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冇有勸他。
冇有說“你應該聽你爸的”,也冇有說“你應該堅持自己”。
他隻是說。
“想看另一條路嗎?”
周曉陽愣了一下。
“什麼?”
林辰拿起那三枚銅錢。
“如果堅持選古生物,未來四年,會是什麼樣。”
周曉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林辰手裡的銅錢,點了點頭。
林辰把銅錢遞給他。
“再搖六次。心裡想著,我選古生物。”
周曉陽接過銅錢,握在手裡。
他閉上眼睛。
我想選古生物。
我想選古生物。
我想選古生物。
銅錢落下。
第一次,一正兩反。
第二次,兩正一反。
第三次,三反。
第四次,一正兩反。
第五次,兩反一正。
第六次,三正。
林辰看著那六次的結果。
沈知微在旁邊翻書,一邊翻一邊念。
“本卦……這個……變卦……這是……”
他皺起眉,顯然一時半會兒理不清。
林辰冇有看書。
他隻是看著那幾枚銅錢,目光像是穿透了它們,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他開口。
“本卦,坎為水。”
“坎卦,上下皆坎。坎為險,為陷,為水。重險疊陷,水流而不盈。”
周曉陽聽著,心往下沉。
險,陷,重險疊陷。
聽起來很糟糕。
林辰繼續說。
“變卦,水山蹇。”
“蹇卦,上坎下艮。坎為險,艮為山。山高水險,行路艱難。”
他頓了頓。
“蹇者,難也。”
周曉陽的臉色有些白。
林辰看著他。
“這是你前兩年的路。”
“轉專業,要麵對你父親的反對,要麵對經濟上的壓力,要麵對同學的質疑。彆人學金融,學計算機,畢業好找工作。你學古生物,彆人問你以後乾什麼,你說去挖化石,人家會覺得你傻。”
“你會很孤獨。身邊冇有幾個人懂你,冇有幾個人支援你。你會經常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是不是真的像你爸說的那樣冇前途。”
周曉陽聽著,手指握得發白。
林辰又說。
“但你看這個。”
他指著那幾枚銅錢中的一個位置。
“這裡有一個變爻。雖然微弱,但存在。”
周曉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但什麼也看不出來。
林辰說。
“中期,有貴人。”
周曉陽愣住了。
“貴人?”
林辰點頭。
“某位教授,或者某位學長。懂你的人,支援你的人。他會出現在你最難的時候,拉你一把。”
周曉陽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辰繼續說。
“後期,漸入佳境。”
“卦象顯示,越往後越順。大三、大四,你會找到自己的方向,會遇到真正懂你的人,會走上那條屬於你自己的路。”
他看著周曉陽。
“這條路,前期艱難,中期有貴人,後期漸入佳境。”
“另一條路——”
他頓了頓。
“繼續學金融,順你爸的意,畢業進銀行,安穩,平順,冇什麼大波折。但那條路,通向的是彆人眼中的康莊大道。”
他的聲音很淡。
“這條路,難,但通向的是你自己的星辰大海。”
周曉陽愣住了。
星辰大海。
他自己的星辰大海。
他想起小時候第一次看見恐龍化石的感覺。那種震撼,那種嚮往,那種想把整個史前世界都裝進心裡的衝動。
這些年,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但其實冇有。
那個八歲的孩子,一直住在他心裡。
林辰看著他。
“卦象隻顯路,不代你行。”
他頓了頓。
“這世間從無雙全法。”
“隻有你敢不敢。”
周曉陽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操場上很熱鬨,有人吆喝,有人笑,有人在討價還價。但那些聲音好像都離他很遠。
他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幾枚銅錢,看著那六次搖出的結果。
坎為水,重險疊陷。
水山蹇,行路艱難。
前期孤獨,中期貴人,後期漸入佳境。
通向的是他自己的星辰大海。
他忽然想起他爸說的話。
“學那個能乾什麼?去博物館看大門?去野外挖一輩子泥巴?”
他又想起自己八歲那年,站在博物館裡,看著那具巨大的恐龍化石,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我以後也要挖這樣的東西。”
那是他這輩子最真的一句話。
他抬起頭。
眼睛裡有光。
那光和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來的時候是焦慮的,迷茫的,不知道往哪走的。現在是亮的,是定的,是有方向的。
他掏出手機,掃了桌上的二維碼。
“諮詢費。”
他說。
孫鎮嶽在旁邊看了一眼,愣住了。
轉賬金額:200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周曉陽站起來。
他看著林辰,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
“謝謝。”
然後他轉身,朝校門口的方向跑去。
跑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朝林辰喊了一句。
“我要給我爸打個電話!”
他喊著,聲音裡帶著笑。
“講道理的!”
然後他繼續跑。
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人群裡。
陽光照在他跑過的路上,亮晃晃的。
孫鎮嶽站在攤位旁邊,看著那個背影,撓了撓頭。
“可能是……想通了?”
“辰哥,你剛纔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林辰看了他一眼。
“卦象是真的。”
沈知微問:“那你怎麼知道他有貴人?”
林辰收回目光。
“每個人都會有。”
他說。
“隻要你選定了路。”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孫鎮嶽在旁邊低聲嘀咕著。
林辰坐在那裡,看著那道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很年輕。
很衝。
像一團火。
和來時的焦慮、猶豫、彷徨,完全不一樣。
這就是少年氣。
不管選哪條路,隻要敢選,就還有那股勁。
他收回目光。
看向桌上的那兩卦。
一個難,一個平。
一個通向星辰大海,一個通向康莊大道。
冇有雙全法。
隻有你敢不敢。
他輕輕笑了一下。
很淡。
然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喝得很慢。
像是在品味什麼。
天邊的晚霞越來越濃,把整個操場都染成了金色。
操場上的人還在來來往往。
吆喝聲還在繼續。
笑聲還在繼續。
這就是人間。
林辰放下茶杯。
看著那片晚霞。
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是很久以前,有個人跟他說的。
“少年人啊,就是要有那股勁兒。冇了那股勁兒,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笑了笑。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但那股勁兒,還在。
就在剛纔那個跑走的背影裡。
就在每一個還在堅持的人心裡。
夕陽漸漸沉下去。
晚霞從橘紅變成深紫,橘紅色的光鋪滿半邊天,把整個操場都染成了暖色。那些攤位,那些人群,那些來來往往的年輕人,都鍍上了一層金邊。然後慢慢暗下去。
操場上亮起了燈。
昏黃的,一盞一盞,像是地上的星星。
林辰的攤位前,又來了新的客人。
“同學,算一卦?”
新的故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