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王敏毓的實力，在徐霓裳眼中，不過歡喜堂中六、七階天使天女的水平。要不是他會點魔功，又有一樣不錯的法寶，實在不值一提。奈何自己肉身尚未恢復，餘氏父子的實力又太低，此外她對新獲得的能力充滿了好奇，也並不急於讓一切結束。這大概源於她累世被歡喜堂奴役而形成的變態心理，又或者隻是一個絕望靈魂在經歷死生之境後對人世的看淡。
曾經自恃極高的她，突然以一種上帝視角俾倪這些實力低微的庸人，才發現，自己又何嘗不是歡喜堂長老們眼中的愚人和傀儡？所以，她並沒有因此而真正覺得自己高高在上，也並不覺得自己現在的一番作為能改變這些人多少命運。就好像自己的命運，要不是墨尊者這次傾盡全力，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既然註定永遠在輪迴中受苦，救與不救的差別，也許隻在於當下的趣味而已。
是的，所以徐霓裳對餘承華的教唆，完全是出於一種娛樂的目的。她想試試這個中年大叔，到底會不會願意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法子破局。畢竟壯士斷腕容易，在自己脖頸上點把火，卻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餘承華做到了！他甚至沒有一絲猶豫地做到了。而且，他在一瞬間就完成了對重要經絡的保護，並且巧妙地利用皮下脂肪作為燃料，避開了靈力暴露在體表而被王敏毓的白膜吸收的可能性。這絕非多麼高明的手段，卻是多年積累訓練的基本功的體現。徐霓裳因此對他也有些刮目相看了。
不過，她更想看到的，是王敏毓痛苦掙紮的表情。不知為何，當她第一眼看到這個道貌岸然的老者時，就聯想起了假劉冥航的模樣。或許是因為兩人都是表裏不一的偽君子，或許是因為兩人都包藏禍心，蓄謀已久。
當王敏毓的目光因痛楚而轉向餘承華時，徐霓裳輕易地將自己的神念從他那驚怒的雙眼中射入其心神之中。這種爽快的代入感隻怕超越了兩**歡的愉悅，令她心中一陣輕顫。繼而，比以往搜魂更加強烈而真實的臨場感和支配感彷彿將兩個靈魂完全鎖定在了一起。徐霓裳彷彿奪舍一般，鑽入了王敏毓的肉身。同時，她又好像依舊維持著那上帝的視角，眼中不斷展現著一組組王敏毓的思緒所凝練出的畫麵。這些畫麵與以往搜魂時所見截然不同。因為它們隻在一剎那間便彷彿播放了一部劇集的內容，閃閃爍爍卻又彷彿永不停歇。
徐霓裳興奮地發現，這些巨量的資訊彷彿不會像以前那樣，極大地衝擊自己的記憶，不會給自己造成那種無法承載的負擔。她不用刻意去翻找，隻要心中對某一段事件稍一留心，相關的一係列事件就會在周圍冒泡般的閃耀出來。她也根本無須去記住什麼，因為這些畫麵中的一切就彷彿自己固有的記憶一樣，可以毫無顧忌地回味，毫不吝惜地丟在一旁。
她開始失笑於王敏毓的經歷，甚至有些可憐這個老頭的遭遇，進而生出幾分同情。
那是一個歷經了近百年的漫長故事，在徐霓裳的搜魂裡，卻成了轉瞬便走完主線的過場。故事簡而言之，無非是一個分家的墨族女子嫁到遠地生兒育女，卻因夫家的沒落，丈夫的慘死不得不拖兒帶女回到婆家尋求庇護。奈何墨族早已不是當年的光景，族中對這樣孤兒寡母並沒有什麼好臉色。所以王敏毓從小就在排擠和鄙夷的眼光中成長，還不得不為墨族子弟當牛做馬，以貼補家用。
這種刻骨的恨意，並沒有因為後來被族中長老發現自己適合修仙而終止。反而，因為一個外姓得到這樣的機緣，選入家祠研讀，無論普通凡夫還是同修，都對他更加鄙視和忌恨。所以，他也隻能把師長的嚴厲看作是對他的“格外關照”。把同修的勉勵當作是冷嘲熱諷的譏刺。他隻有封閉自己的感情，漠視眾人的眼光，一心隻為了自己的母親和妹妹，努力精進，希望有一天總能出人頭地。
可惜，隱忍拚搏，在沒落的墨族其實根本不會有什麼前途。在墨尊者既定的闔族避世的大原則下，幾乎所有高階功法都被封存。大量法寶法器早已不知所終。修鍊資源少得可憐的小西山村中，外姓的他根本就得不到好的指導和支援。數年的苦修，換來的隻是母親一場大病後離世，兄妹兩人甚至無錢安葬。妹妹無奈之下，私下同意了村中大戶的婚約。而那個大戶之子，正是一直欺負王敏毓，令他最為痛恨的墨家嫡傳的子弟。
喜事和母喪在同一天辦理，而母親這邊卻幾乎沒有人來登門。雖然在一個村中，妹妹卻從此搬入了高牆大院，彷彿與自己天人永隔。王敏毓就此種下了叛出墨族的念頭，卻仍舊在隱忍，唯唯諾諾地度日。
因為他偶然聽到師父們談起墨族以前的榮光，才知道不少秘術很可能藏於族中仙長的墓葬之中。他從此熱衷於堪輿風水之術，一有機會就在小西山中尋覓，希望找到師父們提及的墓葬和裏麵的曠世魔功。
這件事，在幾年後成為了村裏的笑柄，甚至連他自己的妹妹也笑他癡人說夢，勸他不要動歪念頭，盜掘祖墓可是大罪，不要連累了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王敏毓這才發現，連自己的妹妹也變了。自己的努力和多年的堅持，到底為了什麼？他把所有的恨，歸咎於墨族，歸咎於家主的百年大計，歸咎於所有人！
於是，他消失了，徹底消失在墨族人的視野中。他一頭鑽進了山中，白天偷雞摸狗，晚上鑽洞掘墓。
後麵的事情，徐霓裳也懶得細品了。這王某人的一生，就彷彿自己過去的影子。自以為在苦難中熬出了結果，練成了魔功，投入了冥教，成為了一個響噹噹的人物？
隻不過一個可笑的小醜！還妄想著復仇？結局也不過被人像螞蟻一樣碾死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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