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對,就是邱長老。咋,陸叔,你認識?】”
曾懷瑾天真地問道。
他並未察覺陸琯話語中的深意。
“【嗯,早年替人做活跑腿時,遠遠見過一麵】”
陸琯隨口敷衍了一句,沒有過多解釋。
“【那之後呢?這鋪子單靠徐昀幫襯,恐怕也難以維持這般光景吧?】”
“【陸叔所言不岔,自那之後嘛,小店的生意倒也清閑了些】”
曾懷瑾回憶著說道。
“【不過幾年前,有個姓周的師叔來過。我見他衣著不凡,尤其領口綉著鳳翎的圖樣,似是個當職的監事】”
陸琯聞言,心頭微動。
鳳莎霓織,那是太虛門執事堂的標誌,象徵著執事堂在宗門內的權柄與地位,如龍鳳黔首。
他隻一瞬便確定了曾懷瑾口中的“周師叔”,正是當年自己替其擋下致命一劍的周文。
“【他與我交談間,問起了陸叔您的訊息】”
“【他告訴我,他與陸叔您有舊】”
“【之後他言及執事堂擴招,需要一些人手,自然對於靈植的需求也多。我也就接了不少他們堂口的生意,做些廉價靈植的買賣】”
“【不過他們要的數量奇多,我倒是樂見其成,有靈石幹嘛不賺!】”
曾懷瑾說著,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顯然對自己能接到執事堂的生意感到頗為自豪。
陸琯看著曾懷瑾,眼中閃過些許複雜之色。
曾懷瑾終究還是閱歷太淺。
周文此舉,擺明瞭是借執事堂的名義,給鋪子送生意來了。
什麼執事堂擴招,需要大量廉價靈植?
這等門內中樞機要之地,怎麼可能會大批量收購那些低階貨色?
執事堂雖也管轄部分庶務,但其核心乃是宗門任務派發與弟子職務排程。對靈植的需求,多半是為闕堂提供。
這類需求,自有專門的採買處負責。
即便真要收購,也絕不會找自家這處荒野小鋪。
自家鋪子,應付單一修士的零散需求尚可。
一旦靈草體量上來,單憑曾懷瑾一人,根本力有不逮。
更何況,大宗採買講究品質精良,且其中多有油水回扣。
這種差事,向來是百草堂的禁臠。
更遑論招收弟子之說,純粹是無稽之談。
執事堂招人,皆是經過層層篩選,或有特殊背景、功績者方可入內。
“【他給你的葯丹,你就安然受著了?】”
曾懷瑾聞言,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周師叔太熱情了嘛,每次來取靈植,都會順手留下一兩瓶丹藥】”
“【不過他們堂口的丹丸,藥力當真不差】”
“【旁邊看香堂的麻愣子告訴我,執事堂的葯丹都是特供的,外麵坊市根本買不到】”
陸琯心中瞭然。
曾懷瑾的單純,此刻讓他有些無奈。
周文擺明瞭是藉此給他輸送好處。
那些特供葯丹,或許正是曾懷瑾能在短短二十年間,以平庸資質連破三層境界,達到鍊氣八層的關鍵所在。
邱遠道的心思,陸琯暫時拿捏不準。
但周文此舉,看似是在報答當年的擋劍之恩,實則更像是在佈局。
借曾懷瑾這顆棋子,傳遞某些資訊,或達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周師叔如此厚待,你亦當懷有窺敬之心】”
陸琯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明白,這小子能憑著一股韌勁和幾分運氣,將藥鋪撐下來,已殊為不易。
曾懷瑾並非全無心機,隻是對修仙界的險惡與門派內的勾心鬥角,瞭解得太淺。
二人又在鋪內清點了一番。
陸琯檢查了藥鋪的賬目,以及後院靈植的培育情況。
對曾懷瑾這些年做出的努力,他還是頗為滿意的。
他沒有怪罪曾懷瑾,隻是囑咐了幾句。
讓其日後多加小心,凡事多思量,莫要輕信他人。
曾懷瑾雖不甚明瞭陸琯話語中的深意,卻也老老實實地點頭應下。
“【一切照舊,你且去前麵盯著吧】”
陸琯揮了揮手,打發曾懷瑾去前麵照看生意。
他自己則轉身走入後院的靜室。
靜室之中,纖塵不染。
顯然曾懷瑾經常打掃,一直期盼著他歸來。
陸琯關上房門,啟用了室內的隔音陣法。
盤膝坐於蒲團之上,他閉上雙眼,開始仔細思索邱遠道和周文的意圖。
邱遠道派徐昀來幫助自己,這其中究竟有何深意?是單純的善意,還是另有所圖?
當年噬心蓮之事,自己出了力,也得到了應有的報酬,按理說他與邱遠道之間已是財貨兩清。
而周文,這個當年因自己擋劍之恩而心懷愧疚的舊友。
如今卻以這種隱晦的方式,通過曾懷瑾向自己示好,其目的又是什麼?
陸琯沉思。
周文當年受恩於他,即便要報答,也該直接留下隻言片語,或者等他歸來再行交涉。
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假借執事堂的名義?
他回想起當年周文與鄒峻在噬心蓮事件後的裂痕。
那些看似不相關的陳年舊事,此刻在陸琯腦海中逐漸串聯起來。
太虛門這平靜的水麵下,似正有一股暗流在悄然湧動。
而他,正無意中被捲入了這股暗流的邊緣。
陸琯收斂心神,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
他一拍腰間儲物袋,一道烏光在空中劃過,穩穩落在地麵的空地上。
這是個特製的玄玉盆,盆中鋪滿了散發著淡淡靈氣的暗紅色靈壤。
一段通體灰白、約莫尺許長的雷擊木枝條靜靜地插在其中。
這一小截木頭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宛如蛛網一般,且隱隱有淡紫色的電弧在裂隙間遊走,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劈啪聲。
即便離得尚遠,陸琯也能感受到那股毀滅與生機交織的奇異氣息。
他解下腰間的闕水葫蘆,指尖輕輕一點,塞子無聲自開。
一滴靈液從葫口緩緩滴落。
靈液墜入靈壤的瞬間,原本暗紅的土壤竟泛起了層淡淡的螢光。
雷擊木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表麵的電弧猛地一亮,貪婪地將這股生機吸納殆盡。
陸琯雙手掐訣,指尖連彈,數道青色禁製化作流光,將玉盆嚴嚴實實地封鎖在內。
這截雷擊木枝條,他已溫養了近百年。
從最初枯槁死寂的根須,後生出這一絲若有若無的生機,到現在長成枝丫,耗費的靈液與心血已是不計其數。
若想讓其真正生根發芽,長成傳說中的辟邪神木,恐怕還需要漫長的歲月。
做完這一切,陸琯又從儲物袋深處取出了枚泛著幽幽青光的石頭。
空青石,這在外界難得一見的佈陣異石,此刻在他掌心中散發著陣陣清涼。
陸琯在靜室的一角,開闢了處簡易的鎖靈陣位,將一枚空青石嵌入地麵。
隨著他印記打入,陣法微微一顫,一層淡青色的霧氣逐漸升騰而起。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株僅有筷子長短、通體翠綠如玉的幼苗。
這株空青竿幼苗,是他在清溪穀藺氏小院調息之時,趁人不備,從一處枯萎的母株根部挖掘而來的。
此物對生長環境的要求近乎苛刻,非聚靈之地不能成活。
陸琯將其植入陣法中央,看著那幼苗在青色霧氣的滋養下,葉片微微舒展,這才放心地收回了神識。
無論是雷擊木還是空青竿,都是足以引起築基甚至金丹修士眼熱的異寶。
在這太虛門內,他必須慎之又慎。
接下來的數年時間,陸琯表現得如同一名潛心修鍊的普通築基修士。
他白日在鋪子後院,藉著指導曾懷瑾的名義,處理一些高階靈植的培育問題。
這間原本隻做低階買賣的藥鋪,名聲竟又在百秀山一帶漸漸響亮了起來。
不少築基初期的同門,也會慕名而來,請曾懷瑾代為培育一些嬌貴的藥草。
而這,恰恰給了陸琯絕佳的機會。
每當深夜,陸琯便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中庭的靈藥圃中。
他取出陰木葫蘆,對著那些代為培育的珍稀靈植,輕輕一拍葫肚。
葫蘆表麵立時泛起一層幽綠色的光澤,一股若有若無的吸力從中湧出。
陸琯的神識精準地控製著吸力的大小,隻從每一株靈植中抽取極其微小的一絲草木精華。
這種程度的損耗,隻會讓靈植看起來稍微有些“精神不振”,卻絕不會傷及根基,更不會改變其藥效。
那些星星點點的青光沒入陰木葫蘆,讓這件萎靡的靈寶,色澤逐漸變得溫暖起來。
除了溫養法寶,陸琯每日必做的功課,便是參悟那捲仿本《衍一圖》。
雖是仿卷,但這圖錄的深奧程度,遠超他的想像。
每當他沉浸其中,神魂便宛如置身於一片浩瀚的星空之下,無數繁雜的線條與符文在識海中飛速推演。
丹田之內,那枚古魔魔核依舊被死死鎮壓在潭底。
一半是澄澈的清泉,靈力洶洶,代表著他的道基;一半是漆黑的淵潭,粘稠翻湧,代表著那股狂暴的魔氣。
經年感悟,陸琯終於發現,在清泉與墨潭的交界處,一層極其纖薄,卻又堅韌異常的光膜,正微微起伏。
這層光膜,正是由他識海深處那捲仿圖所化,也就是此前陸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那道無形邊界。
它如同一道天塹,將兩種截然不同,本該水火不容的力量,強行隔離開來。
古魔的意誌雖早已被他磨滅,二者也在仿圖散發的金芒調節下,達成了種微妙的平衡。
但魔核蘊含的本源魔氣,卻依舊帶著毀滅與侵蝕的本能。
這些年來,陸琯日夜參悟仿圖,才勉強維持住了這脆弱的平衡。
他清晰地感受到,清泉與墨潭都在無時無刻地試圖侵蝕對方。
道基靈力想要凈化魔氣,而魔氣則本能地想要同化一切。
兩者在金色光膜的兩側互相衝擊,逡巡著邊界,卻始終無法越雷池一步。
陸琯深知,這種平衡並非長久之計。
一旦他心神失守,或是遭遇遠超承受極限的重創,這道由仿圖之力構建的堤壩,隨時可能潰塌。
屆時,道魔相衝,其後果,絕非簡單的爆體而亡可以形容。
他必須不斷參悟仿圖,從那無窮無盡的符文線條中,領悟更深層次的源理,以此來加固這道生死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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