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霓裳對王敏毓的同情，僅僅持續了兩秒鐘，繼而變成了一種完全的厭惡。那是一種因移情作用而起的，對過往回憶的厭惡，對過去的自己的厭惡，對整箇舊世界的憤恨。
或許這就叫作旁觀者清，徐霓裳透過王敏毓的經歷，似乎終於看清了自己的荒唐的一生。幸福短暫的童年，隻不過是為了與青春期以後的苦難形成比對而特意為之的某種謀篇佈局。為了襯托後麵被淩辱強暴的**，還特別在其中穿插了一段愜意的修行時光。歡喜堂這可惡的命運劇本，應該刪改了遠不止一次了！所以才能讓人在絕望中，那麼快就化悲痛為力量，把王敏毓經歷了十數年穴居生活才完成的奮發過程，濃縮成自己兩三年就掌握了搜魂**的奇蹟。
可縱使是奇蹟又怎麼樣？自己原來不過是假劉冥航玩膩了的布偶，是他用來對付外敵的隱形匕首，是在用完之後投鼠忌器的凶物，是稍有懷疑就被痛下殺手的一條賤命而已！
徐霓裳對那個曾經甘願附庸在歡喜堂中的自己滿懷厭惡之情，對王敏毓背叛家族另尋新主的行徑更滿是鄙夷。自己固然有認賊作父的前科，卻也算得上臥薪嘗膽。依附於歡喜堂之下，再如何不濟，也是萬人之上的九階天女。而王敏毓呢？攀上在修仙界根本排不上號的一個小小的天南冥教，就以為能夠平步青雲，衣錦還鄉，最後報仇雪恨？
愚昧!
幼稚！
狹隘！
本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生，完全不同的遭遇。此刻在徐霓裳眼中，卻彷彿是一種**裸的諷刺和羞辱映在眼前，令她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過往。在批判別人的同時，也把自己的一切批得體無完膚。
所以，她終於將所有的憤恨轉嫁在王敏毓身上，用新發現的搜魂**的妙用，把自己的感受和屈辱，一絲不留地回敬給他！
按照激發和接觸的方式，神魂攻擊大體可以分為三大類，一般來說的幻境是最主要也最常見的一大類。辰荒曾經在與謝長空對戰中施展的歡喜幻境、蘇乘楓的宿業回夢以及合歡夢陣中的幻境都屬於這一類。另一大類則是直接對魂魄進行精確打擊的實體攻擊，歡喜堂和幻空洞的一些奪取生魂的魔功就屬於這個範疇。
在這兩大類外的第三類，則要龐雜得多。這是徐霓裳的認知中從來不曾接觸過的領域。所以她在施展這個技能時，甚至都沒有想到這不是普通搜魂能夠做到的。
是的，如果要給這個法術一個名字，或許移情兩個字是比較貼切的。把自己的羞憤的情緒，直接複製貼上一般甩到對方身上。不需要提前預備的幻境的熏陶，不需要攻擊對方魂魄的明槍，這種情緒攻擊簡直逆了天。王敏毓前一秒還在想著如何擊暈餘承華，下一刻已經在極度的自責和失落中垂下了頭。
他不知道心中為什麼會突然跑出這麼許多的畫麵，將自己一生的遭遇快速地翻動了一遍。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以第三人稱的視角重新自我審視了一番，最終把自己這一生的成就批得一文不值。那些往事，原來件件都成了謬誤，樁樁都判作了過錯。
這種蓋棺定論的批判，但凡任何一個外人在側，自尊都是不可能讓步去承認的。可神奇的地方就在這裏。這場批駁好像完全是自己內心中突然閃出來的念頭，完全沒有外人參與。這些打死都不可能承認的錯誤，隻因為缺乏了主觀的自我認同，而變得好像就是那麼一回事。進而一切也就不得不被接受了。
“既然是這樣，我一生的努力，一生的堅持又有什麼意義？我費盡心機策劃的這場戰爭，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結果……我……我這又是何必？”
王敏毓雖然算是修仙者，除了那套魔功，他一生卻又哪裏有機會窺視什麼高階功法？又怎麼可能見識過真正的神魂攻擊？他根本就沒有想到，就在自己轉換視角的一瞬間，腦海中這些畫麵和反思，竟然全都是徐霓裳的搜魂**的效果。
他舉起的左手，就這樣在幾近崩潰的意識中，放下了。隨之放下的還有掐住餘承華的右手。他的腦海中，自責和自厭的情緒在不斷翻湧激蕩。隨著徐霓裳的恨意，這些情緒完全支配了他，令他痛不欲生，令他頹然跪倒在地上。
這種攻擊的可怕之處就在於施法者本身的精神力量會完全壓製住目標的心緒和情感。因為徐霓裳的這些情緒並非虛偽做作，就使得王敏毓越發陷在其中無法自拔。這就好比把一個人放在精神異常的人群之中，時間久了，他也難以分辨自己到底是不是正常人了一樣。王敏毓以為的自己的情緒，其實全部來自另一個與他有著類似經歷的個體。但正是因為這種類似的經歷，兩人的三觀有著許多的相似之處，完全隱藏了這份情緒來源主體的差異，讓被施法者完全喪失了抵抗的能力。
這可以說，是一種精神上的腫瘤。它成功地混淆了視聽，完全騙過了王敏毓的監察意識，喧賓奪主地在他神識中瘋狂滋長。現在它已經成功地將那些復仇的火焰、扭曲的仇恨還有積聚多年的怨念全部攪和成一盞自甘墮落的苦酒，隻待主人一口飲下，便可消了一切的煩憂，抵達極樂的盡頭。
“他已經沒什麼威脅了，快帶你兒子去外麵療傷！這裏有魔邏兵魄守著，不會有什麼事。”
餘繼豐眼見腦海中的聲音一招未發，王敏毓就頹然倒在了地上，心中的驚喜和恐懼隻怕比當年初遇墨尊者時來得更加震撼些。他二話不說便扶了餘承華離去，心裏已經在向這個未來的小主人千恩萬謝了。
這餘老頭的心思，當然逃不過如今的徐霓裳的感知。但這份世故倒沒有引來她的反感。相反，她不由得因此嫣然一笑，對旁邊還在運功的墨尊者說道：
“老墨，你家裏人真有意思。這樁事，我本來可不打算聽你的。現在看來嘛，或許答應你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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