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侄子離開後,夏元昭目光下移,看向濃霧下那道正一手拉著一朵黑雲、一手拿著小鏟子在長滿青苔蕨草小巷中穿行的巴掌大身影。
濃霧下,原本正哼著歌的四號——嵐,在感覺到上方投下的目光後,表情頓時一垮。
隨後,他停下腳步,抬頭,瞪眼,一邊在心裏暗罵狗東西,一邊不爽地說:
“有話就說,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夏元昭瞥了眼他身上那身素白的小衣裳,挑眉傳音:
“這麼快就換上了?不是說要等他回來的嗎?”
白髮灰眸的小人先是一僵,不過很快就雙手叉腰,鼻孔朝天,哼哼唧唧地說:
“你管我!”
霧海之上的男孩嗤笑一聲,把手中的葫蘆隨手一扔,懶洋洋地說:
“拿著它去問問鄭老頭,看他們那邊對裏麵的東西有沒有什麼安排。”
四號看著那個正朝他筆直落下的東西,連忙鬆開手中的小鏟子和被他拽著飛了一天的五號,手忙腳亂地接下上麵那狗東西扔下來的東西。
一陣兵荒馬亂過後,踉蹌了幾下的四號看著那個比他還大的黑白葫蘆,小臉一皺:
“這不是阿一之前找到的葫蘆嗎?”
“他說不要。”
夏元昭仰麵躺在白茫茫一片的霧海之後,懶洋洋地翻了幾次身,才找到一個舒坦的姿勢,漫不經心地補充一句:“讓我物歸原主。”
四號白了他一眼,隨後‘哦’了一聲,將葫蘆扔到五號身上,他則輕盈地落下,等赤著的小腳丫碰到下方那鮮翠欲滴的苔蘚便停下,彎腰把剛才扔下去的小鏟子撿起,才爬到被他拽著跟下來的五號身上。
夏元昭看得嘿嘿直笑,想了想,又翻出剛纔跟小侄子聊天的記憶,神識化作無形的大手一抓,將它複製一份,扔給下方的白髮小人。
四號皺眉接過,把它往嘴裏一扔……
等把東西看完,小人那小小的眉間皺得越緊。
不過現在,他倒是大概能猜到上麵那狗東西在想什麼,於是他點了點頭:
“行,我現在就去。”
男孩笑笑,身體如煙散開,化作一縷薄霧,恍然融入身下那片翻湧不止的茫茫霧海之中。
嵐輕哼一聲,目光透過濃霧看了眼天色,分出一縷神念,小心翼翼滲透進五號那烏雲密佈、雷聲滾滾的識海深處……
片刻之後,烏雲緩緩從蕨草叢生的小巷子升起,載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飛出濃霧,悄無聲息地向東北方電掣而去。
……
從城中村到地母宮的直線距離大約五公裡(西南到城中),要是按尋常的路線,不算等紅綠燈的時間大概要二十分鐘,但要是走捷徑……
五分鐘後,等正在雲海中風馳電掣的四號迎麵‘撞上’數道目光,立馬訕笑,在讓五號停下的同時,用手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然後對著四周拱手,指了指自己說:
“小子不好走尋常路,望各位行個方便。”
自南、北兩個方向的數道目光彼此交錯一瞬,最後覺得這小麻煩精又不是去他們的地盤,他們犯不著出頭,於是便齊刷刷讓‘目光’落在從舊城中投過來的那幾道‘目光’上。
而就在其他人想要看城中那幾道目光要怎麼應對時,空中忽有一道慈祥儒雅的聲音響起,如輕風拂過的竹林,又如月下幽靜的大海:
“隻要郎君記得不要驚擾到俗世,其餘自便就是。”
就在這話音落下時,從城中投來目光的幾人像是接到什麼命令一般,先是禮貌性對其他方向客套幾下,然後便默契地把目光收回。
南北兩個方向的目光見沒戲看,就隻意味深長地對視一下,而後也不看那渾身都透著古怪的小人,同樣十分默契地把目光收回。
四號摸摸鼻子,暗道失算。
他隻想著在雲裡飛應該沒事,但卻忽略了五號本身就是個顯眼包。
而且……
白色小人看了眼南北兩個方向,一邊繼續前行,一邊想道:
‘這幾個裏有不少都是生人,以前好像沒‘見’過……’
想到這,他忽然停頓了下,挑眉嘀咕:
“難道真像月月說的那樣,這世道……要變天了?”
……
與之同時,城北,‘人’來‘人’往的特事部中,一個正在走向一輛黑色軍車的中年男子轉頭,目光沉沉地看著跟在他身後的青年,皺眉問:
“難道你們之前……都沒教過祂出行時要注意些什麼?”
青年……
白逢春有些錯愕,他先是環顧一圈,見其他人都默契地避開,並沒有靠近,纔回頭看向前麵這位走著走著就突然停下、接著又問了他這種沒頭沒腦問題的頂頭上司,不明所以地開口:
“您剛才……指的是哪位?”
是他,還是她,或者它,甚至是……
祂?
中年定定地看著他幾秒,眼神冷冽中透著複雜,不過他最後也隻是搖頭,拉開身邊的車門,直接坐了進去。
白逢春張了張嘴,見對方沒有繼續,而是低頭沉思,便隻能帶著疑惑,走向副駕。
……
離特事部不遠的市政大樓內,一間裝修得古樸雅緻的靜室內,一個儒雅的中年男人輕輕捋了捋頜下短須,有些意外地對他對麵那同樣收回目光的女子說:
“那位……”
他停頓片刻,等整理完心中的所思所想,才緩緩補充道:
“好像也沒有傳言中的那般難纏嘛!”
對麵的中年女子拂塵一甩,將其搭在臂彎,淡淡地回應:
“傳言真假又如何,此事本就不在你我的職責的管轄範圍之內。”
說完,她便閉目入定,不再言語。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在點頭說了句‘這倒也是’後,也拿起被他置於一旁的書卷,繼續找他的‘顏如玉’,覓他的‘黃金屋’。
……
城南,一座簷角垂紗如血,血色燈籠高懸,被‘紅’裝點得異常‘喜慶’府邸的大廳裡。
在龍鳳燭搖曳的燭光映照下,身上一襲紅色嫁衣、身下沒有半點陰影的女子抬頭,她看著對麵那個在燭光中忽明忽暗、但身下同樣沒有半點陰影的青色身影,冷笑道:
“怎麼?事情都發展到現在這步了,你們還不死心?”
青色身影從袖中翻出張素色帕子在唇邊輕輕拭了拭,而後又用宛如春柳拂過水麵般的動作收回,柔聲道:
“妹妹說笑了,小生不過是奉大王之命行事,那有資格決定是否終結。”
紅衣女子眸子中閃過一絲厲色,她冷著臉,指著青衣人就罵:
“死變態,要是你再用這副腔調跟我說話,我就把你從我家扔出去。”
青色身影也不惱,而是笑盈盈地看向紅衣女子,似悲似憐:
“妹妹如此這般,真不怕白王怪罪?”
紅衣女子沉默,直到她的手不自覺撫上腕間纏著的紅繩,才神色自若地說:
“大王雖讓我與你合作,但那並不代表我要忍受你的怪癖。”
青衣目光灼灼地看了她一會,才意味深長地收回目光。
紅衣女子被他看向有些惱怒,但礙於對方代表的那位赤王跟她背後站著那位地位相當,她也隻能壓下心中的怨氣,問起雙方準備合作的事。
……
在那些‘人’的目光都消失後,四號的動作加快,在五號的更加疾速的破空穿行中,他很快就來到地母宮外。
隻是……
巴掌大的小人抬頭,看了看已經暗下來的天色,然後又低頭,看向下方宮門外那些提燈焚香的不絕人流,小臉瞬間皺成包子。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等天更黑些再去叫門的時候,卻發現他麵前的空氣中突然泛起層層漣漪,如同水麵正被一隻無形的手擾動。
四號心頭一緊,剛想後退,就發現他就像一隻被封在琥珀中的蟲子,渾身上下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然後……
一隻覆蓋著黑色鱗片的爪子悄然從漣漪中探出,在他那驚恐萬狀的注視下,一把將他抄在爪中,帶著他、五號、葫蘆一道縮回了漣漪中去……
四號全程獃滯,根本動不了分毫,直到在一陣天旋地轉後,他被扔到一個一眼掃過就感覺十分眼熟的老頭身邊時,他才感覺自己好像又能動了。
隻不過……
當剛從地上爬起來的他,注意到那老頭腳邊還蹲著一隻正舔著爪子的金睛黑鱗小獸時,立馬頭皮發麻地在原地站好,一邊在心裏叫苦,一邊恭恭敬敬地對金睛小獸行了禮:
“見過大王。”
這可是他家本體頂頭上司的惡身,不敬不行。
黑鱗小獸瞥了他一眼,濕漉漉的鼻翼微微一動,然後就不感興趣地收回目光,繼續看向那間緊閉多日的靜室。
那裏麵有熟悉的味道,很香,但又有點鬼魅特有的腐臭,比剛被它撈進來的那小東西濃,能吃,又不能吃。
隻是吧!
嗅嗅嗅——
好香!
它鼻翼一動,雙眼合上,一臉陶醉地在地上打起滾來。
雖然裏麵那隻小鬼身上的味道有點怪,氣息也沒那條聞著總覺得在那聞到過的小蟲子那般濃鬱醇厚,但誰讓有人攔著它,不讓它去找那條小蟲子玩,搞得它隻能暫時將就一下。
鄭源看著他家殿主擺出這般模樣,暗叫‘苦也’之餘,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跟被他家殿主撈進來就不想再管的小人攀談起來。
四號心下一鬆,連忙指著葫蘆道明來意。
鄭源聽完,回頭看了眼靜室門口那道還在打滾的黑色獸影,嘴角微抽,乾脆別過視線,回頭邀請麵前的白髮小郎去不遠處的亭中說話。
四號同樣瞄了眼靜室,從感應上看,他知道他家本體現在應該就在裏麵。
但……
他瞥了眼在靜室門外趴著的獸影,喉嚨動了動,對鄭源點頭。
……
離靜室數十米開外,鄭源揮手,麵前的小亭中瞬間亮起皎白明亮的燈光。
四號好奇望去,發現這光線的源頭,竟然是一顆從小亭頂部的一個不知名獸首中吐出的鴿蛋大小珠子。
鄭源對四號做了個請的動作。
四號點頭,接著五號飄進亭內,在其中的四個圓凳之一落座。
鄭源坐在他對麵,看了眼那葫蘆,又整理了下語言,才開口:
“關於您說的事,小老兒的確知道一些。”
四號對此倒是一點都不意外,畢竟對方曾經的身份是祭酒之下的八殿主持之一。
“那你們……”
四號想了想,疑惑地問:
“沒有收回它們的意思嗎?”
他來時可是看了,這裏頭單單城隍就有二十幾個,至於土地山神更是數不過來,還有一堆的小神、輔神……更是堆成了小山,讓人看得冷汗直冒。
哪怕他已經從二號那狗東西那知道了個大概,但還是想要罵某人是腦殘,演個戲而已,犯得著把整個陽城夏都賠進去嗎?
隻是,當他把心中的疑惑問出口之後,他家那個一直都不太喜歡說話的本體卻在那時開口,說了一句讓他愣在原地的話。
——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當初之所以能把那些人都騙進坑裏給埋了,不也正是因為他把一切都壓上去了,那些人才會對他言行深信不疑,並帶著全副身家性命壓寶在他身上,以求得到一個‘從龍’之功嗎?
當時,他當場愣住,隻有二號那狗東西咧著嘴,在本體肩上拍了拍,擺出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噁心表情。
那時,四號感覺自己被噁心壞了,但同時,他也明白本體說的可能還真是對的。
所謂的‘瘋狂’,所謂的‘孤注一擲’,所謂的‘傾盡所有’——
嘖!
正是那人的這份決絕姿態,才讓那一眾心裏有想法的人,都以為自己抓住了改天換命的機會。
他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哦,不對,是兩騙子在設局,而是一個賭徒在搏命!
於是乎……
他們也跟著押上一切,隻為在新朝開啟時,分一杯羹。
可最終,在他們賭上信仰、賭上權柄、賭上根基之後,那人……卻給他們玩了一把大的。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兩個騙子之一拿出了那捲陰籍冊子之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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