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畫麵忽然動了。
那原本靜止的畫麵彷彿被注入了生氣，視角緩緩移動，像是在這廳堂之中遊走。群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畫麵掠過一處擺放著許多杯盞器皿的檯麵——那些器皿的材質非金非玉，卻透亮得驚人，色彩或青或白，上麵繪著精細極緻的圖案，有些杯盞的形狀竟像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麵盛著的不知是什麼的液體。
“那……那是什麼器物？怎的如此通透？”少府令忍不住出聲，作為一個掌管百工器物製造的官員，他的眼睛幾乎要貼到那畫麵上去了，“這打磨工藝……這著色手法……便是天下最巧的工匠，怕也……”他的話沒說完就停住了，因為這個時候畫麵忽然轉到了一個方向。
那裡是一扇門。不，那不是普通的門。那是一扇渾然一體的闆材，不像是純木材所製，其表麵有著細膩的紋理，看起來沉重厚實，卻以一種極其平滑安靜的方式開啟了——沒有任何門軸滑動的響聲，沒有任何銅樞摩擦的滯澀感，就那麼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看起來約莫二十齣頭的年紀，身量頗高，但身形稱不上壯碩。他穿著一件露出手臂的衣裳，那衣裳的布料輕薄柔軟，顏色是一種極為鮮亮的青綠色，上麵印著些古怪的圖案。下麵著一條深色的“褻褲”，腳上踩著一雙……那是什麼？沒有鞋帶，沒有綁繩，看起來軟塌塌地包著腳，竟像是一體成型的。他的頭髮是剪短的，沒有束髮，濕漉漉的，像是剛洗過，隨意地耷拉在額前幾縷。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甚至可以說是——漫不經心。
“此人……竟不束髮？還是短髮？”有大臣愕然出聲，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身著短褐，卻不以為恥？”又一人低聲道。
“赤足著履，衣衫不整，成何體統！”禦史大夫的口吻中帶著幾分下意識的訓斥，隨即又意識到這話說得可笑——對方可是從天書中走出來的存在，自己怎敢以凡俗禮法去評判？
但帝王所看到的不隻是這些，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上麵，他在看那個年輕人的神態。那是一種——放鬆。一種徹底的、毫無防備的放鬆。那年輕人的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翹，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種莫名的愜意。他伸了個懶腰，雙臂高高舉過頭頂，整個人拉成一道慵懶的弧線，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口中嘟囔了一句什麼。
天幕下有實時翻譯功能，一字不落地將這句話轉化成了他們能聽懂的語言——“啊——睡得好爽！果然沒人在家就是爽啊！”
滿殿寂靜。
群臣麵麵相覷。這話說得……太過隨意了。沒有半點莊重，沒有任何矜持，甚至帶著幾分——粗鄙。
但嬴政的眉頭卻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這話的粗鄙，而是因為——
“沒人在家。”他低聲重複了這四個字。李斯立刻捕捉到了帝王的關注點，沉吟道：“陛下是覺得……此人居處如此華美，卻無僕從侍奉？”
嬴政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畫麵中的年輕人渾然不覺自己正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他趿拉著那雙古怪的鞋子，慢吞吞地走到那透明的“牆”前，擡起手——
身旁蒙恬的劍猛地出鞘三寸。
但那個年輕人隻是伸手在那透明的“牆”上撥了一下。那整麵牆的透明，忽然變了。原本映出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天地。一片縮小的、被封印在那薄薄一片之中的遼闊天地。
接著畫麵中出現了連綿的山巒，又出現了蒼翠的樹木，再變成了藍天白雲——所有的顏色都鮮艷得不像是真的，那綠色的濃鬱程度，簡直像是把整個春天的顏色都榨了出來，潑在上麵。
“這是……山水圖？”有大臣下意識地讚歎，“這畫工……這皴法……前所未見！那山石的紋理，那水波的流轉，竟栩栩如生至此！”
但他很快發現那不是畫。因為畫麵中的雲在動，水在流，有飛鳥掠過天際，姿態輕盈靈動，每一根羽毛都纖毫畢現。
那年輕人對這一切毫無感覺。他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壯麗無比的“畫”，然後——
劃了一下。
又劃了一下。
還劃了一下。
他飛快地翻動著那些畫麵，每一幅都精美絕倫，每一幅都足以讓鹹陽宮中最珍貴的壁畫黯然失色，而他臉上的表情，從始至終都隻有一種——
無聊。
“這都什麼啊，推送的全是風景。”他又嘟囔了一句，手指漫不經心地在透明牆上點了幾下，然後把它隨手放在一旁的檯麵上，轉身走向了那擺放著奇怪器皿的區域。
鹹陽宮外，滿堂靜謐。
“他……他竟似對那栩栩如生的畫卷全不在意？”王綰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作為一個收藏了大量珍貴書畫的飽學之士，他的心情此刻極為複雜，“那般精妙絕倫的畫作，他竟……隨手棄置？”
還是沒有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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