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無妨】”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師尊行事，素來以宗門大局為重，他若知曉，或許會責備我莽撞，但想必也能理解我的苦心】”
周文站起身，再次對陸琯深深一揖。
“【陸兄，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他日若有差遣，隻需捏碎此符，小弟必當趕到】”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枚傳音符，輕輕放在石桌上，隨後便轉身離開了後院，步履堅定，未再回頭。
陸琯沒有起身相送，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外，庭院復又歸於寂靜。
他拿起那枚傳音符，指尖靈力微探，便能察覺到其中蘊含著一絲周文的本命靈力。
“【文乾……】”
陸琯低聲自語，眼神幽邃。
他自然不會天真到以為周文今日此舉，純粹是為了報答當年的救命之恩。
恩情或許有，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種投資。
執事堂夾在兩派之間，看似中立，實則處境最為艱難。
他黃文鶴想要維持平衡，就必須要有足夠的力量。而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實力深厚，又無明顯派係背景的“舊人”，無疑是最佳的拉攏物件。
今日這番話，既是提醒，是示好，又何嘗不是一種試探和站隊的邀請？
陸琯將傳音符收起。
乾派也好，文派也罷，於他而言，都不過是修仙路上的浮雲。他所求的，唯有大道，任何可能將他捲入無謂紛爭的人或事，他都會本能地避開。
隻要無人招惹於他，他便樂得在此清修，安穩度日。
……
周文走後，藥鋪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陸琯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後院靜室，日子過得極有規律。
他一邊繼續用自身精純的魔氣，如抽絲剝繭般，緩緩煉化那枚“碧心毒魔胎”。
此物魔性頑固，但陸琯的魔核本源更為古老精粹，正是一種絕佳的剋製。
每煉化一絲，魔胎便萎靡一分，而陸琯自身的魔氣則愈發凝練，此消彼長之下，進境雖緩，卻異常穩固。
另一邊，他分出心神，精心孕養著雷擊木枝丫與空青竿幼苗。
那截自黃沙坳得來的雷擊木，在闕水葫上品靈液的日夜浸潤下，早已沒了當初的焦黑死寂。
時至今日，枝幹表麵已然生出一抹極淡的綠意，表麵甚至有細微的藍色電弧偶爾跳動，充滿了勃勃生機。
而從藺家小院移栽來的空青竿幼苗，更是長勢喜人。
在空青石的催發下，不過數年光景，便已長至三尺來高，竹竿碧綠通透，隱有天然靈紋流轉，顯露出不凡的靈性。
閑暇之餘，陸琯也會指點一下曾懷瑾的修行。
少年資質雖不算頂尖，但心性沉穩，做事踏實。又得陸琯與周文兩方丹藥之助，如今已是鍊氣八層頂峰，距離第九層也僅有一步之遙，這等進境在鍊氣弟子中已屬翹楚。
鋪子的生意，也在陸琯的暗中扶持下，名聲漸起。
尤其是一種能小幅提升鍊氣修士修鍊速度的“青息丸”，更是成了鋪中的招牌。
此丹並非什麼高深丹方，而是陸琯在探究陰木葫時，無意中的發現。
陰木葫吞吐青氣，汲取靈植生機，日積月累之下，會在葫中凝結出一些米粒大小的青色結晶。
此物蘊含著極為純粹的草木生機，對鍊氣期修士有溫養經脈、活化靈力之效。
陸琯便將這些青色結晶碾碎成粉，混入最為廉價的回氣丹內，重新煉製一番，便成了這“青息丸”。
因其藥性溫和，毫無丹毒，且價格公道，在百秀山一帶的外事弟子中迅速傳開，極受歡迎。
如此，一晃便是七年過去，鋪子的生意愈發紅火。
這一日午後，陽光和煦，鋪子裏的客人不多，曾懷瑾正靠在櫃枱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著一本草藥圖鑑，神情頗為愜意。
忽然，門外光影一暗，兩道人影走了進來。
曾懷瑾抬頭一看，連忙站直了身子。
來的是兩名青年修士，皆是三十不到的模樣。
左邊一人身形高瘦，麵帶傲色，身著一襲綉著銀絲雲紋的華美法袍，腰間懸著枚雕工精美的玉佩，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右邊那人稍矮半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這兩人曾懷瑾有些印象，似乎是仙靈峰某位長老門下的記名弟子，平日裏眼高於頂，時常三五成群，在百秀山一帶惹是生非。
“【喲，這不是曾師弟麼？聽說你這鋪子最近生意不錯啊，發大財了？】”
為首的高瘦青年皮笑肉不笑地開口，目光卻在鋪子內四下掃視，眼神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曾懷瑾心中一凜，麵上卻恭敬地拱了拱手。
“【見過兩位師兄。小店不過是做些微末生意，混口飯吃罷了，當不得‘發財’二字】”
“【微末生意？】”
那高瘦青年冷笑一聲，走到丹藥櫃枱前，隨手拿起一瓶“青息丸”，拔開瓶塞放在鼻下聞了聞。
“【就是這玩意兒？聽說最近在門內傳得神乎其神，叫什麼……青息丸？】”
他身後的矮個修士立刻湊趣道。
“【肖師兄，這東西就是泥腿子們瞎吹出來的。您瞧瞧這丹藥的成色，駁雜不堪，靈氣稀薄，連最低階的閉氣丹都不如，也不知摻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草根樹皮，也好意思拿出來賣】”
高瘦青年“唔”了一聲，將丹藥瓶重重地頓在櫃枱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斜睨著曾懷瑾，慢條斯理地說道。
“【曾師弟，我聽說，你這丹藥，一顆就要三塊下品靈石？】”
曾懷瑾眉頭微皺，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
“【肖師兄，青息丸雖是以回氣丹為基，但內裡新增了可溫養經脈的靈材，對修行確有助益，這個價格已是公道】”
“【公道？】”
肖姓青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一顆破爛丹藥，賣得比丹事堂的精鍊丹還貴！你管這叫公道？我看你是想靈石想瘋了吧！你這是在敗壞我太虛門的名聲！】”
他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曾懷瑾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肖師兄，話不能這麼說。丹藥好不好，用過的師兄弟們心中自有公論。小店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何來敗壞宗門名聲一說？】”
“【還敢頂嘴？】”
那矮個修士立刻上前一步，指著曾懷瑾的鼻子喝罵道。
“【你一個雜役出身的東西，走了什麼狗屎運，巴結上了執事堂的人，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肖師兄今天來，是給你臉！別給臉不要臉！】”
這話一出，曾懷瑾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靜室之內，盤膝而坐的陸琯，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神識早已將前堂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眼神中古井無波，不起絲毫漣漪。
這兩個世家弟子，顯然是來找茬的。
而且，他們言語間提及“執事堂”，目標明確，絕非臨時起意。
看來，周文當年的擔憂，還是應驗了。自己這家小小的藥鋪，因為和執事堂扯上了一絲關係，終究還是被某些人給盯上了。
這便是“文清”一脈的試探麼？
陸琯並未即刻起身。
他想看看，這七年來的磨礪，曾懷瑾長進了多少。
前堂。
曾懷瑾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語氣變得不卑不亢。
“【兩位師兄，此地是百秀山坊市，一切自有宗門規矩。你們若是要買丹藥，小店歡迎。若是來尋釁滋事，那也恕小店概不奉陪！】”
“【嘿！翅膀硬了啊！】”
肖姓青年怒極反笑，眼中寒光一閃。
“【規矩？在太虛門，我們這些世家子弟，就是規矩！今天我便要教教你，什麼叫尊卑有別！】”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揮手，一股強橫的靈力匹練便朝著櫃枱上的丹藥瓶掃去！
他竟是想直接將這些丹藥盡數毀去！
曾懷瑾臉色大變，他不過鍊氣八層，對方卻是鍊氣十層的修為，靈力之精純遠勝於他，倉促之間根本來不及阻攔。
眼看那一排排丹藥瓶就要被盡數掃落在地，化為齏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淡漠的聲音從後院悠悠傳來。
“【德性倒直，行儀弊壞，竟在旁人店裏撒野，你師父就是這麼教你的？】”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伴隨著這道聲音，那股兇猛的靈力匹練，在距離丹藥瓶不足半寸的地方，竟憑空消散，化作一縷清風，連一絲葯香都未曾吹動。
肖姓青年瞳孔驟然一縮，臉上傲慢的神色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驚疑不定。
他和矮個修士同時轉身，望向後院門口。
隻見一身穿青色布衣，麵容普通的青年，正緩步從陰影中走出。
來人正是陸琯。
他身上沒有絲毫靈力波動，看上去就像個不懂修行的凡人。
可正是這樣一個“凡人”，卻讓鍊氣十層的肖姓青年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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