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以前的她
陸衍舟調出了沈知吟在刑技中心五年間參與的全部案件檔案，三十七個。
周揚幫他從檔案室搬上來的時候用了一個紙箱，不是因為量大，是因為她每個案子都附帶詳細的鑒證筆記，手寫的，有些厚得像小論文。
“陸隊，這些都是？”周揚把箱子放到桌上，看了一眼摞起來的高度。
“全部，從她入職第一年到被處分那天，一個不落。”
周揚沒有急著走，他在桌邊站了幾秒，看著那個紙箱。
“五年，裝進一個紙箱還有餘。”
“嗯。”
“檔案室那邊說，這些從來沒有人調閱過，三年了。”
陸衍舟沒有接話。
周揚又站了兩秒：“我去泡壺茶，您慢看。”
門帶上了，陸衍舟從第一個案子開始翻。
——
前三個是她剛入職時參與的輔助鑒定。
報告規範，分析中規中矩，新人該有的樣子。
但從第四個開始，不一樣了。
第四個案子，一起入室盜竊。
現場鑒證組判斷“單人作案”。
她在附註裡寫了一段話：
“現場鞋印有兩組磨損模式。
後跟外側磨損角度差異超過五度。
建議複核是否存在第二人。”
後來證實——確實兩人作案。
鑒證組初判漏了一個人。
她用一個磨損角度找了回來。
第七個案子，她推翻了初判。
一起交通事故致死案，初判酒駕。
她從傷口形態分析中發現。
死者頭部撞擊方向與車輛碰撞方向不一致——
角度差了將近二十度。
她在附註裡寫：
“撞擊力線與車輛運動方向存在角度偏差。
建議排查人為致傷的可能性。”
最終查明是謀殺偽裝成交通事故。
初判法醫後來在案卷裡批註了四個字：
“自愧不如。”
他翻得越來越慢。
第十二個，第十九個，第二十三個。
九個推翻初判並被法庭採用。
四個發現被遺漏的關鍵物證。
六個延伸分析建議被其他案子參考引用。
他翻到第二十八個案子，手停了。
窗外天色已經發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了半夜。
一名死刑犯，執行前三天。
沈知吟在複核血跡樣本時發現了異常。
DNA提取過程存在汙染痕跡。
原始樣本的標記編號和複核樣本之間
有細微的時間戳錯位。
說明中間可能存在樣本混淆。
這個錯位隻有零點四秒。
正常複核流程不會注意到這種級別的差異。
但她注意到了。
她連夜寫了一份鑒證意見，最後一行：
“建議暫緩執行，待DNA樣本重新送檢。”
這份意見被採納了。
重新送檢的結果證實了DNA汙染。
那名死刑犯活了下來。
陸衍舟看著那頁紙上她的手寫字跡。
字不大，橫平豎直，每一筆都清楚。
寫這份意見的時候，距離執行隻有七十二小時。
如果她晚一天發現，或者猶豫了一下沒有提交。
他翻到案卷後麵附的處理記錄。
當時的主管法醫在收到她的意見後批了四個字——“自愧不如”。
但在三年前的處分公示裡，沒有任何人提到過這個案子。
一個差點被錯殺的死刑犯，一份改寫了結局的鑒證意見，在她被開除的那天，這些全部沉進了檔案室的灰塵裡。
他把這份案卷合上，放在紙箱最上麵。
——
窗外天色已經發灰了。
早班保安在樓下換崗。
對講機裡傳來一聲“收到”。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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