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數個日夜。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陸琯的意識如風中殘燭,艱難地凝聚起一點微光。
他緩緩睜開沉重無比的眼皮。
洞府內幽暗依舊,唯有身前半空中,一物散發著柔和的青光。
是陰木葫蘆。
它正靜靜懸浮著,葫口大開,一股股肉眼可見的精純青氣,如涓涓細流般傾瀉而下,籠罩著他殘破不堪的軀體。
青氣所過之處,帶來絲絲涼意與難以言喻的生機,正勉力維持著他肉身的最後一線不斷。
在葫蘆那圓潤的頂部,一個寸許高的透明小人盤膝而坐,身形比之先前又虛幻了數分,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正是麹道淵的殘魂。
他似乎察覺到了陸琯的蘇醒,那張模糊的麵孔轉向陸琯,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直接在陸琯識海中響起。
“【娃娃,你總算醒了】”
“【此次葯鼎派遺跡之行,你在主峰大殿代老夫叩首九次,算是完成了三諾之約的第一諾】”
“【按照約定,《青玉賦》的第一道章已經為你開解,你可自行參悟其中要訣。此法直指木屬生機本源,對你眼下的傷勢恢復,大有裨益】”
麹道淵的話音落下,陸琯便感到自己的識海深處,猛地一震。
那枚自達成交易後,便一直沉寂在他識海中,與霸道的龜蛇印記遙遙對峙的木屬魂印,此刻赫然綻放出一片璀璨的青芒。
魂印的表麵,那些繁複的符文開始緩緩轉動,原本緊緊閉合的形態,竟鬆動了一絲縫隙。
從那縫隙之中,探出了數條纖細如髮絲,卻凝實無比的青綠色根須。
這些根須一出現,便紮根於陸琯的識海虛空,一股玄奧晦澀的法訣資訊,順著根須,緩緩流入他的神魂之中。
《青玉賦》,第一道章。
“【你好生領悟吧】”
麹道淵的聲音再次傳來,卻多了一分凝重與告誡。
“【切記,莫要濫用此葫青氣修養己身,更不可為圖一時之快,肆意抽取旁人乃至其他修士的生機……此乃取死之道,其中關隘,你好自……】”
他的話未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
那騎在葫蘆上的殘魂小人,身形一陣劇烈晃動,再也無法維持,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了陰木葫蘆之內,再無聲息。
“【麹老?】”
“【麹老!】”
陸琯在識海中接連呼喚了幾聲,卻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點回應。
他心中瞭然。
想來是麹道淵為了護持自己穿梭空間亂流,又在他昏迷期間持續催動陰木葫蘆為他續命,魂力已然消耗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不得不陷入沉睡。
陸琯心中默默記下,日後若有機會,定要尋覓幾件上等的養魂之物,以作回報。
不再多想,他將全副心神沉入體內,開始檢視自身的狀況。
這一看,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準備,陸琯的眉頭還是緊緊蹙起。
他的體內,儘管青氣臨體,但依舊是一片狼藉。
那股來自金丹屍傀的本源煞氣,陰寒詭譎,已將他左肋的傷口徹底化作一片焦黑的死地,並不斷朝著心脈侵蝕。
那股來自閻正的星辰之力,霸道淩厲,無數星芒閃爍,在他的經脈與臟腑中亂竄,所過之處,皆是一片瘡痍。
而最麻煩的,是那股混亂無序的空間亂流。
它們如同億萬柄無形的刀刃,潛藏在他的四肢百骸,乃至血肉深處,時時刻刻都在進行著最細微的切割與破壞。
三股力量,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平衡,相互衝突,又相互牽製。
陸琯明白,若非自己肉身在靈液與陰木青氣的長久滋養下遠超同階修士,換做旁人,此刻早已化為一灘肉泥。
他沒有絲毫遲疑,立刻開始運轉剛剛得到的《青玉賦》第一道章的粗淺法門。
隨著法訣的運轉,陰木葫蘆垂下的青氣,似乎變得更具靈性。
陸琯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一絲青氣,覆蓋在右臂那被衍星指貫穿的恐怖傷口上。
傷口處殘留的霸道星力,在遇到這股富庶的生機之力後,被緩緩消磨、中和。
他又催動幾滴闕水真源,如抽絲剝繭般,小心地包裹住一縷暴虐的空間之力,再以真源的水行精粹,一點點將其磨滅。
過程雖然緩慢,卻總算找到了應對之法。
就這樣,在這與世隔絕的簡陋石洞中,陸琯開始了漫長而枯燥的療傷。
他先以《青玉賦》催動陰木青氣,主攻閻正留下的星辰之力與金丹屍傀的本源煞氣。
再以闕水真源,對付最為棘手和隱蔽的空間亂流。
兩種力量,一生一滅,一柔一剛,在他的精準操控下,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著體內的“戰場”。
洞外,四季輪轉,草木枯榮。
洞內,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九年過去。
陸琯右臂的貫穿傷口終於癒合,雖留下了猙獰的疤痕,但總算恢復了行動之力。體內的星辰之力,被盡數拔除。
三十六年過去。
他左肋焦黑的死肉開始脫落,長出了粉色的新肉。盤踞在經脈中的本源煞氣,也被驅除了十之七八。
又是二十三年。
他體內肆虐的空間亂流,終於被闕水真源徹底盪清。五臟六腑的裂痕,在青氣的滋養下,緩緩彌合。
轉眼,已是陸琯來到此地的第一個甲子。
這一日,盤膝靜坐的陸琯,緩緩吐出一口帶著淡淡灰白之氣的濁息。
他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古井無波。
經年枯坐,他身上的傷勢,恢復得馬馬虎虎。雖然修為因此跌落至築基中期的穀底,根基也有些許動搖,但比起當初那副必死之局,已是天壤之別。
更讓他欣喜的是,經過這些年生死邊緣的磨礪,以及對《青玉賦》道章的參悟,他對木屬生機之力的理解,邁上了一個全新的台階。
就在此時,他腰間的儲物袋中,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並透出一抹微弱的紫金色光華。
陸琯神色一動。
他伸手探入腰間的儲物袋,從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通體由某種不知名的紫金鑄成,入手微沉,正麵是寶華樓那古樸的樓閣圖樣,背麵則是一輪烈日圖騰,在間隙處留有一個小小的篆體“梅”字。
此刻,這枚他許久未曾動用過的寶華樓紫金令,正微微發燙,其上那繁複的樓閣圖樣,正散發著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紫金色光暈。
陸琯摩挲著溫熱的令牌,眸光深邃。
此令乃是寶華樓的信物,除了交易上的諸多便利外,還附有一種秘法,可由寶華樓總號或分樓的掌櫃,進行遠距離的單向傳訊。
當年他離開凡雲城前,曾與錢汾有過一番深談。
他以尋找“諸靈元石”為條件,與謝家結下善緣,但九川府魚龍混雜,他並不想與謝家有過多的直接牽扯。
於是,他便委託錢汾作為中間人,代為接收謝家那邊的訊息。
一旦謝家尋到了元石,便會派人告知凡雲城的寶華樓,再由錢汾通過秘法,催動自己手中的這枚紫金令示意。
算算時間,自那日一別,至今已過去近八十載。
久到陸琯幾乎都快忘了這樁約定。
“【看來,是謝家找到元石了】”
陸琯心中自語,聲音不起波瀾。
他看了一眼懸浮在身前,葫身晶藍通透,水汽氤氳流轉,正在消磨體內星力的闕水葫蘆,嘴角不由泛起一絲無人察覺的苦笑。
此一時,彼一時。
當初的他,將尋找諸靈元石視作修途上的一件大事,甚至不惜為此遠赴兇險莫測的極西之地。
可誰又能想到,造化弄人。
在葯鼎派赤陽子的遺留洞府中,他竟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數量遠超預期的元石,一舉將闕水葫蘆的本源徹底補全。
之後,更是在那神秘玄武光影的點化之下,葫蘆本源生華,凝練出了更為精純玄妙的“闕水真源”。
如今的闕水葫蘆,葫身上那座殘缺的葵水大陣已然貫通圓滿,無時無刻不在自行吸納著天地間的水行靈氣,月中則化為靈液,根本不再需要元石來補充分毫。
至於另一隻陰木葫蘆……
陸琯也曾嘗試過,將得來的元石貼近陰木葫蘆,卻發現後者對這蘊含著精純五行靈氣的石頭,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興趣。
“【唉,也罷】”
陸琯心中輕嘆一聲,將那枚仍在微微震顫的紫金令,緩緩貼近眉心。
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意念,順著令牌,遁入他的識海。
傳音的內容很是簡單,隻有寥寥數語。
“【謝家有信,元石已備,凡雲城恭候陸道友大駕】”
果然如此。
陸琯將令牌重新收起,其上的光暈也隨之黯淡下去,恢復了原本的古樸模樣。
雖然兩隻葫蘆都已用不上此物,但這元石對他而言,卻並非全然無用。
他心念一動,神識沉入儲物袋的另一個角落。
在那裏,靜靜躺著一具通體淡金,關節處銘刻著複雜星紋的人形傀儡,正是那具牽星傀。
而在傀儡的身旁,隻剩下小半塊色澤暗淡的元石。
由於不能支撐傀儡的執行,哪怕僅僅是數息時間,陸琯在葯鼎遺跡中根本無法動用其威能。
這牽星傀,作為他手中為數不多的極為重要的底牌,若是沒有了源泉,便與一堆廢鐵無異。
一念及此,陸琯心中便有了計較。
不過,眼下當務之急,還是將剩下的傷勢徹底養好,並穩固因此次重創而有些動搖的根基。
他再次閉上雙眼,心神沉寂,繼續運轉功法,煉化著體內最後一絲殘餘的異樣。
在沒有恢復到全盛狀態之前,他不會輕易踏出這洞府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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