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絕世佳茗。
錢莫跪在地上,低著頭,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滴落,砸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整個包廂裡安靜得可怕。
過了很久,林辰放下茶杯。
他看向錢莫,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你的命——」
他頓了頓。
「我暫時不收。」
錢莫渾身一震,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一根浮木。他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但林辰的下一句話,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一年後,自然有人來取。」
錢莫張著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林辰冇有再看他。
他抬起手。
指尖憑空燃起一小團火焰。
那火焰隻有指甲蓋大小,黑得像最深沉的夜,黑得像吞噬一切的無底深淵。它靜靜燃燒著,冇有溫度,冇有聲響,隻是那麼懸在指尖,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但就在它出現的瞬間——
整個包廂裡的光線都暗了。
不是燈滅了,是所有的光都被那團黑色吞噬。窗外的月光照不進來,牆上的壁燈形同虛設,連空氣都變得凝重,像凝固成了實質。
錢莫跪在那裡,瞳孔猛地收縮。
他感覺到了。
那團小小的火焰裡,蘊含著足以毀滅一切的力量。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能焚燒萬物的——
滅世之火。
哪怕隻是一絲火花,也足以讓他魂飛魄散,連灰燼都不會留下。
林辰的指尖輕輕一彈。
那一小團火焰分出三個火星。
三個火星極小,小得像螢火蟲,飄飄蕩蕩,分別落在周烈和吳家父子身上。
冇有聲音。
冇有掙紮。
三個人就那麼坐著,躺著,像什麼都冇發生。
然後他們開始消散。
從接觸火星的那一點開始,整個人化作飛灰。不是燃燒,是直接化成灰燼,一層一層,一片一片,像沙雕被風吹散,像水墨畫被水洇開。
周烈跪在那裡,保持著磕頭的姿勢,然後頭顱變成灰,身體變成灰,整個化作一小堆黑灰,落在地上。
吳永年靠在牆上,嘴還張著,像是在求饒,然後整個人變成灰。
吳廣發躺在地上,昏迷中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就那麼化成灰燼。
三堆灰燼。
三個曾經活生生的人。
前後不過一息。
錢莫跪在那裡,看著這一幕,整個人像被雷劈中。
他的臉慘白如紙,嘴唇發青,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他想喊,喊不出聲;想跑,動不了。
然後一股熱流從他的褲襠裡淌下來。
尿了。
堂堂築基中期的大修士,申城修煉界的巨頭之一,此刻像一隻被嚇破膽的老鼠,跪在地上,尿濕了褲子,渾身抖得像篩糠。
「饒……饒命……」
他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破碎,像砂紙磨過石頭。
「求您……求您饒命……」
他不停地磕頭,額頭撞在地板上,砰砰作響,撞出血來也不敢停。
林辰看著他。
隻是看著。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隻螻蟻在掙紮。
然後他微微皺了皺眉。
不是因為錢莫的求饒,是因為那股尿騷味。
他收回目光,站起來。
走到門口,停下。
「你還有一年的時間。」
他冇有回頭。
「這次,可就不會遲到了。」
錢莫跪在那裡,不停地磕頭。
「是……是……多謝前輩不殺之恩……多謝前輩……」
林辰推開門,走出去。
宋哲遠連忙拉著宋清漪跟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包廂裡隻剩下錢莫一個人。
他跪在那裡,渾身發抖,腦海裡一片空白。
隻有一個畫麵,反覆浮現。
那三個火星。
那三堆灰燼。
還有那句話。
一年後,自然有人來取。
一年。
他還有一年的時間。
這一年裡,他可以喊人,可以找關係,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但那個人的眼神,那種平靜得像在看螻蟻的目光,讓他心裡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頭。
他隻是跪在那裡,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那句話。
「一年……一年……」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一群人匆匆趕來。
為首的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衫,麵容清瘦,氣質儒雅。他推開包廂的門,往裡一看,愣住了。
錢莫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地上還有三堆黑灰。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他快步走過去。
「錢道友?錢道友!」
錢莫抬起頭,目光渙散,像是不認識他。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吩咐身後的人。
「去,叫錢家的人來,把他們家爺帶回去。」
幾個下屬應聲而去。
中年男人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三堆灰燼,看著跪在那裡像丟了魂一樣的錢莫,眉頭緊鎖。
這個包廂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黑色的商務車緩緩駛出一葉軒,融入申城的夜色。
車裡很安靜。
宋哲遠開著車,專注地看著前方,大氣都不敢出。
宋清漪坐在後座,和林辰並排。
她低著頭,想著剛纔包廂裡發生的事。那團黑色的火焰,那三堆灰燼,那個跪在地上嚇得失禁的錢莫。
她以為自己會害怕。
但她發現,自己心裡更多的是……好奇。
那個人,到底有多強?
她偷偷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正看著窗外,月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白色的頭髮上,落在他沉靜的眼睛裡。
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他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宋清漪的臉微微一紅,想移開目光,但又捨不得。
林辰看著她。
「剛纔那個人。」
他開口了。
宋清漪點點頭,表示記得。
「他的命,我留了一年。」
林辰頓了頓。
「一年後,你去取。」
宋清漪愣住了。
她看著林辰,眼裡滿是茫然。
「我……取?」
林辰點頭。
宋清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一個普通人。
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
宋清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從小到大冇打過人。
這雙手,連殺雞都不敢。
現在要她去取一個人的命?
怎麼取?
林辰看著她的眼睛。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一年時間。」
他說。
「你可以學。」
宋清漪怔怔地看著他。
林辰繼續說:「開始修煉,學你想學的一切。」
他頓了頓。
「一年後,你親自了結他。這是你的第一課。」
宋清漪抬起頭。
林辰看著她,目光平靜。
「你想去看那片不一樣的天地,那麼你就要開始學習,
一年時間,足夠一個人想明白很多事。」
他頓了頓。
「也足夠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
宋清漪怔怔地聽著。
她想起剛纔在包廂裡,林辰問她的那個問題。
是願意當普通凡人,百年而逝。
還是願意去見識那更廣闊的天地。
她選了後者。
但現在她明白了。
那片更廣闊的天地裡,不隻有好看的風景。
還有這樣的東西。
有殺人,有被殺。
有選擇,有代價。
宋清漪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生長。
現在,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片天地,不是別人給她的。
是要她自己一步一步走過去的。
她握緊拳頭,輕輕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辰。
「我會努力的。」
林辰看著她。
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
隻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車子繼續向前,駛向那座燈火通明的校園。
夜色裡,申城的霓虹燈閃爍不停。
這座城市的夜晚,總是這麼繁華,這麼喧囂。
但在某些角落裡,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就像一葉軒裡那間安靜的包廂,就像那個憑空消失的三個人,就像那個跪在地上失禁的築基修士。
有些事,發生了,就再也回不去。
有些人,來了,就再也不會被遺忘。
月色如水,照在歸途上。
而此時一葉軒內。
最深處的閣間裡,那個穿白衫的中年男人坐在窗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他麵前站著一個下屬,正在一字一句地匯報。
「今晚戌時三刻,錢莫帶著周烈和吳家父子去了竹韻閣。那間包廂是下午被人訂走的,用的是馬興東的名義。包廂裡有三個人——一箇中年男人,叫宋哲遠,金陵宋家的家主;一個少女,叫宋清漪,是宋哲遠的女兒;還有一個白髮少年,是一名剛入學的京北大學生,來自楚庭。」
「後來那個白髮少年,帶著一男一女離開後,錢莫一直跪在裡麵,直到我們的人去抬。」
「吳家父子,還有周烈,不見了。」
葉秋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見了?」
「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周管事頓了頓。
「包廂裡冇有任何打鬥痕跡,也冇有任何血跡。但據服務員說,當時他們隱約感覺到一股極其恐怖的氣息,隻是一瞬間就消失了。」
葉秋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卻冇有喝。
錢莫是築基中期。
吳永年是鏈氣六層,周烈也是鏈氣七層。
三個鏈氣六層以上的人,兩個直接消失,一個變成那副模樣。
那個白髮少年,到底是什麼人?
申城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號人物?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照著這座不夜的城市。
他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聽過的話。
是很多年前,一位前輩告訴他的。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不是人變膽小了,是見過的怪事多了,知道這世上有些人,不是你能惹的。」
他嘆了口氣。
錢莫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
隻是不知道,那塊鐵板,會不會把他也捲進去。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申城很大。
但有些東西來了,再大的城也裝不下。
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月光,久久冇有動。
月光無言。
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