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三十二年光陰如白駒過隙。
百秀山的藥鋪,從最初的門可羅雀,到如今的門庭若市,早已成了外門弟子口中一處小有名氣的奇地。
鋪子的規矩依舊古怪,一日隻收三株靈植,多一株都不要。
可但凡經此鋪之手培育的靈植,無不生機盎然,藥性遠勝從前,甚至偶有年份突破的奇蹟發生。
久而久之,鋪子的名頭便傳開了。
這三十二年裏,陸琯幾乎足不出戶,除了每月月末會親自出手,抽取幾株靈植的本源補益葫身,其餘時間皆在靜室中閉關苦修。
三十二年如一日,從未間斷。陰木葫蘆的本源雖未盡復,但也不再是當初那般枯竭的模樣,透出的生機稍許磅礴。
而他自身的修為,也在這漫長的靜修中水漲船高,距離後期,隻差臨門一腳。
曾懷瑾也從當年那個自卑怯懦的少年,長成了一個麵容沉靜的青年。
陸琯在他身上耗費了不少心血,不僅助其修鍊到了鍊氣五層,更是在十幾年前,為他求來了一枚定顏丹,使其容貌定格在了二十五六的年紀。
那條先天的殘腿,經過多年葯浴和手法的調理,雖未復其舊觀,但如今行走坐臥已與常人無異,隻有在奔跑急行時,才會顯露出一絲不甚協調的痕跡。
回憶最初的十年,生意確實冷清。
與極西之地不同,天虞地大物博,代客培育靈植的店鋪並不少見,百秀山上便有三四家同行,陸琯這間名不見經傳的小店,又立下了“一日隻收三株”的古怪規矩,自然乏人問津。
有時一年到頭,也接不到幾樁像樣的活計。陸琯對此倒也樂得清閑。
轉機出現在後五年。
一株被丹事堂斷言必死的“解憂杜衡”,在陸琯手中起死回生,此事傳開後,鋪子的生意才漸漸好了起來。
來往的修士多了,對那“一日三株”的古怪規矩雖有微詞,可見識過陸琯的手段後,也都預設了。
畢竟,能救活,能提升品質,纔是根本。
靜室之內,光線黯淡。
陸琯從入定中緩緩睜開雙眼。
他沒有起身,目光穿過狹小的窗欞,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後山方向,神思不由得飄回到了七年前。
那一日,他在處理完鋪中事務後,便獨自一人去了趟後山靈園,拜訪了鍾靈越。
洞府之外,鍾靈越正佝僂著身子,侍弄著一株半邊枯黃的茶樹。他察覺到有人走近,抬起頭,渾濁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放下手中木瓢,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這小鬼,還知道回來】”
聲音沙啞,像是久未與人言語,透著一股久居山林的孤寂。
鍾靈越引他入了洞府,府內陳設一如百年前,簡樸至極,隻有一張石桌,兩隻石凳。
“【自徐家那樁事終了,你這一去,便是百多年。若非鄒峻那小子無意間提及,老夫還當你在外頭遭了什麼不測,屍骨都爛了】”
他倒了兩杯粗茶,茶水渾黃,熱氣寥寥,一杯推到陸琯麵前。
陸琯起身,對著鍾靈越躬身一拜。
“【弟子在外耽擱了些時日,讓師叔掛心,是弟子的不是】”
“【坐】”
鍾靈越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在陸琯身上來回打量,那目光似要穿透皮肉,看清他骨子裏的念頭。
二人閑聊了許久,從門內一些長老的坐化,到新晉築基弟子的名號,再到宗門事務的變遷,鍾靈越都說得不鹹不淡。
“【回來便好。如今你也是築基修士,與往日不同了】”
他抿了口茶,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宗門之內,看似風平浪靜,實則盤根錯節。有些事,總要有個依靠纔好。你若是有意,老夫……】”
話未說完,但其中的招攬之意,已是再明顯不過。
陸琯心頭一跳,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恭敬的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弟子閑雲野鶴慣了,承蒙師叔不棄,已是天大的萬幸,不敢再有他求】”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直接回絕。
鍾靈越聞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情緒深沉難辨。最終,他沒有再繼續深究這個話題,隻是輕輕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去吧】”
返回百秀山的路上,麹道淵的聲音在他識海中幽幽響起。
“【他倒是個不服輸的主】”
陸琯腳步微微一頓。
“【麴老何出此言?】”
“【他的丹田,隻剩了半個。一身靈力看似渾厚,實則根基早已坍塌,修為更是在不斷倒退。若老夫所料不差,他這是在為你這等‘後起之秀’鋪路,想在他徹底倒下之前,為他那一係再尋些能撐得起場麵的人】”
陸琯心頭一震。
他隻依稀聽聞,鍾靈越乃是戴罪之身,被宗門重罰至後山看守靈園,至於具體犯了何事,宗門之內諱莫如深,無人知曉。
莫非,便與這丹田受損有關?
“【鍾師叔於我有大恩】”
陸琯在識海中沉聲回應。
“【當年若非他出手相助,晚輩的闕水葫蘆,還不知在何處】”
這是實話。無論鍾靈越當年出於何種目的,這份恩情,他始終記在心裏。
“【恩?】”
陰木葫蘆內,麹道淵的魂念小人嗤笑一聲,聲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娃娃,你勿要以為,他幫你培育水葫,沒有半分私心?】”
陸琯沉默不語,隻是靜靜地走著。
“【你與他之間,在我看來,不過是相互取利罷了】”
麹道淵的聲音冷了下去。
“【金丹修士的修鍊,靈丹藥石固然重要,但到了後期,瓶頸難破,更需要一個‘悟’字。這東西玄之又玄,不用多,哪怕隻是一絲半縷,也可能成為捅破那層窗戶紙的契機】”
“【悟?】”
“【不錯】”
麹道淵解釋道。
“【準確地說,是一種對事物生髮衰亡、功過成敗的感念】”
“【無論你的葫蘆最終是培育成功,還是徹底凋零,於他而言,都是一場‘悟’。成功了,他助你這等凡俗之輩踏上仙途,此為‘樂道’之功;失敗了,水葫蘆枯萎,見證靈物亦有生死輪迴,此為‘失道’之感。這一成一敗間的體悟,便是千金難買的資糧】”
“【更何況,闕水葫蘆這等逆天靈物,哪怕隻是日夜觀摩其生長衍化,對其自身境界亦有無窮妙用。老夫當年,便是觀摩一株‘通天木’三百年花開花落,才一舉勘破關隘,成就金丹】”
陸琯聽得心頭漸漸發寒,腳步也隨即慢了下來。
“【可……師叔在門內聲名極好,時常接濟那些落魄的弟子,雖性情古怪了些,卻是個公認的善人】”
“【善人】”
木葫內,麹道淵的魂念小人搖了搖頭。他沒有再與陸琯爭辯鍾靈越的秉性如何。
他太清楚陸琯的性子,對任何事都謹小慎微,唯獨在“恩情”二字上,最容易卸下心防。
“【罷了,老夫與你說箇舊事吧】”
“【老夫生前曾有一故交,名為段長風,在極西以北是個極有名的製符大師。他此生隻收過一個徒弟,便是他的嫡親後輩,視若珍寶,疼愛得緊】”
“【有一回,老夫去拜訪他,發現他竟破天荒地又收了第二個徒弟,且並非其族人。那會兒,他卡在金丹中期瓶頸已有百年之久,寸步未進】”
“【他對那新收的徒弟,比對自己的親後輩還要好,簡直視如己出。有什麼靈丹妙藥、珍奇獸血,都盡著那孩子用。老夫當時還以為,他段長風是轉了性子,想將一身製符技藝廣傳天下,開枝散葉】”
“【那後來呢?】”
陸琯聽得入了神,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後來,確實如我所想,段長風將畢生技藝傾囊相授,引得他那嫡親後輩嫉妒不已,時常找那孩子的麻煩】”
麹道淵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再後來,老夫再次登門,委託他煉製幾張保命符籙時,他已是金丹後期的修為。隻是,那個被他視如己出的孩子,卻不見了】”
“【不見了?】”
陸琯心頭無端一緊。
“【準確地說,是段長風殺了他】”
“【殺了!?】”
陸琯愕然,
“【他好不容易造就一個傳人,花費了無數心血,為何要殺他?】”
這完全不合情理。
“【老夫當時也與你一般茫然。直到後來,在一次遊歷中,偶遇回殿內述職的於真陽。他是個博學的人,對於一些隱秘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老夫從他口中,得知了答案】”
“【如何?】”
識海中,麹道淵吐出了四個冰冷的字。
“【血弒之法】”
陸琯瞳孔驟然一縮。
“【此法,意為通過斬殺與自己最為親近之人,以那瞬間的極致悲慟或決絕,強行刺激丹田與識海,使其在扭曲中產生畸變,從而一舉衝破瓶頸的邪門秘法】”
“【且被殺之人,與施術者關係越親近,投入的情感越深,此秘法的效果便越好】”
麹道淵的聲音在陸琯識海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冰錐。
“【很顯然,那個倒黴的孩子,便成了段長風為他嫡親後輩準備的‘替死鬼’】”
“【否則,躺在那裏的,就該是段長風自己的徒孫】”
話音落下,一人一魂,皆是無言。
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月光清冷,照不進後山這方寸之地。
麹道淵的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