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穿著那件淡青色的開衫,白色的連衣裙,素色髮帶鬆鬆綰著長髮。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株剛剛抽芽的柳樹。
像那個人。
但又不一樣。
那個人臨死前說,若有來世,想當個普通人。有父有母,有人疼,不用修煉,不用拚命。就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而眼前這個女孩,她活著。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林辰開口了。
「清漪。」
宋清漪的睫毛顫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之前都是「宋姑娘」,疏離而客氣。現在忽然換成「清漪」,她有些不適應,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林辰的聲音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你有可以選擇的機會。」
他頓了頓。
「是願意當一名普通凡人,百年而逝,生老病死,嚐遍人間酸甜苦辣,最後歸於塵土?」
宋清漪靜靜地聽著。
「還是願意去見識那更廣闊的天地?」
林辰看著她。
「那天地裡,有比這大千百倍的山河,有比這亮千百倍的星辰。有朝遊北海暮蒼梧的神通,有摘星拿月移山填海的境界。但也有比這凶險千百倍的殺機,有動輒身死道消的劫難。」
「有千萬年的孤獨,有不為人知的苦。」
「有路很長,很長.......」
「長到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儘頭。」
他停下來。
月光落在兩人之間。
「你可以選。」
宋清漪愣在那裡。
她冇想到林辰會忽然問她這個問題。
更冇想到,這個問題是這樣的大。
大到她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想了很久。
久到宋哲遠在旁邊都等得著急,但又不敢出聲。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辰。
「林辰哥,」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你問的……是你所在的那片不一樣的世界嗎?」
林辰點頭。
宋清漪低下頭,又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著星星。
「我想去。」
林辰看著她。
宋清漪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纔堅定了一些。
「我想去看看那不一樣的天地。」
她頓了頓。
「即使……」
她想了想那個詞。
「即使路上會害怕,會受傷,會很孤獨,會……會死。」
「我也想去。」
林辰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你想不想去看看?
不是替阿晚問,是替她自己。
而現在,她回答了。
她說想去。
即使隻能看一眼。
過了一會,林辰轉過頭,看向窗外的夜色。
窗外,月光如水。
竹林在風裡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輕響。
遠處隱約傳來喧囂聲,是城市夜晚的繁華。
但這一葉軒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宋哲遠坐在那裡,看看林辰,又看看女兒,心裡五味雜陳。他不知道林辰為什麼忽然問這個,也不知道女兒的回答意味著什麼。但他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改變。
宋清漪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平安扣。
溫溫的,貼著她的麵板。
那是他送的。
他說會一直護著她。
她不知道那個更廣闊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但她想去看看。
哪怕隻看一眼。
哪怕隻能走一小段路。
她也想去看看,他待過的地方。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嘴角那一點點笑意上。
很輕,很淡。
像夢。
像她十七年來,做過的最好的夢。
宋清漪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對不對。
但她知道,這是她心裡的話。
從第一次見到林辰開始,她就知道,他和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站在那裡,明明很近,卻又很遠。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怎麼也看不真切。
現在她知道為什麼?原來她們之間隔了一個世界的長度。
但是她想知道他的世界是什麼樣。
想知道他每天看見的風景,聽見的聲音,經歷的事情。
想離他近一點。
哪怕隻是一點點。
月光穿過竹葉的縫隙,灑在窗欞上,斑駁成一片碎銀。
林辰看著窗外,想起很久以前,佛前有兩朵蓮花,一朵開在池中,一朵開在案上。池中那朵說,我想做凡間的花,風吹雨打也心甘。案上那朵說,我想做佛前的燈,照見眾生也照見自己。
後來池中那朵落了,落在泥裡,成了來世的種子。案上那朵燃了,化作一縷青煙,飄向天際。
有人說,兩朵蓮花本是一株,隻是分了兩個枝丫。一個向下,落在紅塵裡;一個向上,飄向虛空裡。
分開了,就不是同一朵了。
但根還在。
根還在,就都還記得。
記得池中那朵說過的話,記得案上那朵許過的願。
所以當池中那朵在紅塵裡開成另一個模樣時,案上那朵已經化成的煙,會輕輕飄過,問一句——
你想不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更高更遠的地方,去看看那些池中花看不見的風景。
哪怕隻看一眼。
哪怕看完就回來。
也好。
因為看過,就不一樣了。
月光無聲,竹林沙沙。
這一問,便是渡。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隱約傳來喧囂聲,是城市夜晚的繁華。
房間內,在這一葉軒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林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他冇有再說話。
但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風吹過湖麵,盪起一圈漣漪。
那個女孩,長著和阿晚一樣的臉。
但她是她自己。
她有自己的選擇。
阿晚說,若有來世,想當個普通人。
那是阿晚的願望。
而這個女孩,她選了另一條路。
不是替他選的,是替她自己。
那就讓她走吧。
走到哪裡,能走多遠,看她自己的造化。
阿晚選了普通,清漪選了修行。
都是她們自己的選擇。
都挺好。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世間有雙生蓮花,一株開在紅塵,一株開在彼岸。花開並蒂,根卻不同。紅塵的那朵,願做凡人,朝露夕顏,煙火人間。彼岸的那朵,慕道求仙,想看看紅塵之外,還有怎樣的天。」
他頓了頓。
「我見過那朵紅塵裡的花。她走完了自己想走的路,很好。現在這一朵,想去彼岸看看。」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
「那就去看看。」
「至於能不能走到,能走多遠——」
他笑了笑,很淡。
「那是自己的事。」
並蒂雙生蓮,同一根莖上,開出兩朵花。一朵開在向陽處,一朵開在背陰處。向陽的那朵,開得熱烈,花期很短,幾日就謝了。背陰的那朵,開得緩慢,花期很長,一直開到秋末。
有人問,哪一朵更好?
他說,都好。
向陽的那朵,有向陽的熱烈。
背陰的那朵,有背陰的從容。
都是蓮花,各有各的活法。
現在也是一樣。
阿晚選了普通,清漪選了修行。
都是她們自己的選擇。
都挺好。
後來有人把這段話記下來,傳了出去。
有人說,這是那位存在的慈悲。
有人說,這是對故人的念想。
隻有林辰自己知道。
那不是慈悲,也不是念想。
隻是給了一個人,一個可以選擇的機會。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有個人也曾給過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