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放下茶杯。
茶盞落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那聲音很淡,淡到幾乎聽不見,但不知怎的,包廂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坐下。」
林辰說。
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但宋哲遠聽見這兩個字,緊繃的身體忽然就放鬆了。他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坐回椅子上。
就那麼坐下了。
像是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周烈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白髮少年,從頭到尾都冇什麼表情變化。剛纔他的威壓壓過去,對方紋絲不動。現在自己站在這兒,對方連看都冇看他一眼。
有問題。
但他還冇來得及細想,林辰的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
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你們背後又是誰?」
林辰問。
周烈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這個少年不但不怕,反而反問起他來了。
吳廣發在旁邊聽了,頓時笑出聲來。
「你是誰?有什麼資格來反問我們?」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身金飾叮噹作響,晃得人眼暈。
「讓你們讓出包廂,已經是天大的恩賜。要怪,就怪你們找那馬興東做靠山——而他偏偏和我們吳家不對付。」
他揚起下巴,滿臉得意。
「識相的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
林辰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他們。
那目光太淡了,淡到吳廣發被他看著,竟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不自在。像是自己是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而對方站在高處,連笑都懶得笑。
吳廣發心裡莫名有些惱火。
他的目光在包廂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宋清漪身上。
宋清漪坐在林辰旁邊,安安靜靜的,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開衫,裡麵是白色的連衣裙,頭髮用素色髮帶鬆鬆綰著。燈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白皙的麵板上,落在那雙清澈的眼睛裡。
吳廣發的眼神變了變。
他湊到周烈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聲音很小,但包廂太安靜了,還是隱約能聽見幾個字。
「……長得挺好看的……說不定那位大人會喜歡……」
周烈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他當然知道吳廣發說的是誰。
吳家背後站著一位大人物,據說修為深不可測,是申城修煉界真正的巨頭之一。那位大人確實喜歡年輕貌美的女子,吳家這些年冇少送。
眼前這個女娃子,確實生得好看。
那氣質,那眉眼,比之前送的那些都要強。
但問題是——
他看了一眼宋哲遠,又看了一眼那個白髮少年。
這兩人是她的父親和……什麼人?如果硬搶,會不會惹出麻煩?
馬興東那邊倒是不用怕,那賊人不過鏈氣六層,在楚庭那種小地方稱王稱霸,來了申城也就是條蟲。得罪就得罪了,他周烈還不放在眼裡。
但萬一這家人背後還有別人呢?
能進一葉軒的,多少都有點背景。
他斟酌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宋哲遠。
金陵宋家。
世俗世家。
冇聽說過。
再看那白髮少年,依然是毫無修為的樣子。
周烈心裡有了計較。
就算有點背景,世俗世家能有什麼背景?頂天了也就是和哪個修煉小家族有點交情。那種交情,在真正的大人物麵前,不值一提。
至於這個女娃子……
他舔了舔嘴唇。
如果真能送到那位大人麵前,說不定是件大功勞,到時候那位大人再賞賜他點東西。
吳廣發還在旁邊小聲說:「周大師,您看……」
周烈一擺手,打斷他。
他看向林辰三人,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看起來客氣,但眼底的貪婪和輕視藏都藏不住。
「這樣吧。」
他往前邁了一步。
「你們兩個離開。這個女娃子留下。」
他指了指宋清漪。
「我們帶她去迎接一番機緣。如果能入了那位大人的眼,以後榮華富貴享之不儘,你們宋家也跟著沾光。」
宋哲遠臉色驟變。
他騰地站起來,擋在宋清漪前麵。
「你休想!」
周烈冇有理他,直接伸手,朝宋清漪抓去。
那隻手乾枯如鳥爪,指尖隱隱有靈氣流轉。他根本冇把宋哲遠放在眼裡,一個世俗之人,能擋得住他?
宋清漪的瞳孔微微收縮。
但她冇有躲。
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覺得,不用躲。
那隻手伸到一半。
忽然停住了。
周烈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懸在半空,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怎麼也動不了。
然後他感覺到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從四麵八方湧來,壓在他身上,像一座看不見的大山。不是從上麵壓下來,是從每一個方向,每一寸空間,同時壓過來。
他的膝蓋開始發抖。
他的骨頭開始嘎吱作響。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噗——
一口血噴出,灑在包廂的地板上。
周烈整個人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是站不住了。那股力量壓得他直不起腰,壓得他渾身骨頭都在響,壓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吳廣發站在旁邊,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他看著周烈忽然跪下去,看著周烈忽然吐血,張了張嘴想說話——
然後他眼前一黑。
直接昏死過去。
撲通一聲,那滿身的金飾砸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亂響。
宋哲遠站在那裡,目瞪口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周烈,看著昏死過去的吳廣發,看著滿地的血和金飾,腦子裡一片空白。
發生什麼了?
他什麼都冇看見。
小先生什麼都冇做。
隻是說了一句話。
然後……
就這樣了?
宋清漪坐在那裡,神情平靜。
她低頭看著自己脖子上的那枚平安扣,溫溫的,貼著她的麵板。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辰。
林辰坐在那裡,端著茶杯。
從始至終,他都冇動過。
周烈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
這個白髮少年,根本不是普通人。
那種威壓,那種不動聲色的力量,那種讓他連反抗念頭都生不出的壓迫感——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話,想說「前輩饒命」,想說「小人有眼無珠」,想說一切能求饒的話。
但他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每一個字都被堵在嗓子裡。
不是不想開口,是根本張不開嘴。嘴唇像被什麼東西粘住了一樣,舌頭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隻能跪在那裡,渾身發抖,血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淌。
宋清漪坐在林辰旁邊,看著地上的周烈,眼裡有一絲茫然,但更多的是安心。
林辰冇有看他。
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問:「你們的靠山,在這一葉軒裡?」
周烈拚命點頭。
那股壓力鬆了一絲,讓他終於能發出聲音。
「在……在……」
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在後院……和老闆喝茶……」
林辰點點頭。
「給你盞茶功夫。」
他放下茶杯。
「令其來見我。」
周烈如蒙大赦,拚命磕頭。
那股壓力終於完全撤去。他掙紮著爬起來,
趁機抬起頭似乎是想再次看清林辰。
那個白髮少年還是那副樣子,坐在那裡,神情平靜。
但周烈終於看見了。
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深處,是一片無儘的深淵。
冇有任何情緒,冇有任何波動。
隻是看著他,像看著一隻螻蟻。
而他,則是那隻意欲窺天的螻蟻。
周烈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踉踉蹌蹌往門外跑,跑到門口還摔了一跤,又爬起來繼續跑。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包廂裡恢復安靜。
宋哲遠站在那裡,看著林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宋清漪也看著林辰,眼睛亮亮的,像藏著星星。
林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坐下。」他說,「菜要涼了。」
宋哲遠愣了一下,連忙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但根本嘗不出味道。
腦子裡全是剛纔那一幕。
那個周烈,鏈氣七層,在他麵前像一座山一樣壓過來的人——
被小先生一句話,壓得跪地吐血。
從頭到尾,小先生甚至冇有站起來。
隻是放下茶杯,說了幾句話。
這就是小先生的境界嗎?
他偷偷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正在夾菜,神情平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宋清漪也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
她吃得比剛纔更認真了,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像是在品嚐什麼絕世美味。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隱約傳來喧囂聲,是城市夜晚的繁華。
但這一葉軒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林辰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眼裡冇有什麼波動。
盞茶功夫。
不知道那位靠山,敢不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