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就在四號陷入萬千思緒中時,鄭源卻沉聲開口了:
“世事時易,幾百年的時間,已經足以讓世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老者的聲音低沉,便字字清晰:
“那些司職中的絕大部分都已經被‘易主’,香火轉移,權柄分割……等到了那個地步之後,事情便如同江河入海,再難逆流。”
更何況……
“在那之後的數百年間,這世間已經發生了數次的王朝更迭,山河重定。有些城池廢棄,有些山河改名……”
‘城隍’如果沒了城,那祂自然就不再是‘城隍’。
至於土地山神……
“我們這裏隻管鬼神,其他的歸中州那邊的地母宮管,黃帝陛下纔是娘娘任命的地隻管理者。”
而剩下的——
“雖然百姓照常焚香,但祭祀的已經不是曾經的祂們,再加上王朝更迭之後,他們本就掌握了一部分的篆封之權……”
“……一般而言,隻要跟大王他們他們商量過,他們也會選擇順水推舟。除了一些重要位置不動,其他的會調回靈界,給‘新人’騰出位置……”
四號沉默了,他轉頭,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向那個被他從五號身上轉移到桌上的黑白葫蘆。
鄭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嘴巴張了又張,但最後還是不知道應該說什麼話支安慰才合適。
就在這時,白髮灰眸的小人突然換上一副饒有興趣的表情,抬頭問道:
“要是按你剛才的意思,這裏頭的東西其實已經沒什麼用了?”
鄭源微怔,隨即他很快便反應過來,點頭回復:
“是的,理論上來說,陽城‘夏’氏當初掌握的司職中,應當隻有陽城地界的四方山神,以及那位殿下身上的那些由娘娘親自授予的司職,還保留著原來的權柄。”
四號挑眉,頗有些意外。
孤星身上的沒動,原因他倒是能猜到個一二,但四方山神……
唔!
他好像從二號那裏聽過,中州那邊之所以選擇不聞不問,應該是怕——黃泥掉褲襠……
果不其然,鄭源接下來的話,瞬間讓他清醒過來——
“不知道小郎君是否從有郎君那聽到過與四方山神相關的事?”
……
等把事情搞明白,四號也不在這裏多留,他瞥了眼靜室,又問了些跟本體修鍊進度相關的事,就起身提出辭別之意。
鄭源剛想點頭,突然又想到地母宮最近幾天那種鼎盛的情況,於是連忙委婉地提醒道:“近來世事有變,宮中的香火也……”
四號沉默了,雖然眼前的鄭老頭沒有明說,但他還是想到了宮門前和對麵廣場上的那種燈火通明、香客絡繹、人流如織的場景。
一想到最近的情況,鄭源心中也是頗為無奈:
“自打汨江隻那條蛟龍鬧出那麼大的一檔子事後,宮中就沒了以往的安寧。”
這時,四號也想起來自家那邊最近兩天的那種既熱鬧又安靜的詭異情況,也跟著心有慽慽地點了點頭。
“我聽跑到我們那上香的老頭老太太說,自打它冒頭後,城中村裏的租金現在都漲了五百多塊。”
都是想去看現場,但又怕死不敢去的。
鄭源:“……”
四號等了一會,見他沒說話,就撇了撇嘴,再度吐槽:
“不止租金漲了,就連我家,都有不怕死的、不聽勸的去闖。”
要不是幫特行部看場子的那個林家小子黑著臉找來一幫人去攔,怕不是早有人闖進去了。
鄭源又沉默了。
這次,他終於聽明白對麵這小人精那話裡話外的意思是什麼了。
隻不過……
“自本朝開國伊始,宮中便與當初那位有約,商定隻負責鬼神之事,不摻和世間人間的發展與決策。”
所以……
“郎君所說之事,宮中怕是愛莫能助。”
四號張了張嘴,感覺喉頭有點發哽,像是吞了口帶著冰霜的靈氣,吞之不下,吐之不出。
過了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真的一點都不行嗎?”
他不求給自己家劃個禁區,但起碼能讓那些人知道哪裏不能亂闖吧!
鄭源搖頭,建議道:
“要不,您去特事部那邊問問?”
提議很好,但……
四號沉默一陣,乾笑兩聲,回答道:
“運算元,這世道最近有點亂,我就不去湊這份熱鬧了。”
反正這事就算鬧大了,頭疼的也不是他。
大不了,等他回去之後,就讓那狗東西在霧裏架個每走一段距離,就會回到某個點的‘門’。
見他似乎有點抵觸,鄭源不禁有些疑惑:
“小郎君可是覺得那些人不好打交道,若是如此,那小老兒或許可以居中調和,為您張目一二。”
這個嘛……
四號抬手,捏著下巴磨蹭幾下,最後很是乾脆地拱手——
“那就拜託鄭翁了。”
隻要能讓那些整天直播什麼陽城七大不可思議之地、然後又把手機扔他家,接著見它們瞬間黑屏,就興奮得圍著他家轉了幾天的不知死活人類離開,他絕對會在本體出來後,幫這老頭兒多些說好話,保準能讓他陞官又發財。
鄭源嗬嗬一笑,回了一禮:
“小郎君客氣,舉手之勞而已。”
四號點頭,剛想再說點什麼,就突然想到自己和對方聊了這麼久,卻好像還沒有正式介紹過自己。
於是乎——
“我是他的分神之一,排在第四,叫嵐。”
巴掌大的小人指了不遠處的靜室,然後又指了指自己。
鄭源微怔,而後眉眼一彎,抬手撫著頜下雪白長須,笑嗬嗬地點頭:
“嵐郎君。”
四號有些不自地輕咳,然後又指了指飄在身旁的那朵黑雲:
“他是五號,叫雷聲。”
說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腦袋補充道:
“他‘出生’的時候出了點問題,這裏有點不太好。”
他沒說同伴的意識海中其實空空如也,而用修行中最常見的‘走火入魔’來替代。
鄭源聽罷,有些好奇地打量起那朵,他曾以為是對麵那小人神通或術法顯化的黑雲。
幾秒後,他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問了個他挺好奇的問題:
“既然嵐郎君排在行四,那您前麵的……”
四號瞭然地挑眉,想到他以後八成會在自己本體手下混,就點頭,開口道:
“三號出去辦事了,二號你見過,就是以前出麵招待你的那傢夥。”
一個仗著有一張跟本體小時候一樣的臉,就佔著本體名字不放的狗東西。
……
自我介紹過後,兩‘人’又閑聊一陣,直到地母宮的宮門落下,不再迎客,四號纔在鄭源的提醒下起身,先是一禮,然後略有些不好意思道:
“眼下怕還要再麻煩鄭翁送我一程。”
鄭源同樣起身,擺手:
“小郎君不必客氣,小事而已。”
說罷,他率先在前麵引路。
……
離開陰氣翻湧的修行區,兩人又繞過主事們的居住院落群,走進黑暗中,往一個偏僻的角落走去。
“這邊有道小門,可以避開對麵廣場上的人群。”
鄭源一邊帶路,一邊給身後的小人解釋。
“原來是這樣啊!”
本來還有些奇怪的四號點頭,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這裏沒有燈火,但好在兩人都不是普通人,就算沒有燈光,也能看見周圍的事物。
四號打量一圈,在頓了頓後,又豎起耳朵聽了一會,才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問:
“鄭翁,你們這好像沒什麼蟲子啊?”
雖然現在已經是十月末,但他們這邊算是南方,今年的氣溫又挺暖和,理論上應該還有蟲子在活動才對。
可他們這一路走來,別說蟲子的叫喚聲,就連它們爬行時的窸窣和飛行時‘噗啪’都沒有。
最最重要的……
沒等鄭源回答,他又追問:
“說起來,自打我進來之後,好像連最惱人的‘嗡嗡’都沒再聽到過。”
鄭源等他說完,才捋了捋鬍子,笑著點頭:
“郎君心細,宮中的確沒有蟲蠅。”
等夏四號恍然點頭,他又補充道:
“宮中陰氣、靈氣、神力交織,尋常生靈若是沾染太多,易化身精怪。”
雖然不是說精怪這種東西就一定會為禍一方,但生靈隻要生智,心思就會多變。他們實在不想賭,不想、也沒時間去為那點可能‘善’,而給自己找找上那肉眼可見的一大堆麻煩。
四號在‘哦’的一聲後點頭,接著又摸著下巴說:
“聽你這麼說,我家那邊搞不好也要控製一下。”
他家雖然不像這邊那般有著豐沛的靈氣什麼的,但喜歡在潮濕環境中生活的蟲豸也有不少。
雖說它們隻敢在外圍活動,也沒有生出靈智的跡象,但若仔細想來,終歸是個隱患。
鄭源想了想,一邊繼續引路,一邊搖頭:
“郎君或許不必如此,您家那邊的靈氣不像宮中這般繁雜,外加還有昭郎君吸納……”
四號明白他的意思,這老頭大概是想說——二號那狗東西太能造,有靈氣也輪不到那些小蟲子享用,所以不用擔心它們出現妖化。
就在四號聽得感覺有些樂嗬時,走在前麵的鄭源還在勸導:
“……一般而言,萬物生靈皆有其緣,隻要您那邊的環境不像宮中這般複雜,那就算它們化身精怪,最後的因果也不會算在您和昭郎君身上。”
……
兩人的閑聊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在一扇隻容兩個成年人並排出入的門扉處停下。
鄭源開門,對四號示意:
“嵐郎君慢行,待我歸家,郎君有空可到我那小宅作客。”
四號點頭,控製著五號從小門中飛了出去,但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回頭,問了鄭源最後一個問題:
“在我過來那時,說話的那位是你們宮中的祭酒嗎?”
鄭源笑著點頭:
“是的。”
又解了心中的一個疑惑後,四號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對鄭源揮揮手,隨後便讓五號帶著他一飛衝天,消失在幽深靜謐的夜色之中。
鄭源一路目送,直到對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
……
十多分鐘後,城中村裏的舊村方向。
夏元昭豎起耳朵聽完四號那快得像連珠炮似的話語,頗有些意外地從對方手中接過那個陰陽葫蘆。
四號鬆了口氣,拉著五號就準備回到被霧海籠罩的家裏。
“等一下。”
夏元昭卻叫住了他,問:
四號小臉一皺,張嘴就毫不客氣地問:
“怎麼?難道還有什麼事跟我有關?”
巴掌大的小人一臉不爽,一副‘你最好真有事’的表情。
實際上,要不是他不久前才從對方手中接過四方山神中的——千韌山(西)山神印,他纔不想跑這一趟呢!
麵對他的呲牙咧嘴,夏元昭卻是一點都不惱,而是好脾氣地問:
“鄭老頭真跟你說過,願意幫我們解決那些整天都圍著我們家轉的傢夥?”
四號頓住,而後瞭然道:
“他們又來煩你了?”
“對。”
夏元昭回答得倒是很乾脆,抬手指了指南邊的公路,然後又指了指西邊,有著他唯一一座神龕的位置:
“他們雖然沒有像之前那樣闖進來,但卻在公路上架起了一堆的長槍短炮,又搞那種讓人討厭至極的直播。”
四號看了看南邊,嘴角微微一抽,不解地問:
“林家那小子不是在路口那邊堵人了嗎?他們怎麼還……”
夏元昭一臉蛋疼地搖頭,指了指麓山方向:
“他們沒走城中村裏的路,而是從麓山那邊過來。”
四號沉默一陣,嘴角抽搐了好幾下,才又看向神龕方向……
夏元昭沒等他開口,一邊嘆氣,一邊說道:
“他們兵分兩路,一路直播,一路跨過了護欄,從石階那邊摸下去……”
也不知道是誰告訴那些人,那裏還有一條小路能下去的。
“那條路又高又陡,還十分濕滑,他們又拎著大包小包,好幾次我都看得眼皮直跳,生怕他們一個不小心,連人帶東西滾下去……”
四號撫額,追問:
“然後呢?他們又闖進來了?”
“那倒沒有。”
夏元昭搖頭,然後再度嘆氣:
“但他們在神龕那裏燒了好多的香燭炬帛,還擺了一堆的三牲酒醴,搞得因為看到濃煙滾滾而過來檢視的那些老頭老太太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最後還是因為那些傢夥中有一部分又想摸到宗祠那邊探頭探腦,才被夏家的人找到由頭,把他們連帶著都趕跑,這才安靜下來。
“唉……”
四號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嘆了多少次氣,他抬手捏捏眉頭,轉頭看著二號,試探性問:
“要不找月月問問,看他能不能找白家小子的那個大哥……”
“他大概也沒辦法。”
夏元昭搖頭,聳肩道:
“他最近因為白家小子一直沒音訊的事,正心虛得緊……”
說完之後,一大一小的兩人對視一眼,表情均是一臉無奈。
最後,還是夏元昭開口:
“既然他們沒有像之前那樣橫衝直撞,那我們就暫且當作看不見他們吧。”
那些人心思不純,就算燒香叩拜,那香火氣中夾雜的東西也熏得他們直打噴嚏,根本沒法轉化成神力。
四號搖頭,嘆道上:
“現在隻希望那些人能看在鄭翁的麵子,早點把這事給我們解決了,不然……”
雖然他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嫌棄,但他對此也沒什麼轍,隻能期待著某些人能賣今天才見過的那老頭一個麵子,幫他們解決一下這個惱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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