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乎永遠不知疲倦。
灰黑色的酸雨裹挾著浮空城上層排出的工業廢氣,猶如天空流下的膿血,沖刷著骯臟泥濘的下城區巷道。
陸燃站在被踹碎的木門前,冷冷地注視著地上的三灘黃水。
陸燃冇有立刻離開,也冇有放鬆警惕。
作為一名常年和各種畸變屍體打交道的斂骨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片廢土上,僅僅是溶解血肉,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毀屍滅跡」。
那些注射過基因藥劑的骨骼、經過高維輻射變異的角質層,以及幫派分子體內可能植入的金屬定位器,都無法被劣質化屍液完全銷燬。
陸燃蹲下身,從大腿外側拔出那把暗灰色的刮骨刀。
他的眼神專注而冷漠,彷彿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借著斂骨堂高處投射下來的微弱紅光,他用刀尖在爛泥和黃水中仔細翻找。
「叮。」
刀尖觸碰到了硬物。
那是精瘦混混被斬斷的左臂骨骼。即便血肉已經化儘,那截骨頭上依然殘留著灰色的岩石狀變異鱗片,堅硬異常。
陸燃麵無表情,體內那一絲純淨的靈力瞬間灌注於右臂。他反握刀柄,用刀背末端的精鋼配重塊,對準那截變異骨骼,猶如打鐵般狠狠砸下。
「砰!哢嚓!」
骨骼碎裂成無數指甲蓋大小的殘渣。
隨後,他又從泥水中挑出了兩枚未消化的金屬子彈頭、一個已經短路燒燬的微型通訊器,以及幾截無法溶解的高密度人工頸椎。
他將這些殘骸全部用一塊破布包好,走到巷子深處那個廢棄的排汙井旁,掀開沉重的鐵柵欄,將包裹扔進了下方滾滾的黑色毒水中。
接著,他又從角落裡剷起幾鍬帶著重度輻射的黑色淤泥,均勻地覆蓋在化屍液留下的焦痕上。甚至連周圍被高斯手槍打出的彈孔,他都用泥巴和碎木屑進行了仔細的填補和偽裝。
做完這一切,除了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酸雨腥味外,這裡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冇有屍體,冇有戰鬥,隻有廢土貧民窟日復一日的死寂。
隻有死無對證,才能在這吃人的世界裡活得更久。
……
回到半塌的窩棚內,陸燃用幾塊破木板勉強堵住了被踹碎的房門。
屋子裡漆黑一片,隻有窗外的雨聲和遠處斂骨堂閃爍的紅光,帶來一絲令人心悸的光影交錯。
陸燃盤膝坐在堅硬的木板床上,從懷裡掏出了今晚的戰利品,開始仔細清點。
除了那些銅幣和幫派鐵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把散發著幽藍色冷光的高斯手槍。
「蝰蛇-3型,上城區外圍防衛軍的淘汰製式武器,雖然老舊,但殺傷力極大。」陸燃熟練地卸下彈夾,裡麵還有七發湛藍色的高能穿甲彈。
這東西在下城區是絕對的硬通貨,也是他目前除了刮骨刀和「無字玉簡」之外,最強有力的遠端底牌。
將手槍貼身收好後,陸燃的目光,落在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鉛盒上。
這是從那個精瘦混混的貼身內衣裡搜出來的。鉛盒表麵佈滿了防輻射的塗層,邊緣甚至還用防水膠密封著,顯得極為珍貴。
陸燃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挑開密封膠,開啟了盒子。
微弱的幽光瞬間在昏暗的窩棚裡亮起。
那是兩顆拇指大小的石頭。它們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內部彷彿有某種活物在緩緩流動,散發著一股令人既渴望又恐懼的詭異波動。
「下品靈石。」
陸燃的眼眸微微一縮。
而且,這兩顆靈石裡的靈氣濃度,比他昨晚從齊家護衛身上摸來的那一顆還要充沛。隻是,透過半透明的石皮可以清晰地看到,靈石內部遊動著一絲絲猶如黑色水蛭般的雜質。
這是被廢土高維汙染侵蝕過的靈石,也是這片天地間散修們唯一能獲取的超凡資源。
吸收它們,就能獲得力量;但同時,也會將這些代表著瘋狂、變異和死亡的汙染,吸入自己的五臟六腑。
在看到這兩顆靈石的瞬間,陸燃丹田內那一滴淨靈液彷彿受到了某種刺激,發出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嗡鳴。沉寂在他靈魂深處的無字玉簡,更是傳來了一股極其強烈的「飢餓感」。
它想吞噬這些汙染!
陸燃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渴望,「啪」的一聲合上了鉛盒。
現在不行。
斂骨堂的紅燈還在外麵瘋狂閃爍,那刺耳的蜂鳴聲猶如催命的喪鐘。這時候如果強行吸收靈石、洗經伐髓,一旦被人打斷或者錯過上工時間,都會引來致命的懷疑。
強行壓製住玉簡的躁動後,陸燃拿起了鉛盒底部的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一張捲起來的油紙。
展開油紙,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高階薰香混合的怪異味道撲麵而來。紙張的右上角,印著一個血紅色的、猶如毒蛇盤繞般的圖騰——齊家。
這不是通緝令,而是一份《招募令》。
「齊氏藥業,於城東區廢棄化工廠設立臨時防疫營地。現麵向下城區招募大量『斂屍工』與『試藥誌願者』。凡應募者,日結高能營養膏兩支;表現優異者,賞下品靈石,並有機會獲得上城區居住許可。」
陸燃死死地盯著這張招募令,目光在那句「臨時防疫營地」和「試藥誌願者」上停留了許久。
「防疫……」
陸燃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譏諷的弧度。
城東化工廠,正是昨晚他拋棄那個齊家護衛屍體的地方。
那個護衛臨死前那種極度的瘋狂與絕望,以及他身上那些不符合常理的縫合傷口,根本不是什麼防疫人員該有的樣子。結合夜鶯在黑市裡透露的零星情報,這所謂的「防疫營地」,絕對是一個絞肉機般的地獄。
「黑蛇幫傾巢出動,甚至不惜分發靈石給底層頭目,表麵上是在找那個失蹤的護衛,實際上,是在替齊家在這片貧民窟裡抓『耗子』去填那個化工廠的窟窿。」
陸燃的腦海中,無數的線索開始迅速交織、拚湊。
那個瞎眼女人夜鶯說得對,齊家這次的動作太大了。大到根本不顧及下城區的死活,大到需要用這種半招募、半強迫的手段來獲取大量的人口。
一股黑色的風暴,已經在霧城的底層悄然醞釀。而他陸燃,在無意中殺掉那個護衛的時候,就已經半隻腳踏入了這個巨大的漩渦中心。
「必須儘快提升實力。這兩顆靈石,是我度過這次危機的關鍵。」
陸燃將招募令揉碎,塞進一個鐵罐子裡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嗡——嗡——嗡——」
斂骨堂的蜂鳴聲變得更加急促了,紅色的光芒甚至穿透了濃霧,將半個貧民窟的天空染成了令人不安的暗紅色。
在斂骨人的規矩裡,紅燈連閃三下,意味著屍體數量已經超過了冷庫的承載極限。所有登記在冊的斂骨人,無論在乾什麼,必須在半個時辰內趕到堂口,否則將被剝奪身份,逐出安全區,淪為荒野上畸變獸的口糧。
陸燃站起身。
他脫下那套稍顯單薄的工裝,從床底的木箱裡,拽出了一套極其厚重、散發著刺鼻消毒水味道的黑色防護服。
這是斂骨人的正式工作服。內部襯有薄薄的鉛板用來防輻射,外麵塗滿了防腐爛的油脂。穿上它,人就像是被裝進了一具黑色的棺材裡,沉重且壓抑。
最後,陸燃戴上了那個猶如鳥嘴般的防毒麵具。
麵具的護目鏡在黑暗中反射出冰冷的微光,將他所有的情緒、殺意和表情,徹底掩藏在那層厚厚的橡膠之下。
「咯吱。」
推開擋門的破木板,陸燃走入雨中。
……
街道上出奇的安靜。
往日裡那些躲在屋簷下苟延殘喘的流浪漢、站街的流鶯、甚至那些餓得發瘋的野狗,此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有空氣中那股逐漸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在提醒著每一個生還者——死亡,正在蔓延。
陸燃踩著泥濘的水坑,步伐平穩且機械,像一個真正麻木的斂骨人那樣,一步步走向貧民窟儘頭的那座巨大黑色建築。
越靠近斂骨堂,空氣中的甜腥味就越發刺鼻。
甚至連那常年下著的灰色酸雨,落在這片區域時,都隱隱帶上了一絲暗紅。
當陸燃繞過最後一片廢棄的貨櫃,來到斂骨堂前方的黑石廣場時,他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即便他在這片廢土上見慣了死亡,哪怕他剛剛親手麵無表情地割開了三個人的喉嚨,但眼前的一幕,依然讓陸燃那猶如枯井般的心境,產生了一絲劇烈的波動。
廣場上,停滿了手推板車。
一輛接著一輛,密密麻麻,足有上百輛之多。
而在那些板車上,堆積著的,是猶如小山一般的屍體。
冇有缺胳膊少腿的暴力傷痕,也冇有被畸變獸啃咬的慘狀。這些屍體大都是下城區的平民,有老人,有女人,也有幾歲大的孩童。他們穿著破爛的衣服,猶如被遺棄的垃圾般交疊在一起。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們蒼白的麵板。
陸燃眯起眼睛,視線落在了離他最近的一輛板車上。
那是一具中年男人的屍體,半截手臂垂落在車沿外。
那條手臂上,冇有尋常修士那種因為吸收汙染靈氣而長出的鱗片、觸手或是肉瘤。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猶如硬幣大小的純黑色斑塊。這些黑斑深深地烙印在麵板下,彷彿某種詭異的真菌,甚至在死後,依然散發著微弱的黑色霧氣。
順著手臂向上看去,陸燃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箇中年男人的臉,正對著陸燃的方向。
他的嘴巴詭異地向兩邊咧開,嘴角幾乎撕裂到了耳根,僵硬的肌肉將他的五官拉扯成了一個極其誇張、毛骨悚然的……微笑。
上百輛板車,成百上千具屍體。
此刻在雨中,全都維持著這種嘴角撕裂的詭異微笑,靜靜地「看」著這片灰暗的天空。
一陣陰冷的穿堂風從廣場上刮過。
陸燃站在雨中,握緊了藏在袖管裡的刮骨刀,感受著麵具下那冰冷的呼吸。
這根本不是什麼幫派火併,也不是普通的畸變汙染。
「霧城……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