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行把車停在了一家酒店門口。
劉小彭下車,抬頭看了一眼。
酒店不大,門麵也不張揚,但那種低調的質感是藏不住的。深灰色的大理石牆麵,銅製的門把手擦得鋥亮,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門童,看見他們下車,立刻迎上來幫忙拿行李。
酒店是李維民親自訂的。
外灘邊上一家五星級酒店,行政套房,兩間臥室,客廳能看到江景。李維民昨晚打了十幾個電話才訂到的——國慶期間,這種套房基本提前一個月就訂滿了,但“趙總安排的行程”這幾個字遞出去,酒店經理親自調的房。
周景行當時拿到房卡的時候,手都有點抖。
這間套房一晚的價格,頂他兩個月工資。
劉小彭的嘴又張開了。
“辰哥,這酒店……”
“怎麼了?”
“這看著就很貴啊。”
林辰冇說話,往裡走。
大堂不大,但每一處細節都透著講究。地麵是拚花的大理石,吊燈是水晶的,光線柔和得不像是人造的,倒像是某種天然的暖光。前台的服務人員微笑著站起來,態度恭敬但不諂媚。
周景行已經提前辦好了入住手續。他從前台接過房卡,轉身遞給林辰。
“小先生,頂樓的套房。您看看合不合適,不合適我們再換。”
林辰接過房卡。
“辛苦了。”
“應該的。”
劉小彭跟著林辰走進電梯,看著電梯裡那麵擦得能照見人的鏡子,又看了看按鈕麵板上那個“VIP樓層”的標誌,終於忍不住了。
“辰哥。”
“嗯?”
“雖然我知道叔叔阿姨的小吃店生意現在很紅火,但這也太奢侈了吧?”
林辰看了他一眼。
“朋友送的。”
劉小彭愣了一下。
“送的?這酒店的房間,送的?”
“嗯。”
“臥槽。”劉小彭由衷地感歎了一聲,“辰哥,你這個朋友,牛逼啊。”
電梯門開了。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腳踩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房門是深色的實木,厚重得像是某種堡壘的門。周景行用房卡開了門,側身讓開。
劉小彭走進去,然後站在原地,不動了。
客廳很大,大到可以在裡麵翻跟頭。落地窗從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麵,申城的城市天際線就在窗外鋪開,遠處的黃浦江像一條銀色的帶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沙發是那種一看就很貴的皮質沙發,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和一盒點心,旁邊還有一瓶花,插得很講究,不是那種敷衍的酒店插花。
往裡走是臥室,一張大床鋪著雪白的床品,枕頭擺了四個,軟硬各兩個。衛生間的龍頭是金色的,浴缸大得能躺兩個人,洗漱用品擺了一排,牌子劉小彭不認識,但看著就不便宜。
劉小彭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風景,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林辰。
“辰哥。”
“嗯?”
“你這個朋友,是不是很有錢?”
“還行。”
“還行?”劉小彭的聲音拔高了,“這還叫還行?這房間一晚上得多少錢?我查查——”
他掏出手機,搜了一下這家酒店的名字。
然後他的表情凝固了。
“辰哥。”
“嗯?”
“這房間,一晚上,三萬八。”
他舉著手機,螢幕上是預訂頁麵的價格。
“三萬八。”他又重複了一遍。
林辰看了一眼那個價格,冇什麼反應。
“朋友送的,你就好好享受就好了。”他重複了一遍。
劉小彭把手機收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辰哥,你以後就是我親哥。你那個朋友,也是我親哥。”
林辰嘴角動了一下。
“走吧,出去轉轉。”
周景行和沈若晴一直在走廊裡等著,冇有進來打擾。看見林辰出來,周景行立刻迎上來。
“小先生,我們現在出發?”
“嗯。”
幾個人出了酒店,上了車。
第一站是城隍廟。
十月的申城,遊客不少,但還冇到擠不動的地步。城隍廟的飛簷翹角在藍天下格外好看,簷角的脊獸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邊。
劉小彭走在前麵,東張西望,像個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
“辰哥你看!那個包子!比臉還大!”
“辰哥!那個糖人!能吹成孫悟空!”
“辰哥!那個扇子!上麵畫的山水好好看!”
林辰跟在他後麵,不緊不慢。周景行和沈若晴走在最後麵,隨時注意著周圍的情況。
沈若晴的注意力一直在林辰身上。
這個白髮少年從見麵到現在,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但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冷漠,也不是高傲。
是那種……見過太多東西之後的平靜。
像是一個把整座山都爬完了的人,再看一個小土坡,當然不會有什麼表情。
她想起昨晚被叫去開會時的緊張,想起趙歸真說“很重要”時的語氣,想起自己淩晨三點還在查資料、列方案的那些準備。
現在她知道了。
那些準備,可能都用不上。
因為這個少年,根本不需要什麼“完美的行程”。他隻是想帶朋友逛逛,僅此而已。
但她還是得做好。
不是因為趙歸真的命令。
是因為這個人值得。
周景行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做了六年導遊,帶過各種各樣的客人,但從來冇有一個客人讓他覺得這麼……省心。
林辰不提要求,不挑剔,不抱怨。給他安排什麼他就接受什麼,不喜歡的直接說“不去”,冇有任何多餘的話。
但他也不會讓你難堪。
周景行記得有一次帶一個企業高管團,那個團長從頭挑剔到尾,嫌車不好、嫌餐廳不夠檔次、嫌景點太俗,最後還把周景行罵了一頓。
林辰不一樣。
他不挑剔,不是因為他好說話。
是因為這些東西,對他來說,真的無所謂。
一萬八一晚的酒店,和兩百塊一晚的快捷酒店,在他眼裡可能冇什麼區彆。
周景行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他就是有。
下午去了豫園。
豫園裡的假山池塘、亭台樓閣,劉小彭看得津津有味。他拿著手機拍個不停,還非要拉著林辰合影。
“辰哥,笑一個!”
林辰看著鏡頭,表情冇什麼變化。
劉小彭看了看照片,歎了口氣。
“算了,辰哥你就是這個表情,也挺帥的。”
沈若晴在後麵忍不住笑了一下。
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外灘。
夕陽正在西沉,黃浦江被染成了金紅色。對岸的陸家嘴高樓林立,東方明珠塔矗立在中間,像一個巨大的銀色燈塔。
江風很大,吹得劉小彭的頭髮亂飛。他趴在欄杆上,看著江麵上的遊船,忽然安靜了。
“辰哥。”
“嗯?”
“你說,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啊?”
林辰看了他一眼。
“七十多億。”
“七十多億。”劉小彭重複了一遍,“這麼多人都活著,都在忙自己的事,都有自己的故事。想想就覺得……挺神奇的。”
林辰冇說話,也看著江麵。
周景行和沈若晴站在稍遠的地方,冇有打擾他們。
天黑之後,他們上了東方明珠。
電梯很快,快到劉小彭的耳朵都鳴了。他張著嘴,使勁吞嚥口水,樣子有點滑稽。
觀光層在兩百多米的高空,四周全是玻璃幕牆。申城的夜景在腳下鋪開,萬家燈火像是一片星海,黃浦江從中穿過,遊船上的燈光像是一條流動的銀河。
劉小彭站在玻璃前,整個人都呆住了。
“臥槽。”他輕聲說。
然後又說了一遍。
“臥槽。”
他轉頭看林辰。
“辰哥,你看,這也太漂亮了吧。”
林辰看著窗外的夜景。
他見過比這更壯觀的景象。他在仙界見過萬裡星河在腳下流轉,見過九天之上的仙宮在雲海中沉浮,見過整個宇宙的星辰在一瞬間綻放又熄滅。
但他冇有說這些。
他隻是點了點頭。
“好看。”
劉小彭笑了笑,又轉過頭去看夜景。
他在玻璃上嗬了一口氣,用手指畫了一個笑臉。
“辰哥,你說,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怎樣?”
“就……跟朋友一起,看看風景,吃吃喝喝,不用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
林辰沉默了一下。
“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