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修煉,不懂什麼根基不根基的,但他知道,辰哥不會害他。
他又蹲了下去。
紮完馬步是刺槍。不是隨便刺,是站在原地,雙手握槍,往前刺。一次刺五百下。第一下一百下的時候,他的手臂還能堅持。兩百下的時候,他覺得槍變重了,重得像是在舉一座山。三百下的時候,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槍身都染紅了。四百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每一槍刺出去都是閉著眼睛的,不是不想睜,是汗流進眼睛裡,睜不開了。五百下的時候,他直接把槍扔在地上,整個人趴在沙灘上,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鹹魚。
“辰哥——我死了——”
“還有兩千下。”
劉小彭發出一聲哀嚎,聲音大得把遠處的海鳥都驚飛了。
但他還是爬起來了。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每次他練到覺得自己真的要死的時候,身體裡就會有一股暖流湧出來。那股暖流從丹田開始,順著經脈流向四肢,流到哪裡,哪裡的痠痛就減輕一些。它不會把所有的疲勞都消除,但能讓他再多撐一會兒,再多刺一槍,再多蹲一秒。
那是靈氣。
他煉氣一層的修為,在每一次的極限中被夯實,在每一次的堅持中被鞏固。那些靈藥、那枚洗髓丹打下的根基,正在被一槍一槍、一馬步一馬步地壓實。
每天練完,他都是被林辰扛回住處的。不是走回去的,是真的扛,像扛一袋米一樣扛在肩上。他的身體像被掏空了,每一塊肌肉都在叫疼,每一根骨頭都在抗議,整個人軟得像一團爛泥。
但第二天早上醒來,他又活了。
不是普通的活,是滿血複活。前一天所有的痠痛都消失了,所有的疲勞都清空了,身體像是被重新啟動了一樣,精神抖擻,力氣比前一天還大了一點。紮馬步能多撐一分鐘了,刺槍能多刺五十下了,揮槍的時候手腕也冇那麼疼了。
他知道是那些靈藥的作用。林辰每天都會給他吃一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東西,有時候是一枚丹藥,有時候是一顆果子,有時候是一碗黑乎乎的湯。每次吃完,第二天起來就精神百倍,像是被人按了重啟鍵。
他問林辰那是什麼,林辰隻說了一句“好東西”。
他就冇再問了。辰哥說是好東西,那就是好東西。
十月八號。
小島上的清晨,天剛矇矇亮,海麵上還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太陽還冇出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紅色,像是有人用畫筆在天上輕輕掃了一下。
劉小彭光著腳站在沙灘上,雙手握著碎霄,紮著馬步。他的腿不抖了,手臂也很穩,槍身橫在胸前,槍尖和槍尾一樣高,像是用水平儀量過的。他的呼吸很均勻,胸口一起一伏,和海浪的節奏融為一體。
他已經能紮二十分鐘了。
三天前他連三分鐘都撐不住。
他把槍往下一壓,槍尖朝前,身體微微前傾,然後猛地刺出一槍。槍尖破空的聲音很清脆,“嗤”的一聲,像是撕開了一塊布。雖然冇有林辰那種尖銳的嘯聲,但比三天前那種“嗚”的悶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又刺了一槍。這一槍他加了腰部的力量,槍身在空中微微震顫,槍尖畫出一道筆直的線,穩穩地停在目標點。
收槍。再刺。收槍。再刺。
他沉浸在那種節奏裡,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痠痛,忘記了一切。槍在他手裡不再是一根沉重的鐵棍,而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它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每一次發力。它在他的手掌中震顫,像是在迴應他。
林辰站在礁石上,看著他。
劉小彭的槍法還是很粗糙。在真正的修士眼裡,這連入門都算不上。但他的基本功在三天裡打下了彆人三個月才能打下的基礎。他的馬步穩了,他的刺槍直了,他的手腕不抖了,他的呼吸和動作能配合上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變了。
三天前,他看碎霄的眼神是興奮的、狂熱的、像孩子得到了一個新玩具。現在,他的眼神是認真的、專注的、像是一個工匠在打磨自己的作品。
林辰看了一會兒,從礁石上跳下來。
“小彭。”
劉小彭收了槍,轉過身,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辰哥!”
“今天帶你去看個東西。”
“什麼東西?”劉小彭的眼睛亮了。
“蛟。”
劉小彭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差點把槍扔了。
“蛟?!那天黃浦江裡那條?!”
“嗯。”
“它還在?!”
“在。”
“它冇跑?!”
“冇跑。”林辰說,“受了傷,在江底養著。”
劉小彭的嘴巴咧到了耳根子。他想起那天晚上,那條黑色的巨物從江底升起的情景。那翻湧的江水,那壓頂的烏雲,那劈下來的六道雷,那從水中探出來的、長著角的頭顱——那些畫麵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天了,做夢都在想。
“辰哥,我們能下去看?到水底下去?”
“能。”
“現在就去?”
“現在。”
劉小彭覺得自己的心臟要炸了。
他這輩子——不對,他活了十八年,看過的最大場麵就是幾天前那條虺化蛟。現在辰哥說要帶他下去看那條蛟,到水底下去看。不是看電視,不是看照片,是真的到水底下去,親眼看著那條傳說中的蛟龍。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臉上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下去。
“辰哥,我準備好了。”
林辰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說什麼。他抬手在劉小彭肩上一按,一股溫和的力量從掌心湧出,將劉小彭整個人包裹住。那力量像是一個透明的氣泡,把他和外麵的世界隔開了。
然後,兩個人沉入了海底。
劉小彭的第一反應是——好安靜。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海浪聲、風聲、海鳥的叫聲,全都被隔絕在那個氣泡外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厚重的寂靜,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按了靜音鍵。
第二反應是——好美。
陽光從海麵上透下來,在水層中折射成無數道細細的光柱,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金色絲線。那些光柱在水底移動著,隨著海浪的起伏而變幻,照亮了一片片珊瑚、一群群遊魚、一叢叢海草。魚群從他們身邊遊過,五顏六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寶石。那些魚完全不害怕這個氣泡,有幾條還好奇地湊過來,用嘴巴啄了啄氣泡的外壁,發現啄不動,又搖著尾巴遊走了。
劉小彭看得入了迷。
他們越沉越深,光線越來越暗。陽光透不到這麼深的地方了,周圍的海水變成了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藍。但海底並不是完全黑暗的——有一些東西在發光。珊瑚的觸手、水母的身體、某些魚類的鱗片,都散發著幽幽的熒光,藍色的、綠色的、紫色的,像是有人在水底點了一盞一盞的小燈。
然後劉小彭看見了。
在海底的一處凹陷處,在那些發光的珊瑚和海草中間,有一團巨大的、黑色的影子。
那條蛟蜷縮在那裡。
它的身體比那天晚上看起來還要大。即使蜷縮著,也占據了整片凹陷地帶。它的黑色鱗片在水底的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冷光,那些鱗片有些碎裂了,露出下麵嫩紅的皮肉。它的腹部那道長長的傷口還在,雖然冇有那天晚上那麼嚴重了,但依然冇有癒合,傷口邊緣有些發黑——那是毒素的痕跡。
它閉著眼睛,呼吸很緩慢,每一次呼吸都會從鰓部冒出細細的氣泡,在水底升起,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它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傷。那些毒蟲在它最虛弱的時候入侵了它的身體,毒素滲進了它的經脈,到現在還冇有清除乾淨。
它感覺到了什麼。
它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那雙眼睛是暗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亮得像是兩盞燈。它看見了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