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一號房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的鉛塊。
陶副隊站在一旁,臉上兀自帶著未消的憤懣。
“【大管事,我就說咱們不能帶那幫子赤南野人上飛舟,同為競價對手,幹嘛無端地領著他們到天虞,這不是吃力不討好嘛!】”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怨氣。
楊泰坐在主位上,麵沉如水。
他聞言,抬起眼皮掃了陶副隊一眼。
“【行了,少說幾句。商行有商行的規矩,烈火盟付了三倍的價錢搭船,我們沒有拒絕的道理。況且,將競爭對手放在眼皮子底下,總好過讓其在暗處謀劃】”
楊泰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沉穩。
“【隻是赫連山的反應,不似作偽】”
陶副隊一怔,有些不服氣地說道。
“【可是物證確鑿……】”
“【物證?】”
楊泰冷笑一聲。
“【物證也可以是栽贓。烈火盟行事是霸道,但還沒蠢到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手段。別忘了,他們自己的人也在這船上,赫連山更是築基後期,他會拿自己的性命和門內前途開玩笑?】”
陶副隊啞口無言。
確實,赫連山那暴跳如雷的樣子,更像是被冤枉後的惱羞成怒。
“【當務之急,雖切斷了毒源,但如何解毒纔是關鍵】”
楊泰站起身,走到舷窗邊,看著外麵霧濛濛的天空。
“【如我所料不錯,舟上眾人的丹田內,或多或少都沾染了那股灰敗氣息。時間拖得越久,根基受損就越嚴重,到時候就算不死,也成了廢人】”
他的話讓陶副隊心中一寒。
“【那……大管事,我們該怎麼辦?】”
楊泰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抹決然。
“【傳我命令,召集舟上所有還能行動的修士,到甲板議事。一人計短,兩人計長,總得找出個辦法來】”
“【是!】”
陶副隊領命,匆匆退下。
……
乙字七號房內,陸琯對外界的混亂充耳不聞。
他盤膝而坐,神色平靜,雙目微闔。
一縷縷精純的靈力在他經脈中如江河般有序流轉,每當有一絲微不可察的灰敗毒氣試圖從外界滲入,便立刻被這股磅礴的靈力沖刷滌盪,驅趕至一處。
隨後,一滴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蔚藍光暈的闕水真源悄然浮現,將那絲毒氣‘吸入’其中,隨後輕輕一絞。
“滋”的一聲輕響,那陰損歹毒的灰敗氣息便被徹底同化。
對他而言,這令築基修士都束手無策的劇毒,甚至還不如一道尋常的攻擊法術來得更具威脅。
而經過這幾日的反覆洗禮,陸琯發現自己對闕水真源的操控,竟又精進了幾分。
以往驅動真源,總有種隔靴搔癢之感,需要耗費不少心神。
如今,隨著一次次精準地“剿殺”這些細微的毒氣,他對真源的掌控變得愈發如臂使指,心念一動,真源便能分化出更細微的部分,進行更精妙的操作。
這算是在這場危機中,一個不大不小的意外之喜。
陸琯沒有選擇立刻出手。
他很清楚,此刻的楊泰雖然焦急,但還遠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一個傳承多年的商行大管事,手中必然還有一些壓箱底的手段。
他要等的,是楊泰底牌盡出,是所有人都陷入真正絕望的那一刻。
到那時,他再施以援手,提供的“幫助”才顯得彌足珍貴,方能換取到他最想要的東西。
雪中送炭,遠比錦上添花更能收穫人心。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不多時,艙門外傳來了護衛恭敬的通傳聲,請他前往甲板議事。
陸琯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
時機,快到了。
當陸琯來到甲板上時,這裏已經聚集了三四十名修士。
隻是與登船時的意氣風發不同,此刻大部分人都麵帶菜色,神情萎靡,一些修為較低的鍊氣修士,甚至需要互相攙扶才能站穩。
恐慌和絕望的氣氛,如同烏雲般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楊泰與幾名楊氏商行的高層站在甲板最前端,臉色同樣難看。
另一邊,烈火盟的赫連山帶著兩名手下,獨自站在一個角落,麵色鐵青,與周圍的人涇渭分明,顯然還為被栽贓一事耿耿於懷。
見到陸琯走來,楊泰原本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對他點了點頭,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側。
這個小小的舉動,讓周圍不少修士都向陸琯投來了詫異的目光。
他們不明白,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築基中期散修,為何能得到楊大管事如此的看重。
楊泰沒有在意眾人的眼光,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聲音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諸位道友,眼下的困境,想必不用楊某多言。毒源雖已找到並隔絕,但餘毒未清,我等便如溫水煮蛙,時日一長,後果不堪設想!】”
“【今日請諸位來此,便是希望集思廣益,共商解毒之法!若有哪位道友能解此厄,我楊氏商行必有重謝!】”
他的話音落下,甲板上卻是沉寂一片。
眾人麵麵相覷,皆是愁眉不展。
折騰了這麼久,連楊氏商行自己都束手無策,他們這些來自南荒三州的修士,又能有什麼辦法?
就在氣氛陷入僵局之時,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楊管事,在下或許……可以一試】”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身穿深黑色丹師袍,邋遢鬍子,麵容狡黠的老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此人名叫裴辛,是名煉丹師,在南荒也算小有名氣,此次是搭乘飛舟前往天虞訪友。
楊泰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拱手道。
“【原來是裴先生,快請講!】”
裴辛撫了撫毛躁的鬍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此毒陰損,不在於毒性猛烈,而在於它能與靈力相合,汙染修士丹田與經脈,尋常解毒丹藥確實無用】”
他頓了頓,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才繼續說道。
“【不過,萬物相生相剋。此毒由‘腐骨香’與‘靜塵香’混合而成,其性屬陰寒。若要解之,需以至陽至剛之力,將其從經脈中強行‘煉’出來!】”
“【至陽至剛之力?】”
楊泰皺眉。
“【不錯!】”
裴辛點了點頭。
“【在下這裏,恰好有一張古丹方,名為‘焚血融元丹’。此丹以修士自身精血為引,輔以數種烈性陽火屬性的靈藥,煉製而成。
服下後,可在體內催發出一股霸道無匹的陽火之力,足以將那灰敗毒氣焚燒殆盡!】”
聽到“自身精血為引”,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修士的精血何其寶貴,損耗一絲都需要休養許久。
一名築基修士忍不住問道。
“【裴先生,此法……恐怕會大傷元氣吧?】”
裴辛傲然道。
“【此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與根基盡毀、淪為廢人相比,損耗一些元氣又算得了什麼?休養幾年便能恢復。諸位是想保全性命,還是想抱著那點元氣等死?】”
一番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
確實,比起修為盡廢,損耗個把些元氣根本不算什麼。
楊泰沉吟片刻,問道。
“【裴先生,此法有幾成把握?】”
“【若是在下親自開爐煉丹,至少有七成把握!】”
裴辛自信滿滿地說道。
“【隻是煉製這‘焚血融元丹’,需要一味名為‘地心火蓮子’的主葯,在下手中恰好沒有……】”
“【地心火蓮子我楊氏商行的庫藏中便有!】”
楊泰當機立斷。
“【先生需要什麼藥材,儘管開口!隻要能解此毒,一切損耗都由我楊氏商行承擔!另外,事成之後,楊某再奉上三千中品靈石,作為先生的酬勞!】”
三千中品靈石!
這個數字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口涼氣,看向裴辛的眼神頓時充滿了艷羨與火熱。
裴辛眼中也閃過一抹貪婪,但很快掩飾過去,故作清高地擺了擺手。
“【楊管事客氣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在下身為丹師,自當義不容辭】”
很快,在楊泰的安排下,一口上好的煉丹爐被搬到了甲板中央,各種珍稀的火屬性靈藥也流水般地送到了裴辛麵前。
一場關乎全船人生死的煉丹,就此展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注視著裴辛。
隻有站在楊泰身後的陸琯,眼神平靜無波,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憐憫。
在他的神識感知中,那裴辛或許手法嫻熟,但其提出的所謂“丹方”,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謬論。
那灰敗毒氣看似陰寒,其根源卻是一種極為詭異的惰性物質,遇強則強。
用至陽至剛的烈火去焚燒,非但不能將其驅除,反而會激起其凶性,如同火上澆油,瞬間便與修士的經脈血肉徹底融合,到那時,纔是真正的大羅金仙難救。
這裴辛,要麼是學藝不精的草包,要麼……就是其心可誅。
陸琯更傾向於前者。
因為他從對方身上,沒有感受到任何殺意或惡意,隻有一種對丹道理論的盲目自信,以及對即將到手的重酬的渴望。
一個自作聰明的蠢貨罷了。
陸琯收回目光,繼續垂首而立,彷彿一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
他決定,再等等。
就讓這位裴丹師,把所有人的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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