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嫗枯瘦的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儲物袋，陰冷的目光掃過薛、汪二人，意思不言自明。
薛家家主與汪家家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事已至此，他們已經沒有退路。
今日若不能將楊氏商行與烈火盟壓下去，日後凡雲城，便再無他們兩家的立足之地。
“【我汪家，出一百四十萬！】”
汪家家主一咬牙，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這個數目，已是掏空了他大半的家底。
“【我薛家，出一百二十萬！】”
薛家家主臉色蒼白，聲音卻異常堅定。
四百五十萬，加一百四十萬，再加一百二十萬。
合計七百一十萬下品靈石。
這個數字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了寶華樓的廳堂之內，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窒息。
楊泰身後的幾名管事，臉色已經變得極為難看。
如此龐大的款項，即便對家大業大的楊氏商行而言，也絕非一筆可以輕易動用的數目。
楊泰身後，偽裝成隨從的陸琯，眉頭微皺。
眼前的情形，與他之前的預想有些出入。
他本以為萬毒教拉攏薛、汪兩家，不過是臨時起意的烏合之眾，稍一施壓便會土崩瓦解。
未曾想，對方的聯盟竟如此牢固，甚至不惜血本也要跟楊氏商行叫板。
“【小子，這事……我估摸著有些不對勁】”
識海內，麴道淵殘魂的聲音適時響起。
“【若按這個價錢拿下礦脈代理，再算上後續開採的人力、物料、打點各方關節的耗費，最後到手的純利，恐怕沒有多少油水可撈。這萬毒教，倒像是要做一樁虧本買賣】”
陸琯心念微動。
“【看來這萬毒教是真打算和楊泰杠上了，甚至不惜以本傷人。若是楊泰跟不了價，此事便成定局】”
“【不】”
麴道淵的聲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你想過沒有，萬毒教為何要如此行事？他們與薛、汪結盟，且出資最多，事成之後卻言明隻要三成利。他們的重心似乎不在這裏】”
陸琯目光一閃，瞬間明白了麴道淵話中的深意。
“【麴老是覺得，這東輿山礦脈之中，有什麼特別的物事吸引著萬毒教，才讓他們這般大費周章，甚至不惜虧損靈石也要拿下？】”
“【聰明】”
麴道淵讚許道。
“【尋常的靈礦，還不值得他們這般孤注一擲。依老夫看，今日這談判，怕是定不下來。你不妨抽個空，親自去那東輿山勘察一番，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識海內的交流不過一瞬。
外界的喧囂，與陸琯識海內的平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此時，廳堂的位座之上，楊泰在聽到七百一十萬的報價後，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靜默了片刻，對著身旁一名心腹管事傳音問詢。
那名管事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迅速回報。
得到確切的答覆後，楊泰的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這絲遲疑雖然短暫，卻被在場的所有人盡收眼底。
萬毒教的老嫗發出一聲得意的冷笑，那笑聲如同夜梟啼叫，刺耳難聽。
薛、汪兩家家主，也暗暗鬆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牽起。
看來，對方已經到了極限。
就連烈火盟的赫連山，此刻也眉頭緊鎖，望向楊泰的眼神帶著幾分詢問。顯然，這個價格也超出了他的預料。
整個廳堂的氣氛，在這一刻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楊泰一人身上。
時間點滴流逝。
楊泰端起麵前早已冰涼的靈茶，卻並未飲下，隻是用杯蓋反覆撇著那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終於，他放下了茶杯。
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聲清脆的碰響。
在這死寂的廳堂中，這聲碰響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緩緩掃過萬毒教、薛家、汪家的每一個人。
“【七百三十萬】”
楊泰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我楊氏商行，預付五百三十萬。赫連盟主，剩下的二百萬，便有勞了】”
赫連山聞言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楊大管事果然爽快！區區二百萬，我烈火盟還是出得起的！】”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熾熱的靈力波動轟然散開，將萬毒教一方瀰漫過來的陰冷氣息沖得七零八落。
“【七百三十萬！老毒物，你們還跟不跟？】”
赫連山聲若洪鐘，滿臉挑釁地望著那墨綠色的鬥篷。
廳堂內的氣氛，再度被點燃。
所有人都被楊泰與烈火盟的魄力所震懾。
誰也沒想到，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已經力竭之時，楊泰竟將四百萬的預付款活生生提到五百三十萬。
兩相比較，差的這二十萬，不多。
但它代表的，是一種不惜一切代價、奉陪到底的決心。
萬毒教老嫗鬥篷下的身軀，明顯僵了一下。
薛、汪兩家家主剛剛浮現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臉上，變得比哭還難看。
七百三十萬……
他們已經徹底被榨乾，再也拿不出一塊靈石了。
所有的壓力，立時全部轉移到了萬毒教的身上。
老嫗陰翳的視線，死死地盯著楊泰，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
然而，楊泰的表情平靜如水，從容不迫。
“【桀桀……好，很好……】”
老嫗發出了一陣意義不明的尖笑，她緩緩坐了回去，廳堂內的陰冷氣息也隨之收斂。
“【楊大管事，赫連盟主，果然氣粗，老婆子我佩服】”
她沒有再提加價之事。
“【不過，此事乾係重大，七百餘萬的靈石，也非我一人可以定奪。老婆子需要時間，與教中長老商議】”
她這是，在拖延時間。
楊泰眉頭一挑，卻並未逼迫。
他知道，如此天價，對方確實需要時間。逼得太緊，反而可能適得其反。
“【可以】”
楊泰淡淡地說道。
“【我給你們三天時間。三日之後，還是在此地，我希望聽到一個明確的答覆。若是萬毒教拿不出比這更高的價錢，這東輿礦脈的代理權，便歸我楊氏與烈火盟所有】”
“【一言為定】”
老嫗沙啞地應道。
說罷，她也不再多言，帶著那名蒼白青年，以及薛、汪兩家失魂落魄的家主，徑直離開了寶華樓。
一場驚心動魄的競價，暫時落下了帷幕。
廳堂內的氣氛，也隨之鬆弛下來。
“【楊兄，夠魄力！】”
赫連山走到楊泰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赫連兄過獎了】”
楊泰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今日，也是險勝一招】”
他這話並非全是客套，五百三十萬的钜款，幾乎是將楊氏商行此次帶來的所有流動靈石都押了上去，甚至還透支了未來的預期以及部分抵押的貨品，才勉強湊齊。
赫連山點了點頭，臉色隨即也凝重下來。
“【這幫毒蟲，今日有些反常。這個價錢，他們就算拿下來，也賺不了幾個子兒，純粹是噁心人】”
“【此事確有蹊蹺】”
楊泰沉吟道。
“【不過，眼下總算是將他們壓了下去。三日之後，他們多半是拿不出更多靈石了】”
兩人又商議了幾句後續事宜，赫連山便帶著烈火盟的人告辭離去。
楊泰則在原地站了片刻，揮手讓其餘人先行回到駐地別院，自己卻轉身，走向了一處無人問津的角落。
陸琯安靜地等在那裏，仿若一尊沒有生命的影子。
“【陸道友】”
楊泰走近，臉上帶著絲絲疲憊，但眼神卻透著一股慶幸。
“【今日之事，道友如何看待？】”
陸琯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大管事覺得，這樁買賣，值嗎？】”
楊泰一愣，隨即苦笑道。
“【實不相瞞，已經不值了。以七百三十萬的價格拿下代理權，未來七十年，即便一切順利，我楊氏與烈火盟能分到的利潤，也極為有限。這幾乎是一樁……隻賺名聲不賺利的生意】”
“【既然如此，萬毒教又為何要拚死爭奪？】”
陸琯的回應很平淡，卻像一根針，紮進了楊泰的心裏。
楊泰臉上的笑意霎時收斂，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他不是蠢人，之前隻是被激烈的競價沖昏了頭腦，此刻被陸琯一點，立刻想通了其中關竅。
“【道友是說……他們所圖的，非是這礦脈的產出？】”
“【商行相傾，利字為上】”
陸琯緩緩說道。
“【若無十倍之利，他們絕不會如此不計成本。大管事不妨想一想，這東輿山，除了明麵上的靈石礦，是否還可能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東西？】”
楊泰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揹著手在原地踱了幾步，眉頭緊鎖。
“【東輿山……謝家勘探了數十年，除了幾條中上品的靈石礦脈，並未發現任何異常。若真有奇珍，怕是也輪不到今日】”
話雖如此，楊泰的語氣中已然帶上了濃濃的疑慮。
“【或許，那東西並非奇珍，而是對某些人有特殊用處的‘奇物’】”
陸琯的話，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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