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穀之內，死寂無聲。
先前石魅肆虐的轟鳴與修士們搏命的嘶吼，彷彿都已被這片死氣沉沉的亂石吞噬殆盡。
空氣中，除了那股若有若無的湮滅氣息，更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與魔氣。
伍乘風的身形已經恢復了常態，不再有那駭人的青黑鱗片與膨脹的筋肉，但其身上散發出的威壓，卻比之前魔化時更加凝實、厚重。
那是一種介於築基圓滿與金丹初成之間的奇特氣場，是“假丹”之境獨有的標誌。
他站在那裏，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平靜的表麵下，是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炎。
他的目光，穿過數十丈的距離，牢牢鎖定在癱靠於石壁上的齊禦雲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了魔化時的瘋狂與混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冰冷的死寂。
那是為同伴收斂了殘骸之後，再無任何顧忌的決絕。
“【齊禦雲】”
伍乘風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透著徹骨的陰冷。
“【現在，該輪到你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微微一晃，便準備動手。
齊禦雲渾身劇震，左肩傳來的碎骨之痛，遠不及此刻心頭湧上的無邊寒意。
他毫不懷疑，以伍乘風此刻假丹境界的實力，自己這油盡燈枯之軀，絕無可能接下對方任何一擊。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地籠罩在他的神魂之上。
“【等等！】”
生死關頭，齊禦雲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他的聲音因恐懼而變調，尖銳刺耳。
伍乘風前沖的身形微微一頓，那雙沉寂的眸子看向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似在看一個死物。
齊禦雲知道，尋常的求饒與威脅，對此刻的伍乘風毫無用處。
他大口喘息著，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賭徒纔有的光芒，急促地說道。
“【伍乘風！你殺了我，除了泄憤，什麼也得不到！你……你就不想知道我衍天殿此行真正的目的嗎？】”
“【幽藍冰芝？那不過是個幌子！一個擺在明麵上，吸引你們這些散修，甚至沙彌城注意的幌子罷了！】”
伍乘風依舊沉默，但那即將抬起的手，終究是沒有立刻揮下。
齊禦雲見狀，知道自己賭對了，連忙將最後的籌碼全部拋了出來。
“【我宗範掌門閉關衝擊元嬰在即，缺一味關鍵之物！此物，就在這神樓之內！為了掩人耳目，宗門才故意放出幽藍冰芝的訊息！】”
“【那件東西，比幽藍冰芝珍貴萬倍！它叫‘道種’！上古藥王以自身大道法則凝聚的精華，能讓金丹圓滿修士，平添三成結嬰的幾率！】”
“道種！”
這兩個字一出，遠處的張卓和範瓔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
兩人臉上滿是震驚之色，但他們震驚的，並非這個訊息本身。
早在進入毒澤之前，伍乘風便已將“道種”之秘告知了他們。
他們震驚的是，齊禦雲，這個衍天殿的內門驕子，為了活命，竟會將如此重大的宗門秘辛毫不猶豫地和盤托出！
這……這簡直是叛門之舉！
同時，他們心中對伍乘風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伍師兄當初所言，竟然句句屬實！連衍天殿這等龐然大物謀劃的核心機密，他都能提前洞悉。
角落裏，陸琯目光微閃，心中亦是波瀾起伏。
與張卓二人一樣，他驚訝的不是“道種”的存在，而是齊禦雲的應對。
一個能被宗門委以重任，攜帶半部鎮派之寶的精英弟子，心性竟涼薄、果決到如此地步。為了活命，宗門任務、同門情誼、乃至修士的尊嚴，皆可拋棄。
“【說這些，是想讓我給你一個痛快麼？】”
伍乘風終於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但那股沉寂的殺意，沒有絲毫減弱。
“【不！不是！】”
齊禦雲眼中血絲滿布，他死死盯著伍乘風，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道種……道種已經被我取得了！它就在我的儲物袋裏！】”
他嘶喊著，聲音裏帶著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可以把它給你！用它來換我的命！乘風！你用禁術強行破境，根基已毀，前路斷絕！這枚道種，是你唯一的希望！有了它，你纔有機會彌補根基，真正踏入金丹大道！】”
“【用我一個死人的前途，換你自己的通天大道！這筆買賣，你穩賺不賠！】”
整個石穀，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張卓和範瓔已經完全呆住了，他們張大了嘴，腦中一片空白。
用結嬰至寶“道種”，換一條命？
這手筆，這決斷，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伍乘風也愣住了。
他周身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他死死盯著齊禦雲，那雙死寂的眸子裏，終於燃起了兩簇火焰。
一簇，是為穆青與何乾復仇的滔天恨火。
另一簇，則是對“大道”二字，最原始、最瘋狂的渴望之火！
齊禦雲說的沒錯。
“鏖魔屠生”之法，霸道無比，卻也徹底毀了他的根基。他如今的假丹，不過是空中樓閣，靈力耗盡之後，境界便會跌落，且經脈受損，神魂染魔，此生再無寸進的可能。
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但道種……
那可是道種啊！
傳說中蘊含了一絲天地法則本源的至寶！
或許……或許它真的能創造奇蹟！
“【你以為，我會信你？】”
伍乘風的聲音愈發沙啞，他在極力壓製著內心的劇烈衝突。
“【信不信，你自己看！】”
齊禦雲見他意動，心中狂喜，他用唯一能動的右手，艱難地從腰間解下自己的儲物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伍乘風的方向扔了過去。
儲物袋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最終“啪嗒”一聲，掉落在距離伍乘風身前三丈遠的地麵上。
“【道種之上，有我衍天殿陽圖留下的獨特禁製印記，你神識一掃便知真假！我如今靈力全無，任你宰割，絕無可能作假！】”
齊禦雲喘著粗氣，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靜靜躺在地上的儲物袋上。
一邊，是血海深仇，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另一邊，是逆天改命，重續道途的無上至寶。
伍乘風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中兩團火焰瘋狂交織、碰撞。
穆青臨死前那決絕的眼神，何乾被腰斬時的慘狀，一幕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裡。
可那儲物袋中可能存在的“道種”，又像一個無形的漩渦，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要將他的理智與神魂都徹底吞噬。
復仇，還是道途？
這個對於任何修士而言，都堪稱終極的抉擇，就這麼血淋淋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陸琯在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心中明瞭，當齊禦雲丟擲“道種”這個籌碼的瞬間，這場復仇，就已經變質了。
對於一個將道途看得比生命更重的修士而言，尤其是一個剛剛親手斬斷了自己道途的修士，這種誘惑，根本無法抵擋。
齊禦雲，賭贏了。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的流逝，都敲打在眾人的心上。
終於。
伍乘風緩緩地，抬起了腳步。
他沒有走向齊禦雲。
而是走向了那個躺在地上的儲物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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