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一金一銀的流光撕裂九天雲海,如太古隕星橫空墜世,劃破玄州大陸西陲死寂的蒼穹。流光所過之處,連瀰漫天地的濃稠魔霧都被生生碾開一道狹長缺口,浩瀚道息壓得虛空微微震顫,不過瞬息之間,便已橫跨萬裡疆土,抵達青雲山脈之外。
玄瀾宗的護山大陣,近在眼前。
曾幾何時,這青雲混元陣乃是玄州頂尖護界大陣,陣啟之時霞光萬道、瑞彩千條,混元道韻流轉不息,可擋渡劫大能全力轟擊,可鎮萬千妖邪魔祟,是玄瀾宗屹立玄州萬載的根基所在。可如今,那層曾堅不可摧的光膜早已褪去所有仙輝,隻剩一層灰濛濛、薄如蟬翼的黯淡光膜,顫巍巍地裹住整座青雲山脈。
陣紋斑駁剝落,如古舊瓷器上的裂痕,密密麻麻爬滿光幕;多處核心陣節點靈光近乎熄滅,僅餘幾點螢火般的微光苟延殘喘;陣基之下連通的九天靈脈,更是被魔功侵蝕得空洞塌陷,靈氣流逝殆盡,連巍峨的山體都被域外魔焰熏得焦黑如炭,岩石皸裂,寸草不生。
昔日懸空而立的瓊樓仙閣、橫跨峰巒的白玉雲橋、雲霧繚繞的煉丹鑄器福地,盡數崩塌碎裂,殘垣斷壁散落山間,被魔血染成暗紅。唯有幾座主峰殘軀憑藉太古山體的厚重勉強挺立,卻也佈滿深可見骨、泛著漆黑邪光的魔痕,那是域魔族與雪域殿強者留下的道傷,千年不散,時時刻刻侵蝕著山脈生機。
整座青雲山脈,再無半分仙門大宗的氣象,隻剩滿目瘡痍、死氣沉沉,如一頭垂垂老矣、瀕臨死亡的洪荒巨獸,苟延殘喘。
山脈之外,玄瀾宗最後的防禦壁壘矗立在荒原之上,牆體早已被魔血與碎石覆蓋,千瘡百孔。牆頭上,值守的修士們早已疲憊到了極致,人人衣衫染血、法器殘缺,劍刃崩口、寶甲碎裂,不少人倚著牆根下的鎮魔石昏昏欲睡,卻仍死死攥著手中兵刃,指節泛白,連睡夢中都保持著禦敵姿態。
千年苦戰,玄州修士死傷殆盡,玄瀾宗作為抗魔主力,更是十不存一。這些留守之人,早已是宗門最後的火種,他們熬幹了靈力,磨碎了意誌,隻剩一口死守宗門的氣吊著。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起一片緊繃到極致的喝問,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恐懼。
當那兩道道息浩瀚如淵、壓得天地凝滯的流光撞入視野時,所有修士瞬間驚醒,沒有半分遲疑,兵器出鞘之聲密密麻麻、如暴雨驟落,響徹整條防線。
所有人眼底都翻湧著血色,那是長久鏖戰留下的印記,也是絕望深處最後的戒備。千年以來,域外魔祟善用化形之術,偽裝成修士偷襲防線已是常態,他們早已分不清來者是友是敵,是殘存的同道,還是披著人皮的魔祟。
“止步!此乃玄瀾宗最後防線,擅闖者,殺無赦!”
一名鬚髮皆白、身披殘破道袍的老者強提體內所剩無幾的真元,踏空而出,厲聲喝止。他是玄瀾宗僅存的幾位長老之一,張玄陵,修為早已跌至洞虛中期,昔日的洞虛風采蕩然無存,隻剩一身滄桑與血痕。
可話音未落,一股溫潤卻重如太古神山的鴻蒙道息驟然降臨,將他整個人定在半空,渾身靈力瞬間凝滯,連神魂都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動彈不得。張玄陵艱難地抬眼,望向半空那兩道緩緩顯化的身影,蒼老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遭雷擊。
他枯瘦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直直指向左側那道身著金紋道袍、身姿挺拔如蒼鬆的身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喉間滾動著渾濁的血氣,竟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身旁一名年輕弟子見長老被製,雙目赤紅,咬牙催動手中僅剩半塊的破境玉符,就要朝著半空流光轟擊而去。他已是玄瀾宗年輕一代的翹楚,可在這股浩瀚道息麵前,連抬手都顯得無比艱難,卻依舊悍不畏死——這是玄瀾宗刻在骨血裡的傲骨,寧死不降。
“住手!”
張玄陵猛地嘶吼出聲,拚盡全身力氣揮袖攔下年輕弟子,周身靈力紊亂翻湧,一口鮮血噴濺而出,卻渾然不顧。他踉蹌著從半空跌落,雙膝重重砸在佈滿魔血的石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淚水混著臉頰上的血汙與灰塵,滾滾滾落,嘶啞到極致的哭喊如驚雷炸響,瞬間刺破了防線的死寂:
“是王師兄!是淩雪師姐!你們……你們終於回來了!”
這一聲喊,帶著跨越千年的思念與絕望中的狂喜,如洪鐘大呂,席捲整個玄瀾宗防線。
無數修士怔怔抬頭,仰望著半空中那兩道身影。男子金袍獵獵,麵容俊朗,眸含星辰,周身流轉著鴻蒙清氣,道韻古樸浩瀚;女子銀紗曳地,姿容絕世,清冷出塵,周身銀輝流轉,與男子的金芒相生相伴,正是玄瀾宗古籍中記載的共生大道之相。
他們的麵容,刻在玄瀾宗最古老的藏經閣石壁上,刻在老一輩修士口口相傳的故事裏,刻在所有玄州修士年少時的信仰與標杆之中——千年之前,玄瀾宗萬年不遇的無雙雙驕,王力合與淩雪。
二人年少成名,悟千古難尋的共生大道,修為一日千裡,年紀輕輕便已踏足渡劫境,為求更高大道,毅然踏入九死一生的天荒古域,一去千年,杳無音信。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早已隕落在天荒古域的無盡兇險之中,屍骨無存,魂飛魄散。卻從未想過,在玄州大陸瀕臨覆滅、玄瀾宗苟延殘喘的絕境之際,這兩位傳說中的人物,竟會如救世仙神一般,從天而降。
王力合與淩雪緩緩斂去遁光,身姿輕緩地落於防禦牆之上,腳下未起半點塵埃。周身鴻蒙清氣輕輕一漾,如春風拂過荒原,瞬間將籠罩防線的陰冷魔氣滌盪一空,連空氣中瀰漫的魔毒都被徹底凈化。更有絲絲清氣滲入在場每一位修士體內,悄然化解他們經脈中盤踞千年、無葯可解的魔毒,撫平他們肉身與神魂的創傷,消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傷痛。
不過瞬息之間,所有修士便感覺渾身一輕,壓抑千年的窒息感煙消雲散,連枯竭的靈脈都微微復蘇,眼中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激動。
看著眼前一張張憔悴不堪、卻因狂喜而扭曲變形的臉龐,聽著此起彼伏的哽咽、驚呼與痛哭之聲,王力合心頭的沉凝愈發濃重,如壓了一座太古神山。他伸手輕輕扶起跪倒在地的張玄陵,指尖蘊含的鴻蒙道息緩緩注入老者體內,穩住其潰散的修為與生機,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心疼:
“張長老,不必多禮,快起來。”
“告訴我,這千年之間,玄州到底發生了何等浩劫?我玄瀾宗老祖水千豐何在?諸位師長、同門,還有玄州各大宗門的同道,如今都在何處?”
王力合的聲音平靜,卻藏著壓抑到極致的怒意與擔憂。他與淩雪在天荒古域歷經萬難,突破大道桎梏,本欲歸宗報喜,卻未想剛出天荒,便看到玄州大陸被魔霧籠罩,生靈塗炭,玄瀾宗更是淪為人間煉獄,這等慘狀,讓他心若刀絞。
張玄陵緊緊攥著王力合的手臂,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青筋暴起,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泣不成聲,渾濁的淚水洶湧而出,斷斷續續,卻字字泣血,道出了這千年以來,玄州大陸所經歷的滅世浩劫。
自王力合與淩雪踏入天荒古域的第八百年,蟄伏玄州之外無盡歲月的域魔族突然傾巢而出,集結了界內最頂尖的勢力雪域殿,以雷霆之勢攻打玄州大陸。
此次入侵,域魔族派出了兩大頂尖大能——域魔族執事魔靈、雪域殿殿主臟天,二人皆是渡劫大圓滿境界的無上強者,修為深不可測,一手魔功更是凶戾滔天,可吞仙噬神,毀天滅地。
玄州大陸雖宗門林立,修士億萬,可長久以來安逸修行,早已不復上古戰姿,麵對兩大渡劫大圓滿的猛攻,各大宗門連連敗退,根本無力抵擋。短短百年,玄州東域、南域、北域盡數淪陷,億萬修士戰死,無數宗門覆滅,血流成河,屍骨遍野,隻剩下西域以玄瀾宗為首的幾大宗門,還在苦苦支撐。
危急關頭,玄瀾宗老祖水千豐橫空出世。老祖乃是玄州唯一的大乘初期大能,修為通天,手握玄瀾宗鎮宗之寶混元珠,乃是玄州最後的頂樑柱。為護玄州眾生,老祖不惜損耗本源,出手迎戰魔靈與臟天二人。
可魔靈與臟天陰險狡詐,二人聯手設下絕殺大陣,以魔器暗算老祖,趁其不備,重創其道基與神魂。老祖雖身陷險境,卻依舊爆發出大乘大能的無上神威,以畢生修為與本命法寶相搏,硬生生將魔靈與臟天二人擊成重傷,瀕臨死亡。
兩大魔頭見不敵,隻能倉皇敗退,暫緩攻勢。老祖為保玄州最後生機,強撐著重傷之軀,一路追殺,將域魔族與雪域殿的殘部盡數趕入玄州西域最兇險的死亡荒漠,而後燃燒自身剩餘所有靈力與壽元,佈下萬古封印,將兩大魔頭與域外魔軍暫時禁錮在西域之內,不得踏出半步。
而老祖水千豐,經此一役,道基盡毀,靈力枯竭,神魂瀕臨潰散,早已無力再戰,隻能進入玄瀾宗最深的太古禁區,閉死關療傷,苟延殘喘,能否醒來,全看天意。
千年以來,域外魔軍無時無刻不在衝擊封印,封印之力日漸衰弱,青雲山脈靈脈被蝕,護山大陣瀕臨破碎,玄瀾宗修士死守防線,戰死無數,早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覆滅隻在朝夕之間。
聽完張玄陵的講述,王力合周身金芒驟然暴漲,一股毀天滅地的怒意從體內爆發而出,虛空為之震顫,方圓萬裡的魔霧瞬間被絞碎殆盡。他眸中金光炸裂,殺意滔天,聲音冰冷如萬古寒鐵,一字一句,響徹雲霄:
“域魔族,雪域殿,魔靈,臟天……”
“傷我宗門,毀我玄州,殺我同道,傷我老祖……此仇不共戴天!”
“待我安頓宗門,修復大陣,必踏平西域死亡荒漠,將爾等挫骨揚灰,讓你們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淩雪立於一旁,銀輝流轉,清冷的容顏上滿是寒霜,眸中殺意凜然,與王力合的氣息相生相伴,共生大道之力隱隱流轉,壓得整個青雲山脈的魔氣都不敢妄動。
張玄陵看著眼前怒髮衝冠、卻又給所有人帶來無盡希望的兩位師兄師姐,心中懸了千年的巨石終於落地,淚水再次湧出,卻是喜極而泣。
他擦去臉上的血與淚,掙紮著起身,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堅定:“王師兄,淩師姐,不說這些傷心事了,你們能回來,便是玄瀾宗最大的幸事,也是玄州最大的希望。”
“此地不宜久留,防線之外魔祟環伺,隨時可能來襲,我們先回宗門大殿,再從長計議,商議破局之法,營救老祖,收復玄州!”
王力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怒意與殺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眼前滿目瘡痍的防線與一眾憔悴卻眼神重燃希望的修士,心中立下重誓。
他與淩雪對視一眼,金輝與銀芒再次交融,化作一道柔和卻堅固的光罩,裹住張玄陵與身旁的幾位核心修士,身形一展,朝著青雲山脈僅剩的主峰之巔——玄瀾宗大殿舊址,飛掠而去。
流光劃過焦黑的山峰,穿過殘破的陣膜,飛向那座屹立千年、卻依舊承載著玄瀾宗所有希望的大殿。
千年別離,一朝歸宗,所見皆是浩劫慘狀,所聞皆是血淚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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