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站在一旁閉目養神的景家族老緩緩睜開眼,他的修為高深,方纔夏寅吟誦詩句的聲音順著風傳到了他的耳中。
族老捋了捋頷下的鬍鬚,中肯地評價道:“那首詩詞對仗工整,且不落俗套。字裡行間的意味明顯,心有壯誌,著實是不錯。並非凡俗之輩能寫出的。”
圓臉少年回味了一下聽到的詩句,嘖嘖稱奇:“今朝且斂風雷氣,他日仙闈錄姓名,這是受過委屈,心裡誌氣大著呢。看來夏家這個庶子,是鐵了心要往道院裡考了。”
在這些景家族人議論紛紛之時,飛舟甲板的邊緣地帶,站著一名孤零零的少女。
她與那些高談闊論的同族少年少女之間,隔著一段明顯的空地,呈現出一種被刻意孤立的狀態。
這名少女正是景怡。
景怡今日的穿著十分素淨,身上是一件青色常服。
她的身材極好,雙腿修長,腰肢纖細,站立的姿態挺拔如鬆。
一頭烏黑的長髮隻是簡單地束在腦後,紮成一個馬尾,固定頭髮的,是一根平平無奇的木質髮簪。
全身上下,再無半點珠玉翠環的點綴。
儘管打扮樸素,但景怡的容貌卻讓人無法忽視。她的五官輪廓平順且對稱,骨相生得極為勻稱,容貌在常人眼中已屬絕品。
更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眼,她的雙眸清明透徹,瞳孔之中透著一種鮮活的靈動之意。
兩道眉毛不似尋常女子的彎柳,而是略帶幾分平直,給她的氣質中平添了一股不讓鬚眉的英氣。
此時的景怡,正雙手扶著白玉欄杆,眼神莫名地望著遠處夏家飛舟上的夏寅。
她將族人們的議論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
景怡的思緒翻湧。
她回想起自己的處境。
她曾經是身具紫色甲等氣運的天之驕女,是景家未來的希望,享受著家族最好的資源與所有人的眾星捧月。
然而,自從三年前,她體內的靈力便如同漏鬥般不斷流失,修為不進反退,一步步從雲端跌落泥沼。
昔日圍繞在身邊的恭維變成了今日的冷嘲熱諷與刻意孤立。
家族甚至將她作為聯姻的籌碼,許配給了夏家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庶子。
起初,她對這樁婚事並無太多牴觸,隻覺得兩個同樣處於低穀的人湊在一起,也算是一種相互的慰藉。
但今日,夏寅的表現打破了她的認知。
那個傳聞中隻有白色氣運的庶子,不僅在麵對天官軍威時麵不改色,還能即興作出引動十盞文氣的豪邁詩詞。
那份從容與胸中的溝壑,讓景怡看到了一個正在逆勢向上攀爬的強者雛形。
景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依舊在緩慢流失的微弱靈力。
她在心中暗自發問:自己這樣一個修為倒退、前途未卜的人,還配得上夏寅嗎?
若他日夏寅真的如詩中所言,考入道院,錄名仙官,自己難道要以一個凡俗正妻的身份,站在他身旁拖他的後腿嗎?
修仙者有凡俗正妻的不在少數,不過大多數在凡俗正妻壽終正寢後,都會另尋道友良緣……
她不願做彆人人生裡的過客!
景怡輕輕咬住下唇。
“今朝且斂風雷氣,他日仙闈錄姓名……”
她用極低的聲音,在唇齒間將這兩句詩喃喃重複了幾遍。
詩句中那種隱忍待發、堅韌不拔的意境,一絲一絲地滲入她的心底。
景怡原本略顯迷茫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她鬆開握著欄杆的手,在袖中握緊成拳。
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折磨,她都要繼續努力修行,去嘗試尋找讓靈力再生的辦法。
就像這句詩所表達的那般,收斂鋒芒,默默積蓄力量。
不過,當她再次內視自身不斷流逝的靈力時,那一絲剛剛升起的決心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怪病連家族中的天官都束手無策,她自己盲目地堅持,到底能不能有用?
景怡心底並冇有多少信心。
隨著時間的推移,下方的平原上。
鏡月湖君率領的大軍已經完全穿過了那扇萬丈高的黑色城門,進入了京州城內。
迎接儀仗至此宣告結束。
半空中的各家族飛舟開始調轉方向。
夏家的百丈飛舟在致仕族老的操控下,船體表麵的青色陣紋依次亮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平穩的弧線,向著天穹上的巨型傳送陣法駛去。
飛舟駛入陣法中心,陣法啟動,刺目的光芒亮起。
夏寅隻覺眼前的空間產生了一陣劇烈的扭曲與摺疊感。
待到光芒散去,視線重新恢複清晰時,飛舟已經越過了遙遠的距離,懸停在了鎮國公府的上方不遠處。
冇一會,飛舟回到夏街,致仕族老們大袖一揮,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甲板上的眾人。
眾人如同落葉般平穩地降落在各自的院落或學堂外。
少頃,夏寅已經回到了族學乙等三十六班的學堂之中。
他重新坐在了位於後排的案幾之後。
案幾上,依舊擺放著未摺疊完的靈稻秸稈、盛著硃砂紅墨的瓷碟,以及那杆狼毫符筆。
學堂內,同窗們陸續落座,空氣中還殘留著未散的喧鬨與討論聲。
方纔在城外經曆的一切,那百丈飛舟、淩空虛渡的墨玉麒麟、三層樓高的持戈巨將,以及堆積如山的妖獸屍骸,在此刻安靜的學堂環境襯托下,顯得有些不太真實,彷彿隻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宏大夢境。
夏寅坐在案後,冇有立刻去拿秸稈。
他閉上雙眼,調動神識向內探查。
在胸腔正中的膻中穴內,一團散發著純白光暈、凝實如實質的文氣,正安穩地停留在那裡。
十杯盞的容量,分毫不差。
夏寅睜開雙眼,目光落在案幾的硃砂上。
胸中這團切實存在的文氣,告訴夏寅,方纔在城外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
他莫名其妙引動了文氣,還在祖父幫住之下,留住了十成文氣,這下不用愁道院的文科考試了。
文科的門檻已經跨過,接下來,便是要解決眼前最實際的問題——法術精進。
夏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色的學子長衫,離開自己的座位,順著學堂中間的過道,步履平緩地向著前方的講案走去。
此時,族學教諭夏淵正端坐在講案之後,手中捧著一卷由青玉竹簡編纂而成的道經,閉目研讀。
聽到逐漸靠近的平穩腳步聲,夏淵緩緩睜開雙眼,目光落在停在案前的夏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