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木門發出沉悶的呻吟,生鏽的門栓在巨力下微微彎曲,細碎的木屑簌簌落下。
門內,陸燃的呼吸已經徹底停止。
他像一尊灰暗的冇有生命體徵的雕像,貼在牆壁的陰影裡。
右臂的肌肉如同絞緊的鋼纜,十二處隱秘竅穴中,清靈之氣猶如蓄勢待發的毒蛇,隻等木門破裂的那一瞬間,便會以【基礎拔刀術】撕開門外之人的咽喉。
他計算過角度。
門外修士的戰甲在頸部有一指寬的柔性連線縫隙,那將是刮骨刀唯一能致命的地方。
老狗死死捂住自己和孫女的嘴巴,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身體抖得像是在風中絕望搖曳的枯草。
「哢噠。」門外的齊家修士似乎失去了耐心,抬起腳,準備踹碎這扇礙事的木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驚天巨響,突然從第四街區的東側防線處猛烈炸開!巨大的衝擊波裹挾著火光和泥水,橫掃了半個街區,連帶著陸燃這邊的窩棚都劇烈晃動了一下,彷彿隨時會散架。
緊接著,是猶如海嘯般悽厲的嘶吼聲、慘叫聲以及密集的靈能槍械開火聲。
門外那名齊家修士踹門的動作硬生生停住。
他腰間的傳音玉簡驟然亮起刺目的紅光,裡麵傳出帶隊首領氣急敗壞的咆哮:
「東四街口遭遇大規模暴動!有賤民引爆了汙染靈能雷!所有搜查小隊立刻放棄當前任務,火速前往東街口支援鎮壓!重複,立刻支援!殺無赦!」
「該死!」
門外的修士低罵了一聲,收回手,再也顧不上這扇破門,伴隨著鐵甲碰撞的鏗鏘聲,他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暴雨中。
直到那股屬於鏈氣期修士的靈壓徹底遠去,老狗纔像一條離開水太久的魚,「撲通」一聲癱倒在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陸燃依舊冇有放鬆。
他冇有去管地上的老狗和那個正在持續發熱的詭異小女孩,而是猶如一隻悄無聲息的灰色壁虎,順著窩棚內部那根剛被他切斷一半的鐵管,輕巧地翻上了屋頂。
他趴在屋頂發黴的防雨佈下,將身形完美地融入了煙囪的陰影中,隻露出一雙冷漠的眼睛,透過雨幕望向數百米外的十字街口。
黑色的酸雨被半空中戰艦探照燈的巨大光柱切成無數細碎的光刃。
在那些慘白的光暈下,陸燃看到了廢土底層最絕望、也最血腥的一幕。
暴動,爆發了。
在這座終年不見天日的霧城裡,哪怕是最低賤的螻蟻,在明白「被帶走就是死」的真相後,也會爆發出同歸於儘的瘋狂。
數以千計的貧民、底層的散修、甚至是一些被逼入絕境的小幫派成員,猶如一股黑色的泥石流,瘋狂地衝擊著齊家拉起的靈能電網。
他們手中拿著生鏽的鐵鎬、砍刀,甚至是用高濃度汙染靈材私自配製的粗劣炸彈。
「衝出去!留在這裡就是給齊家當藥渣!」
一個鏈氣三層的散修紅著眼睛,渾身爆發出渾濁的靈光,手中揮舞著一把殘破的法劍,一劍劈碎了最前方的一根靈能陣柱。
但他的勇猛隻維持了一瞬。
「結陣。」
防線後方,齊家防暴小隊的指揮官麵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
數十名身穿重型靈能戰甲的齊家修士,猶如一台冰冷精準的殺戮機器,瞬間組成了一個半月形的戰陣。他們整齊劃一地舉起手中的重型靈能步槍。
「放。」
「嗤嗤嗤嗤——!」
數十道高壓濃縮的汙染靈力光束,交織成一張冇有死角的死亡巨網,瞬間犁過了衝在最前麵的暴動人群。
冇有任何慘叫,也冇有任何抵抗的餘地。
那名鏈氣三層的散修,連同他周圍的幾十個平民,在接觸到光束的瞬間,身體就像是脆弱的爛番茄般轟然炸裂。
殘肢斷臂在雨中飛舞,腥臭的血液瞬間將十字路口的泥濘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屠殺,毫無懸唸的單方麵屠殺。
在極度的恐懼和瀕死的刺激下,人群中突然發生了異變。
幾個沾染了大量同伴鮮血的平民,身體突然極其不自然地扭曲起來。
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撕裂聲,他們的後背炸開,鑽出幾根長滿眼睛和肉瘤的觸手,喉嚨裡發出不似人類的狂嘯,化作畸變怪物撲向齊家修士。
「汙染失控了!退!」暴動的人群更加混亂,自相踐踏。
但齊家的陣線堅如磐石。
幾名手持重型法器的近戰修士踏步上前,手中的高頻震盪戰刀帶著幽藍色的電光,猶如砍瓜切菜般將那些剛剛畸變的怪物大卸八塊。
陸燃趴在屋頂的冷雨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神中冇有悲憫,冇有憤怒,甚至冇有絲毫的兔死狐悲。
在這片廢土上,多餘的情感是最致命的毒藥。
他是一個斂骨人,見慣了死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弱小就是原罪。
他此刻唯一的動作,就是在腦海中瘋狂地計算。
「齊家修士三人一組。左側主防的靈能大盾,在承受三次二階法術衝擊後,會有半息的黯淡期。」
「中間的步槍手,在連續射擊十次後,槍管末端的聚能陣列會變成深紅色,必須強製散熱兩息。」
「右側的近戰修士,揮刀時腋下有半寸的裝甲盲區……」
陸燃的眼球跟隨著那些修士的動作快速移動,他的右手手指在身側的泥水中無意識地劃動著,模擬著刮骨刀出鞘的角度。
他在利用這些貧民的生命作為試錯的代價,在心中演練著如何用【基礎拔刀術】最快、最致命地殺光一個三人戰隊。
這是一場極其冷血的實戰觀摩。
半個時辰後。
十字街口的暴動被徹底鎮壓。
數以百計的屍體堆積如山,殘缺不全的碎肉堵塞了下水道的入口,導致那暗紅色的血水在街道上積起了冇過腳踝的血窪。
活著的貧民像豬狗一樣被鐵鏈拴在一起,被齊家修士用刺刀驅趕著,走向那些開往未知集中營的運載車。
暴風雨前的騷亂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陸燃收回了目光,將冰冷的身體從屋頂上縮回了窩棚的陰影中。
他不能再在這裡待下去了。
剛纔的搜查被打斷,但等齊家清理完戰場,第二次更加嚴密的搜查一定會到來。
他必須帶上作為下水道的活地圖的老狗,躲進他早就看好的一處廢棄地下水庫。
他悄無聲息地落回窩棚內部,剛準備讓老狗閉嘴起身。
突然,陸燃的動作頓住了。
他那野獸般敏銳的直覺,捕捉到了一絲不屬於這片死寂的異樣聲音。
不是齊家那整齊沉重的軍靴聲,而是某種鞋底踩在泥漿中,刻意放緩的、帶著極其濃烈惡意的滑步聲。
陸燃緩緩轉過頭,順著木板縫隙向外看去。
就在暴動剛剛平息的這片混亂街區裡,四五個穿著防水皮衣、手裡提著滴血砍刀的身影,正猶如鬣狗般,挨家挨戶地踹開那些大門敞開的窩棚,進行著趁火打劫的洗劫與殺戮。
為首的那人是個光頭,他的左側臉頰上,紋著一條極其猙獰的黑色毒蛇。
黑蛇幫。
在這人人自危的封鎖時刻,齊家的注意力都在外圍防線,這群當地的地頭蛇,竟然趁亂開始「清算」和掠奪!
「老大,前幾天去收保護費的猴子他們三個失蹤了,最後有人看到他們是往這片窩棚區來了,好像是盯上了一個叫陸燃的斂骨人。」
一個手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惡狠狠地說道。
光頭男子的三角眼裡閃過一絲凶光,他一腳將腳下一具還冇死透的貧民屍體踢開,目光陰冷地掃過周圍的窩棚。
「一個收屍的底層賤種,也敢動我黑蛇幫的人?反正今天街區大亂,死了也是白死。把這幾間窩棚全給我挑了,男的剁碎,東西帶走!」
光頭男子獰笑著,提著滴血的戰刀,徑直走向了陸燃所在的這間孤零零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