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琯站起身,腳下澄澈的水麵盪開層層漣漪。
他試著提氣,古怪的是,丹田湖泊內的靈力盈滿,卻罕見地無法運轉。
他想禦空騰行,身形依然紋絲不動。
無奈之下,陸琯老老實實邁開雙腿,在這鏡麵般的汪洋徒步。
水麵冷冽,觸感堅實,與踩在平地上沒有多大區別。
陸琯心中並無慌亂,闕水葫與他神魂相連,斷然不會害他。
眼前這番變故,更像是一場因葫蘆圓滿而開啟的未知試煉。
他認準一個方向,就這般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此地不分晝夜,最初的數個時辰,一切如常。
但隨著陸琯不斷深入,周遭的水汽漸漸變得濃鬱起來,絲絲縷縷,無孔不入,附著在他的衣袍、肌膚上,甚至透過毛孔滲入體內。
這感覺如同在潮濕霧氣中穿行,他略感不適罷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那附在身上的水汽,開始變得沉重。
一步,兩步……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背負著一塊小小的石子。
步途增加之餘,石子變成石塊,石塊又形成巨岩。
壓力湧來,擠壓著陸琯的肉身。骨骼隱隱作響,發出呻吟。
陸琯的步伐慢了下來,額角細密汗珠滲出。他依舊沉默著,隻是原本平穩的呼吸,多了些許沉重。
他越往中心靠近,每一步都顯得愈發吃力。
水汽已然化作實質的鎖鏈,勢要將他層層捆縛。陸琯每抬一次腿,宛若深陷泥沼,需耗費巨大的氣力。
陸琯恍惚,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坐倒在水麵上。
“撲通”一聲,激起的水花格外粘稠沉重。
抬眼望去,頭頂之上,並非天光。那原本鐫刻在葫蘆表麵的七個梵文,此刻化作七枚星辰,高懸於“天幕”。
清冷的輝光照映在陸琯臉上,讓他本就混亂的心境稍稍平復。
他知道,停下來,便意味著前功盡棄。
歇息了片刻,待那股幾近窒息的疲乏退去,陸琯咬緊牙關,雙手撐著水麵,艱難地重新站起。
他不再遲疑,繼續向前。
從行走到蹣跚,從蹣跚到匍匐。
他的衣袍早被水汽浸透,布衾似鐵,緊緊貼在身上。裸露在外的麵板,被重壓逼出血珠。
或許是十天,或許是一個月。
當他身上的壓力沉重到連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盡全身氣力時,陸琯終於到了極限。
他再也無法向前移動分毫,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徹底趴在水麵之上,連呼吸都變得微弱起來。
道心雖可堅如磐石,肉身卻終有其限製。
陸琯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出現了重影。
他不甘心,耗費瞭如此多的心力,甚至不惜將最後的歸墟石都餵給了葫蘆,難道就是為了在這片汪洋中體驗一次肉身崩潰的滋味?
玩呢!
執拗從陸琯心底最深處迭起。他一咬舌尖,劇痛讓神智停留片刻清明。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那不堪重負的身體,硬生生往前挪了一小步。
僅僅是一小步的距離。
“噗!”
他體內的臟器,再也承受不住這極致的負荷,瞬間碎裂。一汪混雜著內臟碎塊的血霧從他口鼻處猛地噴出,染紅了身前的水麵。
劇痛席捲全身,但陸琯甚至覺得還不夠。
那雙因失血而黯淡的眸子裏,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光。他掙紮著,抬起那條似灌了鉛的右臂,吃力地向前摸索,想再次爬動。
手臂停在半空,不住地顫抖。
下一刻,無從抗拒的偉力從上方向下一碾。
一聲清脆。
陸琯整個胸腔,向內塌陷。
苦痛飆升至頂點,但也因此,這多出的“一步”,讓陸琯昏死過去之前,茫茫的視野中,依稀看到了前方。
那片汪洋的中心,不知何時,竟出現了片宏偉的殿宇。
亭台樓閣,樓街廊道,皆由澄清的水流構成,造型古樸,氣勢恢宏。
……
不知過了多久,陸琯的意識從無盡的黑暗中蘇醒。
他沒有痛覺,也沒有實體。
他發現自己正以一種怪異的視角,漂浮在半空中,低頭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他的肉身,正靜靜地躺在那片由流水構成的宮殿群前,胸口塌陷,渾身浴血,早已沒了聲息。
而在肉身的前方,一尊龐然大物佔據了他的全部視野。
那是一頭龜。
大。
太大。
它的四足,如同支撐天地的四根庭柱,深深紮根在汪洋的底部。它的龜甲,古色蒼茫,每一道紋路都彷彿是一條奔流不息的大江。
龜甲之上,更盤繞著條同樣碩大的玄蛇。蛇首高昂,信子吞吐。
玄武!?
陸琯神魂湊近了些,很快便察覺到,這非是活物,而是一道光影,一道由精純水行靈氣與天地法則凝聚而成的意誌投影。
他的“視線”緩緩上移,最終與玄武的眼眸撞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情感,沒有喜怒哀樂,隻有無盡的滄桑與淡漠,似自天地初開便已存在,見證了星辰生滅,萬物輪迴。
在這注視下,陸琯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沙粒。
他過往所有的算計、隱忍、殺伐,在這雙眼眸麵前,都顯得那般可笑與微不足道。
就在陸琯神魂失守的剎那,一道古老宏大的意念,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汝,可是南宮憲後人?】”
陸琯一怔,下意識地想要回答,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發出任何聲音,連神唸的波動都被這片空間所凝固。
他隻能在心裏回應。
“【晚輩陸琯,並非南宮後人】”
玄武光影沉默了片刻,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失望,又或是追憶。
“【又是一個如任青帆那般投機取巧之輩……】”
那意念帶著悠長的感慨。
任青帆?南宮憲?陸琯覺著似曾相識,卻又倍感陌生。
“【汝,為何而來?】”
玄武的意念再次響起,這一次,審視的意味十足。
“【晚輩無意闖入,隻為長生正道】”
“【長生?正道?】”
意念中透出一絲輕蔑,倒並非刻意羞辱,而是源於生命層次的絕對俯視。
“【世間萬靈,皆如潮汐,有起有落。汝不過一葉浮萍,也敢妄談長生?】”
在玄武這等存在眼中,一個築基修士的百年壽元,與蜉蝣的一日生命,或許並無本質區別。
陸琯意誌堅定,並未因此動搖。
他這一路行來,見慣了別離,也親手製造了無數生死。若因對方一言便心神崩潰,那他這近九十餘年的苟活,這期間的苦楚,便成了一場笑話。
“【晚輩自知虛緲,但道在心中,雖九死其猶未悔】”
陸琯回應,語氣不卑不亢。
“【道心尚可】”
玄武的意念變得平和了些,連帶著逼人的威勢也減了幾分。
“【此葫,名曰‘闕水’。乃吾一縷本源所化,南宮憲乃吾故人之徒,持吾信物,本可承此造化。然其命途多舛,未及功成便身死道消,此葫亦流落凡俗。
後有任青帆,此子天賦異稟,機緣巧合得之,以旁門左道之法強行祭煉,欲竊吾之力,終被反噬】”
玄武的意念緩緩道來,揭開了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
“【汝以五行元石補其根基,令其圓滿,喚醒沉睡於此的吾之殘影】”
“【方纔你所歷,乃‘負海之路’。凡欲承闕水造化者,皆需身負此界之水,行萬裡之遙】”
陸琯聽之恍然,那股恐怖壓力,竟是如此原由。
“【汝境界低下,肉身不堪重負,幾近崩毀。然道心未滅,神魂堅守,勉強予過】”
玄武的評價不帶任何感情,卻讓陸琯心中一鬆。
“【既過此關,當有所得,按照約定,闕水真源不再封禁】”
話音落下,玄武那巨大的頭顱微微低下,眼眸中射出兩道藍色光束,瞬間罩住下方水麵上的陸琯。
藍芒中,陸琯那具瀕臨破碎的肉身開始重塑。
塌陷的胸骨被無形的力量扶正,斷裂的經脈重新續接,破碎的內臟在其包裹下,迅速癒合、再生。
不過短短數息,他那具毀損的肉體,便已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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