方式,突兀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無論閣中是否有諸靈元石,都值得一試。
這個價碼很厚重!
陸琯心中念頭急轉,但麵上,那份屬於“遊學士子”的驚懼與猶豫,卻又更深了幾分。
他像是被謝清書的許諾驚到,又像是被龐毅等人的凶焰失了分寸,身體微微發抖。
龐毅見狀,臉上的譏諷之色更濃。
“【百寶閣?小子,你還是先想想怎麼進閻王殿吧!】”
他朝身旁一個滿臉肥肉的壯漢使了個眼色。
“【別囉嗦,先廢了那個礙事的書生,再料理這小子】”
那莽漢狂笑著應了聲,提著一柄厚背砍刀,大步流星地朝陸琯逼來。
在他看來,解決掉這樣一個呆傻的讀書人,比捏死一隻螞蟻費不了多少事。
陸琯的眼角餘光,飛快地掃過山道的前後。
空無一人。
風聲,鳥鳴,還有迫近的腳步聲。
就在那莽漢的砍刀舉過頭頂,帶著呼嘯的風聲劈落的剎那。
陸琯動了。
他既沒有閃躲,也沒有抵擋。
而是在謝清書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在龐毅等人戲謔的注視下,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斯文,似書生在揮手驅趕惱人的飛蟲。
“噗!”
輕響被刀刃的破風聲完美掩蓋。
正全力下劈的莽漢,身體猛地一僵。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被無盡的恐懼所佔有。
沉重的砍刀脫手落地,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緊接著,他高壯的身軀,也如一截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撲倒,激起一片塵土。
這變故,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山道上,陡然一靜。
龐毅臉上的譏笑愣住了,他身後的幾名山匪,也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方纔發生的一切。
那個書生……做了什麼?
謝清書同樣目瞪口呆,他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孱弱的讀書人,會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瞬殺了那名兇悍的山匪。
龐毅畢竟是頭領,最先反應過來,他厲聲喝道。
“【點子紮手!一起上!】”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噗!”
站在他左側的一名山匪,正準備拔刀前沖,喉嚨處猛地爆開一團血霧。他雙手死死捂住脖子,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滿臉駭然地倒了下去。
輕響聲,在山道上響起,連綿不絕。
每一次都必然有一名山匪應聲倒地。他們的死狀出奇地一致,要麼眉心,要麼咽喉,要麼心臟,無一例外,都被一個精準的血洞貫穿。
他們甚至沒能看清敵人是如何出手的。
那個青衫士子,自始至終,就隻是站在原地,伸出那無害的左手。
恐懼,在剩下的山匪心中蔓延。
未知,纔是最可怕的。
“【跑!快跑啊!】”
不知是誰淒厲地喊了一嗓子,剩下的三名山匪瞬間崩潰,他們丟下兵刃,屁滾尿流地轉身,發了瘋似的往來時的竹林逃竄。
“噗!”
“噗!”
最後兩聲輕響,為這場短暫的屠殺畫上了句號。
夕陽下,奔逃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栽倒在地,再沒了聲息。
整個山道,除了為首的龐毅還僵立在原地,其餘七名匪徒,已盡數斃命。
前後不過十數個呼吸。
山風吹過,捲起淡淡的血腥氣。
龐毅渾身冰涼,冷汗浸透了後背。他看著滿地的屍體,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自己招惹了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他想求饒,可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索性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竟是直接跪倒在地。
陸琯緩緩放下手,內視丹田。
闕水葫蘆的光芒,比之斬殺薑家追兵時,又黯淡了許多。連續多次催動本源,已接近它目前的極限。
他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龐毅,也沒有去看旁邊那個已經徹底傻掉的謝清書。
他的目光,投向地上的屍體,確認再無活口之後,才緩步走到龐毅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來自野狼穀?】”
“【是……是……前輩饒命!前輩饒命!】”
龐毅磕頭如搗蒜,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前輩,求前輩看在小人還有八十老母的份上,饒小人一命!】”
陸琯對他的求饒置若罔聞,繼續問道。
“【為什麼要追殺他?】”
他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謝清書。
龐毅身子一顫,不敢有絲毫隱瞞,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全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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