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林辰獨自站在陽台,看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
父母在客廳看電視,春晚正演到某個語言類節目,母親的笑聲隔著玻璃門傳出來,有些模糊,卻很溫暖。
遠處,煙花開始零星升起。
一朵,兩朵,然後越來越多,在墨藍色的夜空裡炸開,流光溢彩,像他初到仙界時見過的那場星雨——那時他還不知道,那是兩顆星辰相撞的餘燼,更不知道,自己會獨自在異鄉看過十萬年的日月輪轉。
林辰沒有用神識去看。
他隻是安靜地靠著欄杆,像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那樣,仰起頭,任由那些短暫的光芒落進眼底。
空氣裡有硫磺的味道,有樓下孩子尖叫嬉鬧的聲音,有電視機裡主持人激昂的賀詞。這座城市今晚很吵,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熱騰騰的煙火氣。
可他很安靜。
仙界也過新年。仙域的除夕夜,萬仙來朝,觥籌交錯。他高坐帝君之位,接受三千仙門的朝賀,麵前是延展百裡的瓊漿宴,身後是十二重璀璨仙宮。
可那時,他也是一個人。
隻是那時他會想,藍星的除夕夜是什麼樣子?母親還會做紅燒肉嗎?父親還會在年夜飯時喝兩杯廉價的白酒嗎?
現在他知道了。
母親做了紅燒肉,父親開了瓶一百來塊的白酒,電視裡放的依然是春晚。他們會討論明年的生意,會抱怨某個演員不好笑,會在零點鐘聲敲響時一起到陽台看煙花。
和十萬年前,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回來了。
林辰伸出手,接住一片從遠處飄來的煙花碎屑。紙片在掌心停留了一瞬,涼涼的,隨即被夜風吹走,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他忽然有些恍惚。
在仙界十萬年,他從未覺得自己屬於那裡。現在回到藍星,他又真的屬於這裡嗎?
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戰鬥本能,那些遠超這個時代的認知維度,那些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記憶——它們像一道透明的牆,把他和這個世界隔開。
他站在煙火人間,卻好像永遠隔著那層玻璃。
“小辰!”母親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快來吃餃子!”
林辰回神,應了一聲。
他最後看了一眼夜空,轉身推門進去。
屋內很暖。父親正往他碗裡夾餃子,母親在數落父親筷子不幹凈。電視裡倒計時的聲音越來越近,十、九、八……
“新年快樂!”父母一起說。
林辰笑了:“新年快樂。”
這是他回家後的第一個新年。
這份熱鬧是他求了十萬年的熱鬧,這份平凡是他拚盡全力才守住的平凡。
孤獨是真實的。
但此刻碗裡的餃子,也是真實的。
大年初二,天氣晴好。
林辰父母決定去瓊州玩幾天。
“老林年輕時候在瓊州當過兵,一直想回去看看。”母親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絮叨,“正好春節店裡放假,小劉也回老家了,我們就想著趁這個機會……”
“媽,你們去。”林辰幫她往行李箱裡塞保溫杯,“我一個人沒問題。”
“真沒問題?”父親走過來,有些不放心,“要不你跟我們一起……”
“不了。”林辰笑著拒絕,“我約了同學寫作業。”
他沒說謊。蘇婉晴確實約了他——不是寫作業,是“爺爺說一定要請你來家裡吃頓正式的飯”。
從除夕到年初一,蘇婉晴發了不下十條訊息,軟磨硬泡。最後連蘇守正都親自發了條語音過來:“林小友,老頭子我腆著臉,鬥膽邀請你年初二來坐坐。”
林辰看著那條語音,沉默片刻,回了兩個字:“好的。”
蘇婉晴秒回一個撒花的表情包。
父母出門了。
林辰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站了幾秒,轉身拿起羽絨服。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答應蘇家的邀約。
安靜的房間,午後的陽光,遠處隱約的鞭炮聲——這些都很好,但他還不想一個人待太久。
下午兩點,蘇家院子。
蘇守正今天起了個大早。
不是睡不著,是根本睡不著。
他已經在鍊氣九層的門檻上站了半個月,這半個月他反覆研讀林辰留下的那套功法,越讀越心驚,越讀越敬畏。
昨夜子時,他嘗試衝擊築基。雖然最終沒能成功,但真氣運轉的順暢程度,是過去幾十年從未有過的。
他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樹下,感受著體內比半年前渾厚三倍不止的真氣,忽然有些恍惚。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油盡燈枯的老頭子,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幾本殘卷,連鍊氣八層都摸不到邊。
現在,他距離築基隻差一層窗戶紙。
而這一切,都是那個白髮少年隨手給的。
“爺爺,茶。”蘇婉晴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
蘇守正接過,看著孫女紅潤的臉色、清明的眼神,心裡又是一陣寬慰。婉晴已經鍊氣二層了。十六歲的鍊氣二層,放在蘇家全盛時期也算得上優秀。
“林辰說幾點來?”
“他說下午兩三點。”蘇婉晴看了眼手機,“剛才發訊息說已經出門了。”
“好,好。”蘇守正連說兩個好,忽然想起什麼,“你穿的這件衣服……”
“怎麼了?”蘇婉晴低頭看自己——淺米色羊絨衫,深灰色毛呢裙,很日常的裝扮。
“……沒事。”蘇守正收回目光。
他隻是突然想起,孫女今天換了好幾套衣服。
年輕人啊。
兩點二十分,門鈴沒響,響的是蘇守正的手機。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眉頭微皺。
“馬興東?”蘇守正按下接聽鍵,語氣平淡,“馬師傅,大過年的,有事?”
電話那頭傳來馬興東的聲音,罕見地帶著幾分拘謹:“蘇老,貿然打擾了。我和一位朋友正好在附近,不知您是否方便……”
蘇守正沉默了幾秒。
馬興東是楚庭地下修鍊界的另一塊招牌,和蘇家井水不犯河水地過了二十年。兩家沒什麼交情,也沒什麼過節。
但年前那條巷子裡發生的事,蘇守正聽孫女說過。
“請進。”他說。
十分鐘後,院門被輕輕推開。
馬興東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深灰羊絨大衣的中年男人。
蘇守正的目光掠過馬興東,落在那個中年男人身上。
氣場很足。不是修鍊者的氣場,是另一種——久居高位、言出法隨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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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這位是瓊州趙先生。”馬興東側身介紹,“趙先生久聞蘇家是楚庭修鍊界的泰山北鬥,特意前來拜訪。”
泰山北鬥。
這四個字從馬興東嘴裡說出來,蘇守正品出了幾分不尋常。
“趙先生客氣。”他抱拳,“老朽不過是個閑散人,當不得如此。”
趙歸真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態度謙和:“蘇老過謙了。晚輩冒昧登門,還請您勿怪。”
他說話時目光平視,既不倨傲,也不諂媚。但當他看清蘇守正的麵容時——
那一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十天前,他在那條巷子裡見過馬興東出手。事後他專門讓人查過楚庭修鍊界的底細。資料上說,蘇家家主蘇守正,鍊氣七層,年逾七十,近年來已很少公開露麵。
鍊氣七層。
可眼前這位老人——
麵色紅潤,雙目炯炯,站在那裡不怒自威,周身隱約有真氣流轉的痕跡。那真氣渾厚綿長,比馬興東強了不止一籌。
趙歸真見識過鍊氣七層。柳家請的那位周姓散修,他當麵見過一次。
那位的氣息是外放的、帶著攻擊性的,像一把出鞘的刀。
而蘇守正的氣息是內斂的、沉靜的,像藏鋒的古劍,不動則已,一動……
他不敢妄測。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絕對不是鍊氣七層能有的氣象。
“蘇老,”趙歸真聲音裡帶上了真正的敬意,“您……破境了?”
蘇守正看了他一眼。
這位瓊州大佬,眼光確實毒辣。
“托祖上庇佑,近來略有寸進。”蘇守正說得平淡。
寸進?
馬興東在旁邊聽得心尖發顫。
他進門時就感覺到不對勁了。蘇守正站在那株梅樹下,整個人彷彿與庭院融為一體,真氣吞吐如潮汐,不顯山不露水,卻讓他這個鍊氣六層本能地生出壓迫感。
這不是“寸進”。這是脫胎換骨。
二十年前,他和蘇守正交過一次手。那時他鍊氣五層,蘇守正鍊氣六層,他輸了半招。
二十年後,他鍊氣六層,蘇守正……他已經不敢想了。
“蘇老,”馬興東喉嚨發乾,“敢問您如今是……”
蘇守正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院中一時安靜。
就在這時,院門又被推開了。
蘇婉晴幾乎是彈跳般從廊下站起來。
蘇守正轉身,臉上露出與方纔完全不同的神色——不是客套,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晚輩的恭敬。
馬興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後,他的腿軟了一下。
巷子口那盞路燈下,那個白髮少年坐在石墩上,正低頭折餡餅盒。他看過來時,平靜得像在看一顆石子。
那個畫麵,馬興東這輩子都不會忘。
而此刻,那個少年正站在蘇家院門口。
黑色羽絨服,白髮,手裡什麼都沒拿,就隻是站在那裡。
冬日的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他輪廓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邊。
蘇守正快步迎上去,腰背不自覺地微微躬下:“林小友,你來了。”
那語氣,哪裡像長輩對晚輩說話?
蘇婉晴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衣角。她看著林辰走進院子,陽光從他肩頭滑落,他的神情依然是那種淡淡的、彷彿與世界隔著一層薄霧的平靜。
她忽然想起除夕夜,零點時她給林辰發訊息:“新年快樂!”
林辰隔了很久纔回:“新年快樂。”
她問:“你在看煙花嗎?”
林辰回:“嗯。一個人。”
那兩個字,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此刻,他站在她麵前,明明隻有幾步遠,明明陽光正好,明明爺爺正在熱情地招呼他進屋喝茶。
可她還是覺得,這個人好遠。
遠得像隔了一整個星河。
馬興東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那天巷子裡的恐懼還清晰地刻在骨子裡,此刻那個少年隻是從他身邊走過,他都能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趙歸真的反應比馬興東平靜得多。
但他的瞳孔,在看見林辰走進院子的那一瞬間,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白髮,黑色羽絨服,十七八歲的麵容。
是那個少年。
是那個巷子裡頭也不回、連他名片都不肯接的少年。
此刻,他正不緊不慢地走進蘇家院子,蘇守正在他身側,姿態謙卑得像在接待一位貴客——不,不是像,就是。
趙歸真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蘇守正的破境,蘇家這半個月來的所有變化,那夜少年在巷子裡輕描淡寫的眼神……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拚成了一張完整的拚圖。
他不是什麼“隱世高人”的弟子。
他自己,就是那尊“高不可攀的山”。
趙歸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他向前走了一步,微微躬身,語氣比方纔對蘇守正時更加鄭重:
“小先生,又見麵了。”
林辰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依然平靜,像深秋的湖水,無波無瀾。
“嗯。”他說。
然後收回視線,跟著蘇守正往堂屋走去。
趙歸真站在原地,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
他沒有覺得尷尬,也沒有覺得被怠慢。
他隻是更加確定了一件事——
這張名片,必須送出去。
而正月十八那場擂台,或許還有另一條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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