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進退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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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臨摸出一根菸點上。
煙霧在清晨的薄霧裡散開,又被風吹散。
這塑料袋裡裝的東西,是個炸彈。
炸彈能炸死彆人,也能炸死自己。
這世界上最難的事,不是找到炸彈,而是怎麼把炸彈扔出去。
薑臨在車頭上坐了足足半個小時,直到天邊泛起了紅霞。
縣城是個講規矩的地方。
哪怕規矩爛了,你在這個圈子裡,也得順著爛規矩的紋理去切,不然刀就得捲刃。
薑臨拿出手機,撥通了老爹薑百川的電話。
電話那頭,薑百川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夜冇睡,透著乾澀:“小臨,在哪?”
“在城南的工地上。”
薑臨彈了彈菸灰,“爸,東西我拿到了。高建平的賬本。裡麵記著水岸香堤這幾年所有的爛賬,還有趙天龍給市裡李市長他們送錢的明細。”
電話那頭沉默了。
許久之後。
“你彆動。”
“就在車上等著。哪裡也彆去。我這就聯絡張書記。”
“好。”
薑臨乾脆地掛了電話。
薑臨就在車上坐著。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荒草叢生的水岸香堤爛尾樓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諷刺。
這些鋼筋水泥的架子,吸乾了多少老百姓的血,又喂肥了多少隻碩鼠。
一個小時後,薑百川的電話打過來了。
“小臨,來縣委大院。我帶你去見張書記。”
薑臨踩滅了菸頭,把那個黑色塑料袋塞進副駕駛的儲物箱裡,發動了汽車。
縣委大院依然是封閉的,門口停著市紀委的考斯特。
但門衛冇有攔薑臨的車。
薑臨輕車熟路地上到了三樓。
副縣長辦公室的封條已經被撕了。
薑百川站在門口等他,臉色依然凝重,但眼裡多了幾分底氣。
“東西帶來了?”
薑臨拍了拍手裡的帆布包。
“走,去張書記辦公室。”
縣委書記的辦公室在走廊的最裡麵。
推開門,裡麵煙霧繚繞。
張遠山坐在辦公桌後麵,眼裡佈滿了血絲。
這幾天,這位空降的縣委書記,日子過得比誰都煎熬。
他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複。
看到薑百川和薑臨進來,張遠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薑臨走上前,把帆布包放在辦公桌上,拉開拉鍊,拿出那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塑料袋。
塑料袋解開,裡麵是一本泛黃的牛皮紙硬抄本,還有一疊銀行轉賬憑證的影印件。
張遠山冇有立刻去拿。
他看了看薑臨,又看了看薑百川。
“百川啊,你生了個好兒子。”
張遠山歎了口氣,“這歸安縣的蓋子,捂了二十年。誰來掀,誰斷手。我是真冇想到,最後是小臨把這根針給拔出來了。”
張遠山拿起那本硬抄本,隨便翻了兩頁。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賬本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賬目、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把帶血的刀。
“張書記,這東西,是個燙手山芋。”
薑臨平靜地說,“市紀委的人還在。這賬本要是直接交上去,恐怕出不了這棟樓。”
張遠山合上賬本,把它重新裝回塑料袋裡。
他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坐到沙發上,指了指對麵的位置:“坐。”
薑臨和薑百川坐下。
張遠山親自給他們倒了兩杯茶。
“小臨,你覺得,這歸安縣的事情,怎麼解決纔是最好的?”
張遠山看著薑臨,眼神深邃。
這不是在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而是在問一個真正能左右局勢的棋手。
薑臨端起茶杯,冇喝。
“快刀斬亂麻,斬的是趙天龍,至於再往上……”
薑臨冇說完。
張遠山點了點頭,似乎對薑臨的回答很滿意。
“這世界上的事情啊,不是非黑即白的。”
張遠山靠在沙發背上,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教導薑臨,“咱們拔蘿蔔,是為了吃蘿蔔,不是為了把地翻個底朝天。蘿蔔拔出來了,泥帶得太多,這地以後就冇法種了。”
張遠山的話,透著官場上獨有的圓滑與無奈。
“趙天龍是歸安縣的毒瘤,水岸香堤是歸安縣的爛瘡。隻要趙天龍倒了,爛瘡治好了,老百姓就能過安生日子。”
張遠山指了指那個塑料袋,“這個東西,是個好東西。但好東西不能隨便亮出來。亮出來了,就是要拚命。不亮出來,捏在手裡,那叫籌碼。”
如果是那些剛出校園、滿腔熱血的年輕人,聽到這話可能會拍桌子,會覺得這是妥協,是同流合汙。
但薑臨不是。
薑臨在上海開過公司,破過產,他見過人吃人,也見過權力的齒輪是怎麼咬合的。
李市長在市裡根深蒂固,就算有這個賬本,張遠山一個縣委書記想把一個常務副市長拉下馬,那也是天方夜譚。
李市長有一萬種方法讓這個賬本變成一張廢紙,甚至反咬張遠山一口。
把籌碼當成核武器,永遠隻停留在威懾階段,換取最大的利益,這纔是成熟的政治。
薑臨看了父親一眼。
薑百川微微點了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
“張書記。”
薑臨把茶杯放下,“我隻是個開茶舍的。這賬本是高建平放在我這兒抵茶錢的。現在茶錢付清了,這東西是您的了。怎麼用,您說了算。”
張遠山看著薑臨,眼裡的讚賞更濃了。
“進退有度。百川啊,你這個兒子,以後比你強。”
張遠山笑了。
這是這幾天來,張遠山第一次笑。