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驗證
冇走幾步,鞋底又沾上了厚厚的爛泥。
林源站在村口樹下,看著自己那雙本就破舊的鞋。
從車站走回村的這十來分鐘,鞋麵鞋幫已經糊滿了黃黑色的泥漿。
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還發出令人心煩的“吧唧”聲。
昨天那場雨把土路泡透了。
他盯著鞋子看了幾秒,那股在縣城被係統規則逼出來的憋悶感,混合著眼前這具體而微的煩人現實,一起湧了上來。
“操。”
低聲罵了一句,他抬腳在旁邊的草稞子上蹭了蹭,結果蹭掉一層泥,卻又帶上了草葉和新的濕土。
更臟了。
林源深吸一口氣,決定先完成那個“驗證”。
村口小賣部是棟紅磚平房,門口掛著褪色的塑料招牌:“舍前百貨”。
玻璃櫃檯後麵,五十多歲的店主老陳正眯著眼聽收音機裡的戲曲。
“陳叔,買瓶酒。”林源敲了敲櫃檯。
老陳抬眼,見是他,懶洋洋地站起來:“散打的老白乾,八塊,瓶裝的,最便宜那紅星二鍋頭,十五。”
“要最貴的。”
老陳動作頓了一下,上下打量他。
林源這身起毛的夾克和糊滿泥的鞋,實在不像買“最貴”的主。
但老陳還是轉身,從貨架最裡頭摸出個盒子,吹了吹灰。
“這個,茅台鎮原漿,188,就這一瓶,擺兩年了。”老陳把盒子放櫃檯上,“你真要?”
林源冇說話,直接掏出手機,螢幕還裂著蜘蛛網。
開啟支付軟體,掃碼。
【支付成功:188.00元】
提示音響起的同時,林源眼前的係統光屏自動浮現。
代表“今日額度”的數字微微一閃,從【1,000,000.00】變成了【999,812.00】。
成了。
小額消費,係統認。
錢扣了,額度減了,冇警告。
老陳詫異地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林源,表情有點古怪,但還是把酒盒推過來:“給你裝個袋子?”
“不用。”林源拎起盒子,轉身就走。
走到門外,他看了一眼手裡的酒盒,又看了看腳下泥濘不堪、坑坑窪窪、一直蔓延到村裡各戶門前的土路。
一個念頭冒出來,簡單,直接,而且完全符合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他要修路。
就因為他不想再踩這該死的泥。
村委辦公室是間新一些的瓦房,就在小賣部斜對麵。
門開著,林源還冇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出女人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點焦急。
“......李叔,不是我不幫你報,你這房子去年才補過,補助款有規定的,不能年年......”
“可我那屋頂又漏了!小雨小漏,大雨大漏!趙支書,你不能看著你叔晚上用臉盆接水睡覺吧?”
“我下午去看看,要是情況屬實,我想辦法從彆的專案裡挪一點,但真不能保證......”
林源走到門口,看見屋裡情形。
一個乾瘦的老頭正對著辦公桌後的人訴苦。
桌後坐著個年輕女人,大概二十七八歲,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頭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
她眉頭微蹙,正低頭翻著一本厚厚的冊子,側臉線條清晰,鼻梁很挺。
這就是趙曉慧。
林源回村辦喪事時打過照麵,但冇說過話。
村裡人說她是大學生村官,留任成了支書,能乾,也漂亮,身材還好,就是還冇結婚,閒話不少。
老頭還在叨叨,趙曉慧一抬眼,看見了門外的林源。
她愣了一下,隨即對老頭說:“李叔,你先回去,我下午三點準去你家看,這兒有客人。”
老頭回頭瞅了林源一眼,嘟囔著走了。
趙曉慧合上冊子,站起身。
她個子不矮,穿著普通的黑色長褲,但身段勻稱。
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
“林源?”她走到門口,語氣有些不確定,“有事?”
“有事。”林源直接走進屋裡,把酒盒子隨手放在滿是劃痕的辦公桌上,“我想給村裡修路,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戶門口,一直修到村口接上縣道。”
趙曉慧明顯愣住了。
她看看林源,又看看桌上那盒“茅台鎮原漿”,最後目光落回林源臉上,像是要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修路?”她重複了一遍,“你知道那要多少錢嗎?”
“不知道。”林源說,“但多少錢都行,我出。”
“你出?”趙曉慧的眉頭又皺起來,這次是深深的疑惑,“林源,我聽說你是在城裡寫......寫小說的?”
“嗯。”
“修這條路,往少了說,幾十萬,要是按你說的,通到每戶門口,標準高一點,上百萬都可能。”趙曉慧盯著他,“你哪來這麼多錢?”
林源早就想好了說辭。
“書賣得好,版權費。”他說,語氣儘量平淡,“賣了影視改編,幾千萬。”
“幾千萬?”趙曉慧聲音提高了些,眼睛裡滿是不信,“寫書能賺這麼多?”
“爆款就能。”林源麵不改色,“我那本是爆款。”
兩人對視了幾秒。
趙曉慧的目光銳利,帶著審視。
林源坦然迎著她的視線,他冇全說謊,至少“希望書爆款”這部分是真的,隻是時間錯位了而已。
畢竟,誰也不希望,自己的小說一直撲街對吧?
“為什麼?”趙曉慧忽然問,“為什麼突然要拿這麼多錢給村裡修路?”
林源低頭,抬了抬自己那隻糊滿泥的腳。
“鞋臟了。”他說,“看著煩,路修好了,我走著舒服。”
這個理由過於直白,甚至有點任性,反而讓趙曉慧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她又看了看林源,年輕人臉上冇什麼慷慨激昂的表情。
隻有一種近 乎不耐煩的認真,好像修路這事兒跟出門買包煙一樣簡單,純粹是因為“需要”。
“你認真的?”她最後問。
“錢在銀行,隨時可以動。”林源說,“你幫我聯絡施工隊,要靠譜的,工期要快,可以加錢,三班倒也行,越快越好。”
趙曉慧沉默地走回辦公桌後,冇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那本冊子的封麵。
她看起來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
林源不急,把手機銀行餘額給她看。
終於,她抬起頭,眼神變得果斷。
“好。”她說,“我認識縣裡一家建築公司,做過好幾個村的硬化工程,我下午就打電話,最快明天讓人來勘察。”
“可以。”
“但林源,”趙曉慧語氣嚴肅起來,“這是大事,錢是你出,但路是全村人的,測量、預算、合同,每一步都得清清楚楚。我會全程盯著,你也得參與,不能你扔了錢就不管了。”
“我隻要路儘快修好。”林源說,“其他細節,你和施工隊定,需要我簽字付錢的時候找我就行。”
趙曉慧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無奈還是覺得好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