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鄉------------------------------------------,熱浪裹著蟬鳴,像一床濕透的棉被捂在胸口。,抬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天。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父親發來的訊息:“到了冇?你三叔公快不行了,就等你。”,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兩秒,最終隻回了一個字:“到。”,是林氏宗族輩分最高的老人,今年九十三。林奇對他的印象停留在十歲那年春節——老人坐在祠堂太師椅上,渾濁的眼珠子像兩顆包漿的算盤珠,盯著他說:“這娃子命硬,克祖宅。”,不懂什麼叫“克祖宅”。他隻記得母親臉色刷白,當晚就帶著他回了城裡。此後十三年,他再冇回過這個叫“風水溝”的地方。。不是因為三叔公病危,而是因為三天前,父親打電話說:老家要拆遷,開發商給的補償方案裡,祠堂和祖墳都在紅線範圍內。,今年研二,導師是國內古建築保護領域的權威。他對拆遷這種事見多了——推土機一響,黃金萬兩。但父親在電話裡吞吞吐吐,最後補了一句:“你三叔公說,你要是回來,他告訴你一些事。關於你媽的。”。,紮在林奇心口最軟的地方。母親在他十二歲那年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警方調查了三個月,結論是“自行走失”。父親從不提,親戚們諱莫如深,村裡人的眼神裡總帶著一種奇怪的……忌憚。。,地方卻不土。村子坐落在浙西天目山餘脈深處,三麵環山,一麵臨水,從高處看像一把太師椅。村口立著一棵五百年的銀杏樹,樹下有一口古井,井水終年不枯。,感覺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但學了五年建築學,他比普通人更敏感於空間。這個村子的佈局太規整了——規整到不像是自然生長出來的,而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巷道寬度一致,房屋朝向幾乎都是坐北朝南偏東15度,連每家門口的石階都是三級。“這是風水格局。”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中國古代聚落規劃深受風水理論影響,但能做到這種精度的,至少是明清時期的大族。林家在風水溝住了多少年?他問過父親,父親說“老祖宗傳下來的”,具體幾百年冇人說得清。
他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經過幾戶人家,有人認出他來。
“哎,這不是林家小子嗎?”
“長這麼大了,跟他媽真像……”
“噓,彆亂說。”
聲音像蚊子一樣從耳邊飛過,帶著那種讓他渾身不自在的打量。林奇加快腳步,拐進一條窄巷,儘頭就是林氏宗祠。
祠堂是三進的院落,青磚黛瓦,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林氏宗祠”四個字,據說是清道光年間某位狀元所題。林奇正要跨進門檻,忽然腳下一頓。
他低頭看去,門檻內側的地麵上,有一道裂紋。
這裂紋不尋常。它不像普通水泥開裂那樣隨機,而是呈一條直線,從門檻正中央直直伸向祠堂內部,大約兩米長,然後突然拐了個直角彎,消失在天井方向。
林奇蹲下來,用手機手電筒照了照。裂紋邊緣整齊得不像是自然開裂,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麵頂開的。
“彆看了,那是龍脈裂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奇回頭,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巷口,夕陽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是三叔公。他不是“快不行了”嗎?
老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近,渾濁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林奇臉上的那道裂紋。不是地上的,是林奇臉上的。
“你印堂的紋路,和你媽一模一樣。”三叔公說,“進來吧,該告訴你的,我全告訴你。”
祠堂正廳,八仙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
三叔公坐下來,示意林奇坐對麵。他的動作很慢,但呼吸平穩,眼神也不像病危的人。林奇心裡起了疑:“三叔公,我爸說你……”
“快死了?”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騙他的。不這麼說,你會回來?”
林奇沉默了兩秒,站起身就要走。
“你媽冇死。”
四個字像釘子一樣把他釘在原地。
三叔公冇有看他,目光落在祠堂正中央的供桌上。供桌後麵是一排排靈位,最上麵那塊,寫著“林氏始祖諱某某”。老人緩緩開口:“你媽是被人帶走的。帶走她的那個人,和咱們林家鬥了三百年。”
“什麼人?”
“風水師。”三叔公轉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精光,“或者說,是風水師的對頭。這事要從咱們林家的根說起。”
老人起身,走到供桌前,伸手在靈位後麵摸索了一下。哢嗒一聲,供桌下的青磚陷下去一塊,露出一個暗格。他從暗格裡取出一卷泛黃的絹帛,攤開在八仙桌上。
那是一幅地圖。山川河流標註得極細,中心位置是一個紅圈,紅圈旁邊寫著一行小篆。林奇勉強認出幾個字:“天目……龍……結穴?”
“咱們風水溝,是天目山脈一條潛龍的‘結穴’之地。”三叔公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山脈線滑動,“所謂龍脈,不是迷信,是地下的水流、礦藏和磁場構成的一條能量帶。這條能量帶經過的地方,莊稼長得旺、人畜少病、家族興旺。林家祖先在明末找到這塊寶地,花了三代人,才把村子建成現在這個格局。”
林奇皺眉:“你是說,風水是真的?”
“風水不是鬼神,是規律。”三叔公的語氣像在講數學題,“山勢走向決定風的方向,水的流速決定濕度和溫度,地下的礦藏影響磁場。老祖宗把這些規律總結成一套方法,就是風水。後來有人把它神話了,那是另一回事。”
林奇冇有反駁。他想起課堂上老師講過,中國古代的“堪輿”確實包含了對地質、水文、氣象的綜合考察,隻是被後世摻雜了太多玄學成分。
“那我媽被帶走,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三叔公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他頭皮發麻的話:“因為你媽不是普通人。她是‘守脈人’的後代。林家和你媽所在的家族,三百年前本是同一脈,後來分裂了。一派主張用風水造福世人,一派主張用風水掌控世人。你媽那一派,是後者。”
“他們帶走你媽,是因為她體內流著‘望氣’的血脈。而你,也流著同樣的血。”
林奇感覺腦子像被灌了漿糊。他張了張嘴,想說“這太荒謬了”,但話還冇出口,祠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
三叔公臉色一變,迅速把絹帛捲起來塞進暗格。他轉頭看向林奇,聲音壓得極低:“有人來了。記住,不管聽到什麼,彆信。”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灰色唐裝的中年男人,身後跟著四個黑衣大漢。中年男人麵容白淨,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商人。他朝三叔公拱了拱手,笑容和煦:“林老爺子,考慮得怎麼樣了?簽了這份協議,全村人都有安置費,您何必死守著這塊地?”
三叔公冇有接話,隻是看了林奇一眼。
中年男人的目光隨之轉過來,在林奇臉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這位就是林公子吧?久仰。在下週鶴鳴,代表天盛集團來和貴村談拆遷事宜。令尊應該跟你提過。”
林奇注意到,周鶴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的位置——正是三叔公說的“印堂”。
“我是來探病的,不參與拆遷的事。”林奇不動聲色。
“探病?”周鶴鳴看了眼三叔公,“老爺子氣色不錯啊,哪像病人?”
三叔公冷笑:“托你的福,暫時死不了。”
周鶴鳴笑容不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輕輕放在八仙桌上。林奇瞥了一眼,數額是八位數。
“這是定金。”周鶴鳴說,“簽了協議,翻倍。林老爺子,天盛集團不是要和您作對,我們是想和您合作。這塊地下麵有礦,開發出來,對全村都有好處。”
“有礦?”林奇忽然開口。
周鶴鳴點頭:“地質勘探報告已經出了,天目山餘脈有稀土礦脈,儲量不小。風水溝正好在礦脈上方。”
林奇看了眼地上的那道裂紋,又看了眼周鶴鳴,心裡忽然有個念頭閃過。他說:“我能看看那份勘探報告嗎?”
周鶴鳴的笑容頓了一下。
“林公子學的是建築學?”周鶴鳴的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神變了,“對地質也有研究?”
“冇有研究,就是好奇。”林奇笑了笑,“稀土礦的開采會破壞地下水係,影響周邊幾百平方公裡的生態。我一個學建築的,對這方麵比較敏感。”
周鶴鳴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收起支票,站起身來。
“報告在公司,林公子有興趣的話,隨時可以來看。”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回頭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林公子,令堂失蹤那年,你十二歲。有些事,你父親不敢告訴你,老爺子也不會告訴你。但真相,總有人會告訴你的。”
門關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祠堂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三叔公坐在太師椅上,像一尊雕塑。過了很久,他開口:“林奇,你相信這世上有‘氣’嗎?”
林奇冇說話。
老人站起身,走到天井中央。此時夕陽已經落山,最後一抹餘暉照在院子裡的青苔上。三叔公伸出右手,五指張開,似乎在感受什麼。
“你過來,站在這裡。”
林奇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站在老人指定的位置。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一股微弱的風從腳底升起,不是普通的風——它帶著一種奇怪的溫度,不涼不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下湧出來,穿過他的身體,從頭頂散開。他的後脊一陣酥麻,毛孔張開,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這就是‘氣’。”三叔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地下有暗河,暗河流動產生磁場,磁場在特定的地形中彙聚,就形成了‘氣’。你站的位置,是整條龍脈的‘穴位’,氣最濃的地方。”
林奇想說“這不科學”,但他的身體比他的嘴誠實——那股酥麻感過後,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和舒適,像是睡了十二個小時的好覺。
“剛纔那個人,他不是來挖礦的。”三叔公說,“他是來找龍脈的。天盛集團背後,是一個你想象不到的組織。他們需要龍脈的力量,去做一件大事。”
“什麼大事?”
三叔公轉過頭,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林奇從未見過的光芒。
“複活一個人。”
話音落下,祠堂裡的燭火猛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黑暗中掠過。
林奇的後脊再次發麻——這一次不是因為“氣”,而是一種本能的、來自遠古的恐懼。
他看向那道從門檻延伸到天井的裂紋。如果三叔公說的是真的,這條裂紋意味著龍脈正在斷裂。而一個能讓龍脈斷裂的力量,得有多大?
他掏出手機,想給導師打個電話請教。
螢幕亮了,但冇有訊號。
不是訊號弱——是完全冇有。五個格,全空。
他抬頭看向三叔公。老人正盯著他手機螢幕,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在這裡,你接不到外麵的電話。”三叔公說,“因為你不是‘外麵’的人了。從你站上那個穴位開始,你就被捲進來了。”
林奇握緊手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說“我不信”,但他的身體已經替他回答了——那股從腳底湧上來的“氣”,現在正沿著他的脊椎往上爬,像一條蛇。
手機螢幕突然閃了一下。
不是來電,不是簡訊。螢幕上出現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圖示——一個圓形的羅盤圖案,指標瘋狂旋轉,然後停在了正南方向。
圖示下方,浮現出一行小字:
風水堪輿係統啟用中……
檢測到宿主位於“天目潛龍”結穴處
當前氣場濃度:3.7(常人閾值:0.5)
警告:龍脈斷裂進度已達67%,預計72小時後徹底崩潰
是否接受傳承?
是 / 否
林奇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三叔公站在他身後,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媽當年,也看到了這個。”
林奇猛地回頭。
老人的眼睛不再是渾濁的。在燭火的映照下,那雙眼睛像兩顆被擦亮的珠子,倒映著林奇驚愕的臉。
“她選了‘是’。”三叔公說,“然後她就被帶走了。”
“所以……我不該選?”
三叔公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林奇,看著那個懸浮在手機螢幕上的羅盤圖示,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很輕,但林奇聽得清清楚楚——
“你有的選嗎?”
林奇低下頭,看著那個閃爍的“是”字。
他想起母親的臉。那張臉已經模糊了,但他記得她的眼睛——和三叔公此刻的眼睛一樣,渾濁中藏著光,平靜下湧著暗流。
他想起周鶴鳴離開時的眼神——那不是商人看獵物的眼神,而是一個人看鑰匙的眼神。
他想起父親在電話裡的吞吞吐吐,想起村裡人忌憚的目光,想起十歲那年三叔公說的“這娃子命硬,克祖宅”。
一切都串起來了。
他不是“克”祖宅。他是祖宅等了三百年的人。
林奇深吸一口氣,拇指按了下去。
螢幕上,那個“是”字像一滴墨水般化開,黑色的紋路向四周蔓延,爬滿了整個螢幕,然後——
熄滅了。
手機螢幕徹底黑了,像一塊死去的玻璃。
但林奇冇有慌。
因為他的眼睛變了。
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他的視野像被人按下了“切換”鍵。原本灰濛濛的天空變成了一層淡淡的青灰色,空氣中的塵埃像螢火蟲一樣閃著微光,地麵下的暗河像一條發光的藍色絲帶,從腳底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脈。
他看到那道裂紋了——不是地麵上的,而是地下。一條金色的光帶從村子下方穿過,像一條沉睡的巨龍。但在裂紋的位置,金色的光帶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暗紅色的光從裂口裡滲出來,像是血液。
那畫麵隻持續了不到一秒。
然後他的視線恢複正常,手機螢幕也重新亮起。係統介麵上,多了一個簡單的麵板:
宿主:林奇
境界:觀形境(入門)
能力:堪輿初級(可檢視方圓百米內的氣場分佈)
任務:找出龍脈斷裂的根源(剩餘時間:71小時58分)
獎勵:望氣術
林奇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看向三叔公。
老人已經坐回了太師椅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的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三叔公。”
“嗯。”
“我媽是被誰帶走的?”
老人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橫梁。橫梁上刻著一幅浮雕——兩條龍纏繞在一起,一條金色,一條黑色。
“三天後,如果你還活著,我就告訴你。”
林奇冇有再問。他走出祠堂,站在門檻上,看著夜色中的風水溝。村子裡冇有一盞燈亮著,但在他剛剛獲得的新視野裡,每一戶人家的屋頂上,都有一團淡淡的灰色霧氣。
隻有一戶例外。
村東頭最後一間屋子,屋頂上冇有灰霧,而是一團明亮的金色光芒。
林奇認出了那間屋子。
那是他小時候住過的家。
而他十二歲那年,母親就是在那間屋子裡,消失的。
他邁步走向那個方向。
身後,祠堂的門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被鎖住了。
又或者,是什麼東西被放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