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夜色漸深，山風卷著殘葉從石階上掠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道雲宗的山門，在這一夜顯得格外肅殺。
昨日，這裏才經歷過一場血戰。斷劍、殘旗、被斬裂的陣紋殘光，都還未徹底清理乾淨。夜風拂過，血腥味被沖淡了許多，卻沖不散那股隱約殘留的殺伐之氣。
遠處的天際，雲層翻湧。
忽然，一道隱晦的氣機，自高天之上悄然掃過。那氣機陰冷、銳利，彷彿一隻看不見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寸寸打量著這座剛剛從戰火中掙紮出來的宗門。
主殿屋脊之上，一道人影靜靜佇立。
斜陽負手而立，灰白的髮絲被山風拂亂，那雙曾震懾南域的眸子微微一凝。他沒有抬頭，卻像是看穿了虛空。
“唉，長大了，都有自己的誌向了……”
他輕聲自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嘆氣不捨的情感。
下一刻，他隻是抬手，在虛空輕輕一按。
那一按，看上去輕描淡寫，就像老者隨手按滅燭火。可在高天之上，那股窺視的氣機卻陡然一滯，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巨牆。
“轟——”
無聲的震蕩在高空炸開。
那股氣機如遭重擊，瞬間崩散，化作點點黑光，在夜空中消散無蹤。連一絲反撲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徹底抹去。
斜陽收回手，目光依舊平靜。
“小合……”他低聲呢喃，“希望你的成就，能帶領道雲宗，一路高歌。”
殿中燭火輕輕搖曳，映照在他蒼白卻堅毅的臉上，將他的身影拖得極長。
這一夜，道雲宗難得安靜。
血戰之後，弟子們大多在療傷、休整，唯有偏殿的一間酒舍裡，杯盞交錯，笑聲不斷。
王力合，林煥，王廷皓，林夜，林隆，還有王靜嫻，幾人圍坐一桌，酒罈一個接一個地空了下去。
“王兄，這一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林煥舉起酒碗，眼裏滿是佩服，“黑煞那老鬼，在南域凶名赫赫，誰能想到，最後栽在你手裏。”
“僥倖罷了。”王力合笑著舉杯，“若不是宗門諸位長老先遣消去他的體力，我哪有機會正麵斬殺他。”
“你就別謙虛了。”王廷皓哼了一聲，“你現在的名聲，怕是已經傳遍南域了。聽說前段時間，桂南府的青衫客，也是你吧？”
“這都被你們知道了？”王力合故作驚訝。
“整個南域都在傳，青衫客一劍破萬軍，連斬三位元嬰強者，擊殺黑煞親傳弟子。”林夜抿了口酒，眼中帶著笑意，“我們還在猜，是不是哪位隱世高人出山，沒想到——”
“沒想到，是我們身邊的這位。”林隆介麵，大笑出聲。
“少喝點。”王靜嫻白了他一眼，“喝多了明天起不來哦。”
“靜嫻姐，你這是偏心。”林隆不滿，“怎麼不見你管我？”
“你又不出遠門。”王靜嫻淡淡道，“喝死了也隻是在自家門口。”
眾人一愣，隨即鬨堂大笑。
水青坐在王力合身旁，隻是安靜地替他斟酒，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她沒有多言，卻將每個人的祝福，都默默記在心裏。
酒過三巡，夜已深沉。
眾人終於有了幾分醉意，各自回房休息。水青也隨著王力合回到他的住處。
這一夜，道雲宗安靜而過。
次日清晨。
晨霧繚繞在山間，鐘聲從主峰傳來，悠遠而肅穆。
王力合簡單收拾了一番，推開房門，清晨的寒意撲麵而來。他深吸了一口清氣，轉身朝著斜陽長老的主殿而去。
主殿之前，石階層層疊疊，通向高處。每一步踏下，都彷彿踏在宗門的歷史之上。
殿門半掩，裏麵傳來低沉的咳嗽聲。
王力合推門而入，恭敬行禮：“師尊。”
斜陽正坐在蒲團上調息，聽到聲音，緩緩睜開眼。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卻比之前好了許多，眉宇間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哦，小合，你來了。”斜陽微微一笑，“為師吃下你給的丹藥之後，現在已無大礙了。不出幾日，便能恢復到巔峰。”
王力合心中一鬆，臉上露出真切的喜悅：“看見師尊恢復不錯，弟子就放心了。”
“你的丹藥藥效很好。”斜陽打量著他，眼中滿是欣慰，“這幾年，你進步不少啊。”
“承蒙師尊教導、傳授，纔有今日的弟子。”王力合誠懇道。
斜陽擺了擺手：“好了，對於你的機緣，為師也不過多追問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法，強求不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倒是你擊殺黑煞之後，你的名聲，恐怕會震動整個南域。聽說前段時間，桂南府的青衫客，也是你吧？”
殿中燭火搖曳，光影在兩人身上流轉。
王力合沉默了一瞬，隨即抬頭，目光堅定：“不管如何，弟子永遠是師尊的弟子。”
斜陽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好。有你這句話，為師就放心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殿門前，看向遠處雲霧繚繞的群山：“今天來找為師，是又要出遊了？”
“嗯。”王力合點頭，“弟子想回青石鎮一趟，然後接下來，可能要出去一段時間。”
斜陽沒有意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如今你修為大漲，為師該教的也教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希望你今後要剋製好，不要急躁。”
“弟子明白。”王力合躬身，“多謝師尊教誨！”
斜陽看著他，忽然輕嘆一聲：“為師最後送你一句話，也是最後教你一次——”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
“沒有一朵花，一開始就是花。也沒有一朵花，到最後還是花。”
殿中靜了片刻。
王力合細細咀嚼這句話，眼中漸漸浮現出明悟之色。他鄭重地行了一禮：“嗯，弟子一定遵循師尊教導。”
“好了。”斜陽擺擺手，“去乾你該乾的事情吧。”
“嗯。”王力合點頭，“請師尊代弟子給各位長老告別。”
“去吧。”斜陽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王力合再次行禮，轉身離開了主殿。
回到自己的住處，水青已經將行囊整理好，安靜地坐在桌邊等他。
“斜陽長老應該很不捨得你吧。”她抬眸，看著他。
“是有那麼一點不捨。”王力合笑了笑。
水青眨了眨眼，故意裝作不滿：“就那麼一點嗎？”
“你這丫頭。”王力合被她逗笑了，“唉～好了，不說了，再說下去，我都要捨不得走了。”
“那……”水青咬了咬唇，“那就多留幾日？”
“有些事，遲早要去做。”王力合收斂了笑意，認真道，“黑煞雖死，可其他的勢力不會善罷甘休。道雲宗需要時間恢復，而我，也需要變得更強。”
水青看著他，最終隻是輕輕點頭：“嗯。”
“好了，我們走吧。”
王力合提起行囊，水青也站了起來。兩人並肩走出房門。
道雲宗山門外。
林煥、王廷皓、林夜、林隆、王靜嫻早已在此等候。
“王兄！”林煥快步迎上來，“怎麼不多留幾日？我們還沒喝夠呢！”
“嗬嗬。”王力合笑了笑，“有的是時間。”
他環視眾人，目光在每一張熟悉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好了，各位，有話就不多說了。”王力合深吸一口氣，“希望我再回之日，大家都已大進步。”
“一定！”林煥率先應道。
“多保重。”王廷皓抱拳。
“一路順風。”林夜輕聲道。
“下次回來，可別再搶我的風頭。”林隆故作不滿，卻眼底泛紅。
王靜嫻看著他，輕聲道：“多多保重。”
短短四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一定。”王力合鄭重應下。
他與眾人一一擁抱，又朝山門深深看了一眼，彷彿要將這方天地，刻入心底。
隨後，他與水青並肩騰空而起。
風聲在耳畔呼嘯，腳下的道雲宗漸漸變小，卻在他心中愈發清晰。
“走吧。”水青側過頭，看著他，“青石鎮，好久沒回去了。”
“嗯。”王力合點頭，“回家。”
兩人化作兩道流光，朝著青石鎮的方向飛去。
陽光從雲層間灑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極長，彷彿在天地間，寫下了一行無聲的誓言——
此去，不為歸途，隻為更遠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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