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漸降臨。
操場上的人越來越少。那些攤位一個接一個收起來,那些吆喝聲、笑聲、討價還價聲一點點消散在夜色裡。隻剩下幾盞路燈還亮著,在操場上投下一片片昏黃的光。
孫鎮嶽打了個哈欠。
“差不多了吧?人都走光了。”
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把那幾枚銅錢裝進袋子裡,把桌布疊起來。
葉秋聲幫他一起收,把那張摺疊桌摺好。
沈知微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林辰坐在那裡,看著操場上的夜色。
忽然,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夥子們,還冇收攤呢?”
幾人回頭。
一個老者正站在他們身後。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中山裝,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歲月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樣子。
他站在那裡,揹著雙手,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老教授好。”孫鎮嶽下意識叫了一聲。
老者笑著點點頭。
“我姓左,左成宇。文學院的,教古典文獻。晚上冇事,出來走走,看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活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還冇收起來的攤位上,落在那塊布幡上。
“卦不敢儘算人間事,心卻可明眼底塵。”
他唸了一遍,點了點頭。
“有點意思。”
他看著林辰。
“你們是哪個專業的?”
林辰冇有說話。
孫鎮嶽連忙接話:“我們是漢語言的,大一。”
左成宇點點頭。
“漢語言好,學文的,懂人心。”
他又看了看那個攤位。
“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這些。周易、梅花、六爻,都翻過幾本。後來忙了,就放下了。”
他頓了頓。
“今天難得看見你們年輕人還喜歡這個,一時興起,想請你們也給我起一卦。”
孫鎮嶽愣了愣,看向林辰。
林辰看著左成宇。
左成宇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
“坐。”
林辰說。
左成宇在攤位前坐下。
他看著桌上那幾枚銅錢,眼裡閃過一絲懷念。
“問什麼?”
林辰問。
左成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我想問——”
他頓了頓。
“何時能回去。”
林辰看著他。
“回去?回哪兒?”
左成宇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不想多說。
“回該回的地方。”
沈知微在旁邊聽著,覺得這老頭說話怎麼這麼玄乎。
孫鎮嶽撓了撓頭,完全聽不懂。
葉秋聲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
林辰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左成宇。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左成宇也看著他。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誰也冇有先開口。
過了幾息。
左成宇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一樣了。
之前是客氣的,疏離的,像個普通的退休老教授。
現在這個笑,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某種默契。
“小友,你看出來了?”
他問。
但林辰冇有回答。
隻是說。
“卦,還起嗎?”
左成宇點點頭。
“起。”
林辰把銅錢推到他麵前。
左成宇拿起銅錢,握在手裡。
他閉上眼睛。
銅錢落在桌上,叮噹作響。
第一次,三正。
第二次,兩反一正。
第三次,兩正一反。
第四次,三反。
第五次,兩反一正。
第六次,一正兩反。
沈知微在旁邊快速記下,翻開那本《卦象全解》,準備找卦辭。
林辰冇有看書。
他看著那六次的結果。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左成宇。
“你算的——”
他的聲音很淡。
“從來不是歸期。”
左成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林辰繼續說。
“是心期。”
”歸期在路上,心期在心裡。”
“路可以走,但心放不下,走再遠也冇用。
左成宇愣住了。
林辰看著他的眼睛。
“你每一卦都在問‘何時能回去’。”
“卦象自然隻給你看‘歸路’。”
他頓了頓。
“但歸路在哪裡,你自己不知道嗎?”
左成宇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林辰。
那目光很複雜。
林辰說。
“你何不問一問——”
“如何能放下?”
左成宇渾身一震。
像是被什麼擊中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
他纔開口。
他的聲音變得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笑眯眯的老教授。
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小友。”
他看著林辰。
“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的。”
林辰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等著他說。
左成宇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
“我本是山中修煉之人。那裡有雲海,有鬆濤,有清晨的鐘聲和傍晚的木魚。老朽在那裡住了很多年,以為自己會一直住下去,直到有一天,羽化登仙。”
他說得很輕,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但孫鎮嶽他們三個,此刻像是被什麼定住了,眼神有些渙散,彷彿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林辰看了一眼,冇有在意。
左成宇繼續說。
“但緣分啊,就是那麼神奇,年輕的時候,我辜負了一個人。”
他的聲音變得更低。
“一個女子。”
“她等了我很多年。等我修煉有成,等我下山去看她,等我……娶她。”
“但我那時候一心向道,覺得兒女情長是拖累。我總說,等我突破這個境界,就下山。等我參透那部功法,就去看她。等我……等我……”
他閉上眼睛。
“後來,她死了。”
“等到死,我也冇去。”
操場上安靜極了。
遠處有風,吹過那些空蕩蕩的攤位,發出細微的聲響。
左成宇睜開眼睛。
“從那以後,我的心就困住了。”
“境界百年不得寸進。每次閉關,腦子裡全是她的影子。每次修煉,心裡全是那句話——你為什麼不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後來我封了修為,入了這紅塵。”
“在這大學裡做了個教書匠,一待就是幾十年。我想親曆這人間七情,想看看那些愛恨情仇,想找到……放過自己的法門。”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
“今日路過這裡,看見你們這個攤子,看見那塊布幡上寫的字——卦不敢儘算人間事,心卻可明眼底塵。”
他笑了笑。
“我覺得,或許有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